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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上海往事》之〈鐘情於福樓拜的木心〉
2026/04/13 0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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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上海往事》之〈鐘情於福樓拜的木心〉
書名：木心上海往事
作者：鐵戈
出版社：上海三聯
出版日期：2020/5
作者鐵戈，上海人，早年習詩，中年後既是學者，也是畫家，70年代認識木心，結下了忘年之交。現在，由他憑記憶苦心寫下的這本書，當年“孫牧心”與之往來的友朋的群像，逐一浮現了……
本書載有鐵戈收藏的木心“失落的手稿”《動機與效果》、木心與友朋信劄手稿、耶魯大學收藏的木心轉印畫，以及木心外甥、外甥女提供的木心早年影像等。
【Excerpt】
〈鐘情於福樓拜的木心〉
在《文學回憶錄》中，木心孜孜不倦地向學生們講解和點評世界文學史的經典作品，但在另一方面，木心同時也在講給自己聽，回味自己前半生，尤其在上海時期閱讀這些作品所獲得的滋潤和寄託，正如他在課上所說：“很多現在的觀點，都是那時形成的。”也就是說，丹青所記載下來的《文學回憶錄》，同時也是木心自己個人對於文學的回憶錄。如今我們讀到的《文學回憶錄》，不僅僅是記憶木心文學課上的演講，同時也是木心對自身心靈的回顧。
的確，“很多現在的觀點，都是那時形成的。”也是他在上海時期形成的，同時也是他與個別熱衷文學的朋友言談和交流的生動內容。那些他在紐約文學班上如數家珍的經典作品和人物，有很多都同上海的朋友興致勃勃地聊過。這裡先舉法國著名作家福樓拜例。
前面曾提到，他曾同畫家王元鼎深夜各自閱讀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次日相互背誦其中的篇幅，尤其是其中精美的警句。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裡，相對其他藝術方式而言，文學閱讀比較容易獲得。木心那幾位上海朋友，無論專心繪畫或音樂，幾乎無一不熱衷文學藝術，大多都閱讀過古典名著，所以彼此交流起來很投機。在文學方面，嗜書如癖的徐永年尤甚，同木心也交流最多，並多次與我同去木心那裡。每在請教木心之後，就會聊起一些大家熟悉的西方名著，尤其是最喜歡的作品和作家。福樓拜和他的《包法利夫人》，無疑是其中之一。
在木心看來，《包法利夫人》最完美，《情感教育》博大精深。這不僅因為福樓拜是公認的世界文學中最講究文法修辭的大師，還因李鍵吾中文翻譯得微妙和精湛。讀外國古典名著，木心十分注重翻譯家的造詣，他對翻譯作品早就有過評價：“不是他們的外文有多好，而是他們的中文有多好。”我同徐永年或唐燾去他家裡閒聊時，他談到欣賞某部作品，總不忘贊美那些翻譯家的文學修養和功底。
木心在《文學回憶錄》談道：“我接受福樓拜的藝術觀、藝術方法，是在二十三歲。當時已厭倦羅曼．羅蘭。一看福樓拜，心想：舅舅來了。我到莫乾山時，讀的是福樓拜、尼采，由挑夫挑上山。”的確，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我們面前提起年輕時閱讀那些世界名著的喜悅和豐收，並引以自豪，令我們羨慕不已。凡是他欽佩的作家，總是以親切的口氣稱他們為“舅舅”，包括巴爾扎克在內。木心喜歡上海人的那句諺語“三代不出舅家門”，誰的血緣和基因都離不開“舅舅”的傳承，在他看來，文學和藝術的傳承也如此。
回顧木心自己所寫的那些精美短句，不難看出其中福樓拜的影子，正如木心所說：“讀福樓拜，要讀進去，還要讀出來。我讀時，與福樓拜的年代相差一百年，要讀出這一百年來；讀《詩經》，相差三千年，也要讀出來。”
的確，木心不僅讀了進去，還讀了出來，創作了屬於他自身獨特風格的詩句，讀者們所傾心和喜愛。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中木心背得滾瓜爛熟的金句，得意之際就會偶爾透露幾句。……
……
正如木心日後所說：“把警句寫在案頭床邊，俗。但我年青時曾將福樓拜的話寫在牆壁上：藝術廣大已極，足可佔有一個人。”
木心還敘述道：“1950年，我二十三歲，正式投到福樓拜門下。之前，讀過他全部的小說，還不夠自稱為他的學生被稱為老師不容易，能稱為學生也不容易啊——小說家的困難，是他的思想言論不能在小說裡表現出來的。我同福樓拜的接觸，直到讀他的書信——李健吾寫過《福樓拜評傳》，謝謝他，他引了很多資料——才切身感受到福樓拜的教育。我對老師很虔誠，不像你們對我嘻嘻哈哈。”
木心鐘情於福樓拜，並非偶然，不僅因為“福樓拜是個道德力量特別強、又特別隱晦的人物。《包法利夫人》在我看來是道德力量非常強的小說，但在當時，幾乎被判為傷風敗俗的大淫書。”“我當年的枕邊書是《紅樓夢》。”
米蘭·昆德拉有一句流傳很廣的名言，大意是，直到福樓拜的出現，小說才終於趕上了詩歌。
理解了米蘭·昆德拉這句話，也能大致理解了木心，理解了為什麼木心的詩句超越他自己的小說。
木心談到福樓拜的時候，不僅欣賞他的小說本身，毫不誇張地認為他足可與巴爾扎克、司湯達爾相提並論。木心曾引用福樓拜在小說中有過的這樣一段描述：“我們敲打語言的破鐵鍋，試圖用它來感動天上的星星，其結果只能使狗熊跳舞。”這種對文字，尤其是詩般的語體所具有的特殊的敏感，若沒有傾心的投入和理解，很難在創作上達到出神入化的意境。
在《即興判斷》中，木心曾對福樓拜的《聖安東的誘惑》結合自身的感受，作過一段較長的評論。《聖安東的誘惑》是福樓拜的小說代表作，1849年初稿，1856年次稿，1872年三稿，1874年全文定稿正式出版，跨越二十五年。
我讀木心的《文學回憶錄》，感覺總與許多讀者不一樣，我曾對丹青說過：“《文學回憶錄》哪裡是講給你們聽？大多時候講的是他自己，是講給自己聽的。”雖然我同丹青聊起木心，比較隨意，他也不計較我說得是否準確，但我個人的感覺常是這樣。例如，以下是對福樓拜《聖安東的誘惑》所發的感言：
藝術家的聲譽之起，有的是走運，有的是成功。
成功者少數，而多數是走運者。
走運者會脫運，一脫運，就湮沒了。運亦長短不等，長的運，看起來是永存的樣子，其實是看的人自已年命短，不及見走運者的脫運。
即便是成功者，作品也將以能量的多寡而決定它們的存在期，有歷千年猶俊傑者，有維持百年遂趨晦黯者，有因時尚而褒而貶，貶而復褒者，有始終薄明欲絕不絕者——人們把這些連起來，叫做“美術史”。（好像美術自己會做成歷史似的，真是便宜了多少美術史家呵）
每個時代（時代是劃不清的，哪有頭尾分明的時代），每個時代的社會各處，皆為走運者的藝術所充滿。
大眾所賴以認知的便是這種走運者的藝術，因為，哦，藝術家的“運”，的種種“運”，是由大眾構成的，沒有這樣大的大眾，何走運之有？成功者呢，既為大眾所無視，為何竟能肯定哪些藝術是成功的？而且差不多沒有錯，幾乎還都是對了的？
大眾以為被少數精明人肯定的藝術與自己喜歡的藝術是一樣的東西，他們全然不知自己喜歡的是不成功卻走了運的東西，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他們喜歡的了，於是，那不成功而走了運的藝術就大走其運了。（《即興判斷》）
藝術家一定要承當一些犧牲。你們承當過多少？你們還願意承當多少？清不清楚還要犧牲點什麼？
不值得犧牲的，那叫浪費。
福樓拜不結婚。他對情人說：你愛我，我的構成只有幾項觀念。你愛那些觀念嗎？
藝術家的犧牲，完全自願。
如果你以藝術決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了。（《文學回憶錄》）
理解了真實的木心，才能真正理解木心最後的那句話：“如果你以藝術決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了。”
木心這句雖然是對學生們的期盼，也是他自己一生為藝術獻身的踐行和概括。
至於木心引用福樓拜的那句“呈現藝術，退隱藝術家”，已成貫穿他一生寫作的座右銘。
書名：木心上海往事
作者：鐵戈
出版社：上海三聯
出版日期：2020/5
作者鐵戈，上海人，早年習詩，中年後既是學者，也是畫家，70年代認識木心，結下了忘年之交。現在，由他憑記憶苦心寫下的這本書，當年“孫牧心”與之往來的友朋的群像，逐一浮現了……
本書載有鐵戈收藏的木心“失落的手稿”《動機與效果》、木心與友朋信劄手稿、耶魯大學收藏的木心轉印畫，以及木心外甥、外甥女提供的木心早年影像等。
【Excerpt】
〈鐘情於福樓拜的木心〉
在《文學回憶錄》中，木心孜孜不倦地向學生們講解和點評世界文學史的經典作品，但在另一方面，木心同時也在講給自己聽，回味自己前半生，尤其在上海時期閱讀這些作品所獲得的滋潤和寄託，正如他在課上所說：“很多現在的觀點，都是那時形成的。”也就是說，丹青所記載下來的《文學回憶錄》，同時也是木心自己個人對於文學的回憶錄。如今我們讀到的《文學回憶錄》，不僅僅是記憶木心文學課上的演講，同時也是木心對自身心靈的回顧。
的確，“很多現在的觀點，都是那時形成的。”也是他在上海時期形成的，同時也是他與個別熱衷文學的朋友言談和交流的生動內容。那些他在紐約文學班上如數家珍的經典作品和人物，有很多都同上海的朋友興致勃勃地聊過。這裡先舉法國著名作家福樓拜例。
前面曾提到，他曾同畫家王元鼎深夜各自閱讀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次日相互背誦其中的篇幅，尤其是其中精美的警句。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裡，相對其他藝術方式而言，文學閱讀比較容易獲得。木心那幾位上海朋友，無論專心繪畫或音樂，幾乎無一不熱衷文學藝術，大多都閱讀過古典名著，所以彼此交流起來很投機。在文學方面，嗜書如癖的徐永年尤甚，同木心也交流最多，並多次與我同去木心那裡。每在請教木心之後，就會聊起一些大家熟悉的西方名著，尤其是最喜歡的作品和作家。福樓拜和他的《包法利夫人》，無疑是其中之一。
在木心看來，《包法利夫人》最完美，《情感教育》博大精深。這不僅因為福樓拜是公認的世界文學中最講究文法修辭的大師，還因李鍵吾中文翻譯得微妙和精湛。讀外國古典名著，木心十分注重翻譯家的造詣，他對翻譯作品早就有過評價：“不是他們的外文有多好，而是他們的中文有多好。”我同徐永年或唐燾去他家裡閒聊時，他談到欣賞某部作品，總不忘贊美那些翻譯家的文學修養和功底。
木心在《文學回憶錄》談道：“我接受福樓拜的藝術觀、藝術方法，是在二十三歲。當時已厭倦羅曼．羅蘭。一看福樓拜，心想：舅舅來了。我到莫乾山時，讀的是福樓拜、尼采，由挑夫挑上山。”的確，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我們面前提起年輕時閱讀那些世界名著的喜悅和豐收，並引以自豪，令我們羨慕不已。凡是他欽佩的作家，總是以親切的口氣稱他們為“舅舅”，包括巴爾扎克在內。木心喜歡上海人的那句諺語“三代不出舅家門”，誰的血緣和基因都離不開“舅舅”的傳承，在他看來，文學和藝術的傳承也如此。
回顧木心自己所寫的那些精美短句，不難看出其中福樓拜的影子，正如木心所說：“讀福樓拜，要讀進去，還要讀出來。我讀時，與福樓拜的年代相差一百年，要讀出這一百年來；讀《詩經》，相差三千年，也要讀出來。”
的確，木心不僅讀了進去，還讀了出來，創作了屬於他自身獨特風格的詩句，讀者們所傾心和喜愛。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中木心背得滾瓜爛熟的金句，得意之際就會偶爾透露幾句。……
……
正如木心日後所說：“把警句寫在案頭床邊，俗。但我年青時曾將福樓拜的話寫在牆壁上：藝術廣大已極，足可佔有一個人。”
木心還敘述道：“1950年，我二十三歲，正式投到福樓拜門下。之前，讀過他全部的小說，還不夠自稱為他的學生被稱為老師不容易，能稱為學生也不容易啊——小說家的困難，是他的思想言論不能在小說裡表現出來的。我同福樓拜的接觸，直到讀他的書信——李健吾寫過《福樓拜評傳》，謝謝他，他引了很多資料——才切身感受到福樓拜的教育。我對老師很虔誠，不像你們對我嘻嘻哈哈。”
木心鐘情於福樓拜，並非偶然，不僅因為“福樓拜是個道德力量特別強、又特別隱晦的人物。《包法利夫人》在我看來是道德力量非常強的小說，但在當時，幾乎被判為傷風敗俗的大淫書。”“我當年的枕邊書是《紅樓夢》。”
米蘭·昆德拉有一句流傳很廣的名言，大意是，直到福樓拜的出現，小說才終於趕上了詩歌。
理解了米蘭·昆德拉這句話，也能大致理解了木心，理解了為什麼木心的詩句超越他自己的小說。
木心談到福樓拜的時候，不僅欣賞他的小說本身，毫不誇張地認為他足可與巴爾扎克、司湯達爾相提並論。木心曾引用福樓拜在小說中有過的這樣一段描述：“我們敲打語言的破鐵鍋，試圖用它來感動天上的星星，其結果只能使狗熊跳舞。”這種對文字，尤其是詩般的語體所具有的特殊的敏感，若沒有傾心的投入和理解，很難在創作上達到出神入化的意境。
在《即興判斷》中，木心曾對福樓拜的《聖安東的誘惑》結合自身的感受，作過一段較長的評論。《聖安東的誘惑》是福樓拜的小說代表作，1849年初稿，1856年次稿，1872年三稿，1874年全文定稿正式出版，跨越二十五年。
我讀木心的《文學回憶錄》，感覺總與許多讀者不一樣，我曾對丹青說過：“《文學回憶錄》哪裡是講給你們聽？大多時候講的是他自己，是講給自己聽的。”雖然我同丹青聊起木心，比較隨意，他也不計較我說得是否準確，但我個人的感覺常是這樣。例如，以下是對福樓拜《聖安東的誘惑》所發的感言：
藝術家的聲譽之起，有的是走運，有的是成功。
成功者少數，而多數是走運者。
走運者會脫運，一脫運，就湮沒了。運亦長短不等，長的運，看起來是永存的樣子，其實是看的人自已年命短，不及見走運者的脫運。
即便是成功者，作品也將以能量的多寡而決定它們的存在期，有歷千年猶俊傑者，有維持百年遂趨晦黯者，有因時尚而褒而貶，貶而復褒者，有始終薄明欲絕不絕者——人們把這些連起來，叫做“美術史”。（好像美術自己會做成歷史似的，真是便宜了多少美術史家呵）
每個時代（時代是劃不清的，哪有頭尾分明的時代），每個時代的社會各處，皆為走運者的藝術所充滿。
大眾所賴以認知的便是這種走運者的藝術，因為，哦，藝術家的“運”，的種種“運”，是由大眾構成的，沒有這樣大的大眾，何走運之有？成功者呢，既為大眾所無視，為何竟能肯定哪些藝術是成功的？而且差不多沒有錯，幾乎還都是對了的？
大眾以為被少數精明人肯定的藝術與自己喜歡的藝術是一樣的東西，他們全然不知自己喜歡的是不成功卻走了運的東西，相比之下，他們更喜歡他們喜歡的了，於是，那不成功而走了運的藝術就大走其運了。（《即興判斷》）
藝術家一定要承當一些犧牲。你們承當過多少？你們還願意承當多少？清不清楚還要犧牲點什麼？
不值得犧牲的，那叫浪費。
福樓拜不結婚。他對情人說：你愛我，我的構成只有幾項觀念。你愛那些觀念嗎？
藝術家的犧牲，完全自願。
如果你以藝術決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了。（《文學回憶錄》）
理解了真實的木心，才能真正理解木心最後的那句話：“如果你以藝術決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樣生活了。”
木心這句雖然是對學生們的期盼，也是他自己一生為藝術獻身的踐行和概括。
至於木心引用福樓拜的那句“呈現藝術，退隱藝術家”，已成貫穿他一生寫作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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