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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種地書》
2026/08/15 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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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種地書》

書名:種地書
作者:蔡珠兒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4/4 二版
                  2012/3
初版

內容簡介
挑戰書寫深度與廣度的蔡珠兒,寫下一篇篇世間樂趣讓你一探窺究。「傻婆荷蘭豆」章節寫園圃農事,下田當農婦的興味;「暖紅色瑪麗亞」章節則是一段段出走、環遊世界的探險;「馬場維修記」章節隨筆記錄平凡的生活;「叮叮見聞」章節中,蔡珠兒筆下的香港硬是個道理;「時間的逃犯」則是最引人入勝、大呼過癮的蔡式美食書寫……一切都收錄在這本經典散文集《種地書》。

Excerpt
〈威尼斯怎麼樣〉

怎麼是這樣?

從火車站搭渡輪到聖馬可,拖著行李下碼頭,走過街巷穿越廣場,擠過人群、鴿群和小販,問了三次路,終於找到廣場後拱橋邊的旅館。後悔沒叫水上計程船。

窗口垂著瘀紅布簾,窗外是蒼綠運河,貢多拉船伕哇拉哇啦,正和遊客講價。沖完澡還是熱,冷氣呼呼響卻不涼,只好開窗,空氣濕黏,帶著淡淡水腥,還有一股霉舊味。

廣場也有霉舊味,人雖多,西曬雖烈,看來還是破落蕭條,騎樓下黑乎乎灰撲撲,地上一窪窪積水,飄著鴿毛和玉米花,遊客坐在有汙漬的露天咖啡檯,和鴿子搶薯條吃。這就是聖馬可?那個讓拿破崙驚豔,說是「全世界最美的廣場」?那個電影裡充滿光暈,用來定情、重逢、諜戰和追殺,瀰漫貴氣與險講的地方?怎麼卻像沙田的新城市廣場?

側身走進巷道,百轉千折,如羊腸如蛛網如地牢,霉舊味更濃,轉角處且有尿騷味,混著濕氣和夕陽,蒸薰出古怪氣息,彷彿史前怪獸的濃濁呼吸。小樓窄門,逼仄夾道,樓底下幽暗陰森,滿布塗鴉和垃圾,弄堂石牆髒得發亮。巷弄有兩種路人,遊客熱切天真,居民淡漠世故,臉上有一層淡灰色、拭不掉的憊懶。

是我太天真?多少年傾慕,終於來到威尼斯,不料一見面就跌下雲端,摔破夢幻,滿懷驚詫失望。小巷湫隘,大街傖俗,玻璃鎏金花紅柳綠,鄉氣而又市儈味,跟澳門那山寨貨也沒差太多。怎麼是這樣?是它發福走樣,風華蕩然?是我被電影和小說給矇了?要不就是八字不合,跟這裡犯煞沖撞?總之不對路,去哪裡都覺得虛假漂浮,量糊糊不到岸。

不行,我得做reality check,從這霉舊的迷宮找出路,搜尋我夢想中真實的威尼斯。

去遊船河吧,波光激豔,河汉蜿蜒,金殿銀宮泡在湯水中,可我是坐慣船見慣海的島民,對水上浪漫有免疫抗體。

去看戲聽歌吧,巴洛克樂團古韻悠揚,女高音戴假髮穿湖青色宮廷裝,一唱三歎生死宛轉,但也就票友水平,溫吞不入味。

去看教堂和公爵府吧,馬賽克精鑲細嵌,拜占廷金碧燦麗,彷彿在牆上挑針刺繡,令人恍神迷幻,可惜正搭著鷹架維修,鋸焊聲粗魯慓悍,打斷遐想。

當然要去哈利酒吧(Harry’s Bar)啦,小館格局,招呼周到,堂倌把來客都當海明威的親友。喝了桃汁摻氣泡酒的Bellini,點了螯蝦沙拉,小牛肉燴豌豆,瓦倫西亞海鮮飯,飯裡下很重的咖哩,蝦仁和蛤蜆比米粒還多,這才像話,到底是香料和海味之都啊。只是英語盈耳,像置身租界,而且甜點難吃,帳單嚇人,又把我從夢幻揪回現實。

唉,還是市場好。里奥多橋(Rialto Bridge)東岸,香料滿坑滿谷,印度南洋地中海阿拉伯,飄拂交錯芬馥撲鼻,發出富庶的帝國氣息。菜攤油綠晶黃,果欄肥紅濃紫,西瓜居然跟台灣一樣甜沙。魚市更好,花枝章魚貽貝翠螺,紅織黑鱸白鯧青斑,還有剝了皮的軟紅海鰻,沒有飛機貨,全是本地近海所產,海鷗在攤邊虎視眈眈。

吃飽魚鮮和瓜果,醺醺然走回橋上,終於覺得踏實,找到真切道地的威尼斯。那和夢幻根本無關。

〈時間的逃犯〉

燻鮭魚,無花果,紅酒燴牛尾,藍芝士,雪莉甜酒。這是我的年夜飯,在離地三萬呎的機艙裡,天與地的夜空中,以星光下酒,電影送飯。

柚子沙拉,紅咖哩鴨,青檸檬蒸魚,冬蔭功蝦湯,芒果糯米飯。這也是我的
年夜飯,在燈火流麗的湄南河畔,或是稻花飄香的清邁山間,樹影撩亂,蟲
聲唧唧,今夕不知何夕。

蘋果,礦泉水,烤雞三明治,口香糖,這還是我的年夜飯,在澳洲藍山的雨
林裡,卸下背包坐在樹下,狼吞虎嚥吃得特香。身旁的桉木高聳入雲,說不
定已有幾千歲,年輪裡拓印著滄海桑田,渺小人類的一年,如露如電,大概只是這樹的一眨眼。
這十幾年來,我好像總在外面過年,不,應該說,一到過年,我就逃到外地
去「避年」。
別誤會,我不是反傳統,想要破舊立新搞反叛。我也曾經認真過年,大費周
章辦年貨,蒸蘿蔔糕,燜鮑魚,燉佛跳牆,做八寶鴨,擺滿一桌年菜,邀朋
友來吃年夜飯。後來,幾個好友陸續搬離香港,剩下的不是出國外遊,就是
在減肥、有痛風、血壓高,這不能吃,那不好碰。

家裡就兩口人,年夜飯大眼瞪小眼,未免冷清。回老家過年吧,熱鬧倒是熱
鬧,可是吃完那頓飯,就沒事可做,串門子磕瓜子混上幾天,又嫌聒噪。再
說,我家在台北,他家在上海,該回哪個家又擺不平。
索性兩邊都不去,也不在家過年,飛到鄰近的曼谷、清邁、普吉島或者峇里
島,在海邊、山上或者機艙吃年夜飯,自由逍遙玩上幾天,渾然忘了日居月
諸,老之將至。
每到歲暮殘年,離開香港去旅行,我就有如釋重負,鬆綁解放之感,高興是
不用說的,不必張羅年貨,不必送禮拜年,不必說吉祥話,更不管年初幾才
能倒垃圾,把古老沉重的傳統卸下來,和殘年一起扔在機場,輕身上路,飄
然遠走。
但這輕鬆快活的深處,卻隱伏著心虚不安,我其實是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逃什麼呢?逃離喧囂的年味,也逃避時間的追捕。
香港是個消費聖地,不管中西節日,逮到機會就要大肆慶祝,然而慶祝的
方法,總是吃喝購物,銷金灑銀。從聖誕到過年這兩個月,尤其變本加厲,
商場和超市張燈結綵,播著歡鬧快歌,堆滿炫麗貨品,百般催逼誘引物慾,

滿城驚紅駭綠,紙醉金迷。
這段日子很難熬,人人心不在焉,虛浮毛躁,有種兵荒馬亂,大難當頭的意
味,年節氣氛看似濃厚,其實單調乏味得很,說穿了,只是連串密集的消費
活動,物品滿天飛,人味和年味,卻愈來愈淡薄。
怕過年,當然也因為年歲漸長,一事無成。每到年終,跟自己盤點結算,發
現又虛擲一年光陰,該做的事,該讀的書,該寫的東西,都還堆在那裡。捫
心自問,真是愧怍氣惱,悔恨交加。古代傳說中,年是一隻噬人怪獸,這真
是個好隱喻,怪獸除了是兇猛動物,其實也是營生處世,一年功過的清算總
結。
老是不長進,赤字連年,我更要逃出去,遠離過年的氣氛情境。去一個新地
方,轉換國境與時空,這隻年獸追趕不上,我才能暫停焦慮,偷閒得暇,做
時間的逃犯。
但又能逃多久呢?假期結束,終究要遞解回去,流年不饒人,逝者如斯滾滾
東去,該多少還是多少,回來照樣老了一歲。不過,嚐了新口味,看了新東
西,有了新領悟,身心充足豐實,好像又注入新資本,前科壞帳,一筆撇除
勾消。一年又一年,我就玩著這掩耳盜鈴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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