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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潔伊．歐文斯（Jay Owens）的《人類世的億萬塵埃》
2026/03/08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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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潔伊．歐文斯（Jay Owens）的《人類世的億萬塵埃》
在本書的推薦序，洪廣冀教授提到：
《人類世的億萬塵埃》是一本塵埃之書。不論你是「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的神秀派，還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惠能派，都可在當中找到啟發。
我倒是想起William Blake的「一沙一世界」（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終究透過本書會得什麼樣的啟發，需要讀友們自行閱讀看看了……
以下從本書挑選其中一個章節摘要分享。
書名：人類世的億萬塵埃：輕如鴻毛的沙塵，如何掀動地球尺度的巨變？
Dust: The Modern World in a Trillion Particles
作者：潔伊．歐文斯（Jay Owens）
譯者：方慧詩、饒益品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5/07
內容簡介
本書從微物視角，重新探勘人類世的環境歷史。作者歐文斯結合旅行書寫、地理知識與政治批判，穿越內華達沙漠、中亞鹹海、格陵蘭冰原與煙霧中的倫敦，帶我們細察每一粒灰塵中潛藏的地質、氣候、生物與殖民記憶。這些空氣中漂浮的粒子，不只是污染指標，更是環境破壞與歷史不義的殘留，見證了人類如何失去與土地的連結。
本書寫下人類世的億萬塵埃，為這個星球帶來的無數傷口；也透過重構對土地與生命的感知，思索如何療癒受傷地景。塵埃的故事，是文明駕馭自然失敗的故事，也是從廢墟從尋求光亮，從氣候遽變與環境災難中，看到社群、動力、抵抗與變革的故事。
【Excerpt】
〈灰塵是大地代謝之道〉
有時，天空也會流血。
自古以來，人們就知道血雨這種自然現象。在《伊里亞德》史詩中，宙斯曾因為聽到他兒子薩爾珀冬將戰死沙場的預言，在戰場上流下血淚。根據古羅馬作家普林尼（Pliny）記述，西元前四百六十一年義大利曾降下「血肉之雨」；而羅馬時代的希臘作家蒲魯塔克（Plutarch）也描寫菲德納（Fidenae）曾降下象徵壞兆頭的血雨，預示了隨後而來的瘟疫與不孕。「幾千年來，這種說法其實沒什麼改變。二〇一八年七月，英國小報《每日快報》（Daily Express）以聳動的標題報導道：「俄國突發怪異天象：血雨傾盆而下，引發『聖經預言災難』將至的恐慌。」報導指出俄羅斯北部的諾里爾斯克（Norilsk）降下赤紅色的暴風雨。對於血雨這種現像，羅馬政治家兼哲學家西塞羅（Cicero）可能是歷史上第一位提出質疑的人。他猜測兩水會呈現紅色，可能是因為「水與某種土壤混合在一起」。這個說法其實沒錯，而通常元凶是灰塵。
雖然英國媒體對血雨特別感興趣，但真正血紅的雨其實極為罕見。諾里爾斯克降下的血雨就是一起特例。根據報導，當時金屬加工公司諾里爾斯克鎳公司（Norickel）正在進行「清理作業」，從加工廠屋頂與地板移除大量氧化鐵，其中，一部分鐵鏽被風吹起，形成紅褐色的雨水。
其他歷史上極為少數的血雨事件（根據研究只記錄了一百六十八起），有些可歸因於雪藻等藻類，如同上一章提及的「血雪」現象。英國的血雨則肇因於撒哈拉沙漠的沙塵。沙塵被風吹起後向北飄移，最終讓天空降下橘黃色的雨，在玻璃天窗和汽車上留下薄薄一層汙漬，同時也讓黃昏染上極為優美的色澤。
二〇二〇年，有一場沙塵暴成為全球新聞焦點。這場沙塵暴由於規模龐大、灰塵量驚人，而被暱稱為「哥吉拉」。那年六月，在短短四天內，強風將兩千四百萬噸沙塵吹起，帶到離地表五到六公里的高度。接著，這些沙塵被中緯度的強勁噴射氣流帶往八千公里外的加勒比海、中美洲甚至美國南部，是這一世代人經歷過規模最大的沙塵暴。從波多黎各到千里達，空氣瀰漫著粉紅色的霧霾。空氣品質監測器發出危險警示，人們也被警告盡量待在室內，並使用空氣清淨機與口罩。
但令人玩味的是，媒體並沒有將這場哥吉拉沙塵暴描繪為恐怖侄獸，而是描述成某種奇觀。根據《每日郵報》（Daily Mail）形容：「這些沙塵能讓夕陽顏色變鮮豔、抑制熱帶氣旋生成，並在生態系中扮演重要角色」，新聞評論網站「沃克斯」（ox）的記者烏瑪埃爾．伊爾凡（Umair Irfan）更深入探討沙塵暴如何為亞馬遜森林施肥。短短幾天內，沙塵在人們的想像中成為生命的象徵，而不再只是沙漠化或環境枯竭的象徵。二〇一六年初，沙塵同樣抓住我的目光。這本書最初以電子報形式發開始，當時我寫下的第一句話是：「灰塵是大地的代謝之道。」這是一個我至今仍持續挖掘的觀點。
現在，讓我們探入探索灰塵在地球系統中扮演的角色。地球系統（Earth system）意指由各種物理、化學、生物機制與能量流緊密交互運作的整體網絡，這套系統讓地球能孕育複雜生命。我認為灰塵與水、土壤、冰一樣，都是維持地球系統運作不可或缺之物。若我們能追隨灰塵在全球乃至於到外太空的腳步，將明白人類自身同樣無法自外於地球系統。
自古以來，將地球視為一個緊密協調的整體系統就是人類常有的觀念。西元三百六十年左右，柏拉圖在《蒂邁歐篇》（Timaeus），將宇宙描述為具有智慧與生命的有機體，連結了微觀與宏觀兩種層面。世界各地的原住民族知識體系也蘊含類似觀點。在現代西方科學中，這種觀點約起源於一八〇七年。當時，探險家兼科學家亞歷山大．馮．洪保（Alexander von Humboldt）開始撰寫他的「普世共通物理」理論。他在《植物地理手記》（Esay on the Geography of Plants）一書中，探討地球上各種自然力量之間的關係，包含植被與太陽輻射、海拔與天氣、火山與地震、大氣層、氣溫與地質歷史等。他主張，在看似混亂與動盪的現象中，依然存在一種整體平衡，那是「無數物理機制和化學反應彼此制衡的結果」。也就是說，地球是個整合且平衡的系統。
但今日，人們所知的「地球系統科學」是冷戰期間的產物。當時，受到軍事資助影響，全球的環境觀測與監控技術迅速發展，進而催生如遙測、地理空間定位等衛星技術。地緣衝突產生的戰略性需求，讓學術界開始重視模型模擬與系統性思考等研究方向。模控學（cybernetics）統合了這些面向，提供一個跨領域架構，讓人得以探討動態系統的運作與調節，並涵蓋從生物、環境、電腦計算、社會系統，甚至人類心智等多重領域。然而，科學系統的思考不僅彰顯對世界的控制與規劃，同時也反過來暴露了將世界視為空白畫布、任由人類揮灑掌控這種思維背後的代價。
一九六二年，生物學家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出版了《寂靜的春天》，揭露人們使用殺蟲劑引發食物鏈中的連鎖反應，其中包含許多烏類與昆蟲數量驟減。一九七二年，麻省理工學院一個研究團隊建立一套名為world3的電腦模型，用來模擬人口、經濟成長、糧食生產與生態習性之間的交互作用，並將研究成果撰寫成《成長的極限》（The Limits To Growth）報告。這份報告成為史上最暢銷的環境著作。同年，英國科學家詹姆士．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提出「蓋婭假說」，主張地球擁有自我調節的能力，生物與非生物共同構成一個互利共生的複雜系統，有如一個有機體。在此同時，美國阿波羅計畫的太空人拍下數張極具時代意義的照片，包含〈地出〉（Earthrise，一九六八年）與〈藍色彈珠〉（Blue Marble，一九七二年），展示出人類居住星球的完整與壯麗。對一些人來說，那些照片作為脆弱的象徵，反映地球如寶石般珍貴，只由一層薄薄的大氣漩渦所守護。但對一些人來說，那些影像與功利思維並無衝突，反而可作為印證。他們主張地球是能被徹底理解與掌握的對象。
「科學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也成為我們接近自然的方式。」環境學者克莉絲汀娜．井上（Cristina Inoue）與寶拉．莫雷拉（Paula Franco Moreira）如此寫道。有時，這種方式體現在高度的科技官僚主義與現代主義，試圖將世界放置於操控和控制的框架中，任由人類干預。然而，井上與莫雷拉也指出，西方的生態意識也是「現代歷史中承襲了科學革命、研究地球動態的產物。」，生態學同樣是一種針對地球的系統性思維。……
……
將地球視為一個整體的系統，也意味著整個星球動態都有可能被囊括在一套電腦模型中。
一九五六年，普林斯頓大學的氣象學家諾曼．菲利普斯（Norman Phillips）使用一毫記憶體容量只有五千位元組、磁碟空間只有十千位元組的電腦，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套「大氣環流模型」。一九六〇年代未，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簡稱為NOAA）的地球物理流體動力學實驗室（Dynamics Laboratory）在模型中加入海流現象；之後，實驗團隊在一九八〇年代未納入雲的生成，到了一九九六年更首次在模型中描述土壤與植被類型。
「塵埃是氣候模型中遺失的一塊拼圖。」牛津大學的乾早地理學家大衛．湯瑪斯（David Thomas）表示。二〇〇七年，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在第四次氣候評估報告中指出，人為生成的懸浮微粒，包含硫酸鹽、有機碳、黑碳、硝酸鹽和灰塵，「依然是模擬地球升溫或降溫的主要不確定性因素」。二〇一〇年，湯瑪斯與牛津大學的研究團隊發起一項研究提案，提議在氣候模型中加入沙塵這項元素。當時地理學界還沒有任何觀測到的沙塵資料尺度，符合氣候模型用來作為計算單位的「格點」（grid boxes），但湯瑪斯等人指出，數值模型是人們唯一能預測未來天氣和氣候的工具，因此他們主張在模型中加入沙塵這個參數，避免未來預測結果出錯。
然而，沙塵的行為相當陌生多變，它們究竟會讓地球升溫或降溫受到許多因素影響。其中一項重要決定因子為尺寸。所謂「巨大」的沙塵，通常是指直徑超過二十微米的微粒，這樣的尺寸對一般物質來說很小，但在塵埃中卻很大。大型沙塵比小型沙塵容易讓環境增溫，但根據氣候學家萊德指出，目前巨大沙塵的數量也被嚴重低估。除了尺寸，沙塵的形狀也很重要，光是球形或非球形微粒，就可能有截然不同的反射特質。
……
然而，即使是最新一代的氣候模型，對沙塵發揮的作用仍有極為分歧的觀點。二〇二一年，雷丁大學的氣象學者阿爾西德．趙（Alcide Zhao）分析了其中十六個模型，將結果與衛星和地面觀測資料加以比對。他發覺這些模型之間存在一些根本的差異，舉例來說，各模型預測全球沙塵排放量的差異高達五倍，從每年十四億噸到七十六億噸都有，而根據最新觀測資料推估，全球沙塵排放量大約為每年五十億噸。與此同時，不同模型預測沙塵的來源地也存在分歧，從推測全球只有二．五％的土地為沙塵生成區到十五％都有。令人震驚的是，在阿爾西德．趙分析的模型中，只有一個模型認為南亞地區是重要的沙塵來源，即使眾所皆知沙塵在德里與其他印度城市幾乎是無所不在的日常要素。此外，各模型預測沙塵在大氣中停留的時間也有極大差異，從一．八天到六．八天都有，預測的時間差異高達四倍，而「不同模型對沙塵粒子尺寸差異的假設也非常不同」。
趙進一步指出，「隨著模型的設計愈繁複，要掌握沙塵的循環過程更加困難」。而且因為沙塵與地球系統中許多元件存在「耦合」（coupling）關係，他認為「可以合理推測，如果將這些關聯完整納入考量，模型表現出的不確定性與缺陷將更大。」當我們對沙塵瞭解愈深，愈會發現自己所知多麼有限。沙塵遠超出人類的掌握，我們因此學會謙卑。
……
……
我發現科技與社會（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簡稱為STS）研究領域的一個術語——「混亂」（mess）很能幫助我們思考這個問題。科學社會學家約翰．勞（John Law）提出「混亂」這個概念，用以描述那些根本上難以簡單清晰定義的現象。他曾研究酒精性肝病，當他追蹤患者如何穿梭在不同醫療系統中，以勾勒出患者經驗的全貌時，發現經驗本身會隨著研究對象差異，在不同專科、病人與支持小組之間變動。每一個診斷方法並非只是對社會現實做出中性的描述，更是更積極形塑新的社會現實。
同樣地，「塵埃」也是個模糊而多變的研究對象，在探討塵埃時，氣膠科學家關注的是礦物沙塵與媒煙、毒理學家關注的是細懸浮微粒和超細懸浮微粒，新聞報導則使用「霾害」、「煙霧」、「血雨」這些詞。在氣候研究中，重金屬與放射性微粒鮮少被提及，但它們卻是人類健康研究的核心議題。近期，塑膠微粒也被歸類為懸浮微粒的一員，而幾乎所有塵埃都在肉眼可辨識的極限下活動。顯然，塵埃絕對不是整齊劃一的研究對象，它提醒我們世界本身也並非如此。
現代社會曾試圖讓一切變得可量化、預測與控制。而塵埃揭示了這種知識觀的極限，或許還能促使我們重新思考與想像一個更好的未來。
在本書的推薦序，洪廣冀教授提到：
《人類世的億萬塵埃》是一本塵埃之書。不論你是「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的神秀派，還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惠能派，都可在當中找到啟發。
我倒是想起William Blake的「一沙一世界」（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終究透過本書會得什麼樣的啟發，需要讀友們自行閱讀看看了……
以下從本書挑選其中一個章節摘要分享。
書名：人類世的億萬塵埃：輕如鴻毛的沙塵，如何掀動地球尺度的巨變？
Dust: The Modern World in a Trillion Particles
作者：潔伊．歐文斯（Jay Owens）
譯者：方慧詩、饒益品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5/07
內容簡介
本書從微物視角，重新探勘人類世的環境歷史。作者歐文斯結合旅行書寫、地理知識與政治批判，穿越內華達沙漠、中亞鹹海、格陵蘭冰原與煙霧中的倫敦，帶我們細察每一粒灰塵中潛藏的地質、氣候、生物與殖民記憶。這些空氣中漂浮的粒子，不只是污染指標，更是環境破壞與歷史不義的殘留，見證了人類如何失去與土地的連結。
本書寫下人類世的億萬塵埃，為這個星球帶來的無數傷口；也透過重構對土地與生命的感知，思索如何療癒受傷地景。塵埃的故事，是文明駕馭自然失敗的故事，也是從廢墟從尋求光亮，從氣候遽變與環境災難中，看到社群、動力、抵抗與變革的故事。
【Excerpt】
〈灰塵是大地代謝之道〉
有時，天空也會流血。
自古以來，人們就知道血雨這種自然現象。在《伊里亞德》史詩中，宙斯曾因為聽到他兒子薩爾珀冬將戰死沙場的預言，在戰場上流下血淚。根據古羅馬作家普林尼（Pliny）記述，西元前四百六十一年義大利曾降下「血肉之雨」；而羅馬時代的希臘作家蒲魯塔克（Plutarch）也描寫菲德納（Fidenae）曾降下象徵壞兆頭的血雨，預示了隨後而來的瘟疫與不孕。「幾千年來，這種說法其實沒什麼改變。二〇一八年七月，英國小報《每日快報》（Daily Express）以聳動的標題報導道：「俄國突發怪異天象：血雨傾盆而下，引發『聖經預言災難』將至的恐慌。」報導指出俄羅斯北部的諾里爾斯克（Norilsk）降下赤紅色的暴風雨。對於血雨這種現像，羅馬政治家兼哲學家西塞羅（Cicero）可能是歷史上第一位提出質疑的人。他猜測兩水會呈現紅色，可能是因為「水與某種土壤混合在一起」。這個說法其實沒錯，而通常元凶是灰塵。
雖然英國媒體對血雨特別感興趣，但真正血紅的雨其實極為罕見。諾里爾斯克降下的血雨就是一起特例。根據報導，當時金屬加工公司諾里爾斯克鎳公司（Norickel）正在進行「清理作業」，從加工廠屋頂與地板移除大量氧化鐵，其中，一部分鐵鏽被風吹起，形成紅褐色的雨水。
其他歷史上極為少數的血雨事件（根據研究只記錄了一百六十八起），有些可歸因於雪藻等藻類，如同上一章提及的「血雪」現象。英國的血雨則肇因於撒哈拉沙漠的沙塵。沙塵被風吹起後向北飄移，最終讓天空降下橘黃色的雨，在玻璃天窗和汽車上留下薄薄一層汙漬，同時也讓黃昏染上極為優美的色澤。
二〇二〇年，有一場沙塵暴成為全球新聞焦點。這場沙塵暴由於規模龐大、灰塵量驚人，而被暱稱為「哥吉拉」。那年六月，在短短四天內，強風將兩千四百萬噸沙塵吹起，帶到離地表五到六公里的高度。接著，這些沙塵被中緯度的強勁噴射氣流帶往八千公里外的加勒比海、中美洲甚至美國南部，是這一世代人經歷過規模最大的沙塵暴。從波多黎各到千里達，空氣瀰漫著粉紅色的霧霾。空氣品質監測器發出危險警示，人們也被警告盡量待在室內，並使用空氣清淨機與口罩。
但令人玩味的是，媒體並沒有將這場哥吉拉沙塵暴描繪為恐怖侄獸，而是描述成某種奇觀。根據《每日郵報》（Daily Mail）形容：「這些沙塵能讓夕陽顏色變鮮豔、抑制熱帶氣旋生成，並在生態系中扮演重要角色」，新聞評論網站「沃克斯」（ox）的記者烏瑪埃爾．伊爾凡（Umair Irfan）更深入探討沙塵暴如何為亞馬遜森林施肥。短短幾天內，沙塵在人們的想像中成為生命的象徵，而不再只是沙漠化或環境枯竭的象徵。二〇一六年初，沙塵同樣抓住我的目光。這本書最初以電子報形式發開始，當時我寫下的第一句話是：「灰塵是大地的代謝之道。」這是一個我至今仍持續挖掘的觀點。
現在，讓我們探入探索灰塵在地球系統中扮演的角色。地球系統（Earth system）意指由各種物理、化學、生物機制與能量流緊密交互運作的整體網絡，這套系統讓地球能孕育複雜生命。我認為灰塵與水、土壤、冰一樣，都是維持地球系統運作不可或缺之物。若我們能追隨灰塵在全球乃至於到外太空的腳步，將明白人類自身同樣無法自外於地球系統。
自古以來，將地球視為一個緊密協調的整體系統就是人類常有的觀念。西元三百六十年左右，柏拉圖在《蒂邁歐篇》（Timaeus），將宇宙描述為具有智慧與生命的有機體，連結了微觀與宏觀兩種層面。世界各地的原住民族知識體系也蘊含類似觀點。在現代西方科學中，這種觀點約起源於一八〇七年。當時，探險家兼科學家亞歷山大．馮．洪保（Alexander von Humboldt）開始撰寫他的「普世共通物理」理論。他在《植物地理手記》（Esay on the Geography of Plants）一書中，探討地球上各種自然力量之間的關係，包含植被與太陽輻射、海拔與天氣、火山與地震、大氣層、氣溫與地質歷史等。他主張，在看似混亂與動盪的現象中，依然存在一種整體平衡，那是「無數物理機制和化學反應彼此制衡的結果」。也就是說，地球是個整合且平衡的系統。
但今日，人們所知的「地球系統科學」是冷戰期間的產物。當時，受到軍事資助影響，全球的環境觀測與監控技術迅速發展，進而催生如遙測、地理空間定位等衛星技術。地緣衝突產生的戰略性需求，讓學術界開始重視模型模擬與系統性思考等研究方向。模控學（cybernetics）統合了這些面向，提供一個跨領域架構，讓人得以探討動態系統的運作與調節，並涵蓋從生物、環境、電腦計算、社會系統，甚至人類心智等多重領域。然而，科學系統的思考不僅彰顯對世界的控制與規劃，同時也反過來暴露了將世界視為空白畫布、任由人類揮灑掌控這種思維背後的代價。
一九六二年，生物學家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出版了《寂靜的春天》，揭露人們使用殺蟲劑引發食物鏈中的連鎖反應，其中包含許多烏類與昆蟲數量驟減。一九七二年，麻省理工學院一個研究團隊建立一套名為world3的電腦模型，用來模擬人口、經濟成長、糧食生產與生態習性之間的交互作用，並將研究成果撰寫成《成長的極限》（The Limits To Growth）報告。這份報告成為史上最暢銷的環境著作。同年，英國科學家詹姆士．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提出「蓋婭假說」，主張地球擁有自我調節的能力，生物與非生物共同構成一個互利共生的複雜系統，有如一個有機體。在此同時，美國阿波羅計畫的太空人拍下數張極具時代意義的照片，包含〈地出〉（Earthrise，一九六八年）與〈藍色彈珠〉（Blue Marble，一九七二年），展示出人類居住星球的完整與壯麗。對一些人來說，那些照片作為脆弱的象徵，反映地球如寶石般珍貴，只由一層薄薄的大氣漩渦所守護。但對一些人來說，那些影像與功利思維並無衝突，反而可作為印證。他們主張地球是能被徹底理解與掌握的對象。
「科學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也成為我們接近自然的方式。」環境學者克莉絲汀娜．井上（Cristina Inoue）與寶拉．莫雷拉（Paula Franco Moreira）如此寫道。有時，這種方式體現在高度的科技官僚主義與現代主義，試圖將世界放置於操控和控制的框架中，任由人類干預。然而，井上與莫雷拉也指出，西方的生態意識也是「現代歷史中承襲了科學革命、研究地球動態的產物。」，生態學同樣是一種針對地球的系統性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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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地球視為一個整體的系統，也意味著整個星球動態都有可能被囊括在一套電腦模型中。
一九五六年，普林斯頓大學的氣象學家諾曼．菲利普斯（Norman Phillips）使用一毫記憶體容量只有五千位元組、磁碟空間只有十千位元組的電腦，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套「大氣環流模型」。一九六〇年代未，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簡稱為NOAA）的地球物理流體動力學實驗室（Dynamics Laboratory）在模型中加入海流現象；之後，實驗團隊在一九八〇年代未納入雲的生成，到了一九九六年更首次在模型中描述土壤與植被類型。
「塵埃是氣候模型中遺失的一塊拼圖。」牛津大學的乾早地理學家大衛．湯瑪斯（David Thomas）表示。二〇〇七年，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遷專門委員會在第四次氣候評估報告中指出，人為生成的懸浮微粒，包含硫酸鹽、有機碳、黑碳、硝酸鹽和灰塵，「依然是模擬地球升溫或降溫的主要不確定性因素」。二〇一〇年，湯瑪斯與牛津大學的研究團隊發起一項研究提案，提議在氣候模型中加入沙塵這項元素。當時地理學界還沒有任何觀測到的沙塵資料尺度，符合氣候模型用來作為計算單位的「格點」（grid boxes），但湯瑪斯等人指出，數值模型是人們唯一能預測未來天氣和氣候的工具，因此他們主張在模型中加入沙塵這個參數，避免未來預測結果出錯。
然而，沙塵的行為相當陌生多變，它們究竟會讓地球升溫或降溫受到許多因素影響。其中一項重要決定因子為尺寸。所謂「巨大」的沙塵，通常是指直徑超過二十微米的微粒，這樣的尺寸對一般物質來說很小，但在塵埃中卻很大。大型沙塵比小型沙塵容易讓環境增溫，但根據氣候學家萊德指出，目前巨大沙塵的數量也被嚴重低估。除了尺寸，沙塵的形狀也很重要，光是球形或非球形微粒，就可能有截然不同的反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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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是最新一代的氣候模型，對沙塵發揮的作用仍有極為分歧的觀點。二〇二一年，雷丁大學的氣象學者阿爾西德．趙（Alcide Zhao）分析了其中十六個模型，將結果與衛星和地面觀測資料加以比對。他發覺這些模型之間存在一些根本的差異，舉例來說，各模型預測全球沙塵排放量的差異高達五倍，從每年十四億噸到七十六億噸都有，而根據最新觀測資料推估，全球沙塵排放量大約為每年五十億噸。與此同時，不同模型預測沙塵的來源地也存在分歧，從推測全球只有二．五％的土地為沙塵生成區到十五％都有。令人震驚的是，在阿爾西德．趙分析的模型中，只有一個模型認為南亞地區是重要的沙塵來源，即使眾所皆知沙塵在德里與其他印度城市幾乎是無所不在的日常要素。此外，各模型預測沙塵在大氣中停留的時間也有極大差異，從一．八天到六．八天都有，預測的時間差異高達四倍，而「不同模型對沙塵粒子尺寸差異的假設也非常不同」。
趙進一步指出，「隨著模型的設計愈繁複，要掌握沙塵的循環過程更加困難」。而且因為沙塵與地球系統中許多元件存在「耦合」（coupling）關係，他認為「可以合理推測，如果將這些關聯完整納入考量，模型表現出的不確定性與缺陷將更大。」當我們對沙塵瞭解愈深，愈會發現自己所知多麼有限。沙塵遠超出人類的掌握，我們因此學會謙卑。
……
……
我發現科技與社會（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簡稱為STS）研究領域的一個術語——「混亂」（mess）很能幫助我們思考這個問題。科學社會學家約翰．勞（John Law）提出「混亂」這個概念，用以描述那些根本上難以簡單清晰定義的現象。他曾研究酒精性肝病，當他追蹤患者如何穿梭在不同醫療系統中，以勾勒出患者經驗的全貌時，發現經驗本身會隨著研究對象差異，在不同專科、病人與支持小組之間變動。每一個診斷方法並非只是對社會現實做出中性的描述，更是更積極形塑新的社會現實。
同樣地，「塵埃」也是個模糊而多變的研究對象，在探討塵埃時，氣膠科學家關注的是礦物沙塵與媒煙、毒理學家關注的是細懸浮微粒和超細懸浮微粒，新聞報導則使用「霾害」、「煙霧」、「血雨」這些詞。在氣候研究中，重金屬與放射性微粒鮮少被提及，但它們卻是人類健康研究的核心議題。近期，塑膠微粒也被歸類為懸浮微粒的一員，而幾乎所有塵埃都在肉眼可辨識的極限下活動。顯然，塵埃絕對不是整齊劃一的研究對象，它提醒我們世界本身也並非如此。
現代社會曾試圖讓一切變得可量化、預測與控制。而塵埃揭示了這種知識觀的極限，或許還能促使我們重新思考與想像一個更好的未來。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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