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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鐵戈的《木心上海往事》
2026/04/13 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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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鐵戈的《木心上海往事》

書名:木心上海往事
作者:鐵戈
出版社:上海三聯
出版日期:2020/5

作者鐵戈,上海人,早年習詩,中年後既是學者,也是畫家,70年代認識木心,結下了忘年之交。現在,由他憑記憶苦心寫下的這本書,當年孫牧心與之往來的友朋的群像,逐一浮現了……

本書載有鐵戈收藏的木心失落的手稿《動機與效果》、木心與友朋信劄手稿、耶魯大學收藏的木心轉印畫,以及木心外甥、外甥女提供的木心早年影像等。

Excerpt
〈木心的窄門地糧



紀德在1927年版《地糧》原序中,有一段發人深省的話,用來解讀木心,很有啓示:這本求超越、求解脫的書,人卻每把我鎖在其中。我趁這次重版的機會,為新的讀者們寫下幾點感想,並對這書寫作的始末作一更率直的供認,借以稍釋它已往的重負。
理解木心,不可不讀紀德。
木心飽讀群書,無論古今中外,盡收眼底,這就不必我來說了。有幾位作家和他們的作品,木心特別鍾愛。唐燾和永年也都愛讀書,尤其是永年,嗜書成癖,只要打聽到誰那裡有好書,必登門拜訪,求得一讀。若我剛有新書,就怕他上門見到。雖然他有借必還,但至少得讓我自己先看完吧。
同木心熟了,我會同個別朋友直接到他的居處看望,聊得最多的還是讀過的好書,尤其是那些比較冷僻的舊書。有天聊到了紀德,正合術心所好。出於種種原因,紀德在中國銷聲匿跡數十年,這是一個斷層,但對木心而言,似乎始終沒有離開。因為對文字特別講究,木心對翻譯的版本也講究,紀德的《地糧》由盛澄華先生翻譯,1945年初版,是木心最愛之一,另一是卞之琳譯的《窄門》,1947年初版,也是大家手筆。麗尼翻譯的《田園交響曲》,為木心贊不絕口,不僅因為這是紀德的作品,還因麗尼翻譯的文筆確實優美至極,沒有詩人柔美的心絕對達不到那種文字的意境。我對麗尼翻譯的其他小說,也都極其心愛。當時,七十年代後期,這些書都早已絕版,新的版本尚沒出現,大家都是憑著六十年代所讀的記憶。
我們幾個都住在虹口區,而虹口區在舊時向來就是上海文化人較為集中的地帶。四川北路那裡有一家舊書店,有許多三四十年代出的書籍版本,是我們常去瀏覽的勝地。窮的時候,可以將從那裡買來的舊書看完後再賣給他們,然後再買別的好書。那時海寧路乍浦路角上有一家專門租書的店,門庭若市,書的封面都由牛皮紙包起,以免週轉損壞。裡面總能找到想看的好書,且都是文史哲之類的精品,尤其是歐美的經典小說。說到這些,大家都津津有味。
當時我讀過的紀德作品沒木心他們多,慚愧地向木心承認只讀過《窄門》和《田園交響曲》這兩部。
木心聽我說沒讀過《地糧》,認真地說:你很幸運,還有很大的享受等待著你。
也正因木心這麼說,此後我就尋到紀德的《地稅》來細讀。坦率地說,那時我真的沒有完全讀懂紀德,但木心這麼說了,必定要去讀。後來也終於讀到了。
木心說道:安德烈.紀德的書,我推薦給大家,很好讀的。良師益友。他繼承了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個中間人。我現在還記得紀德的好處。當時我在羅曼.羅蘭家裡轉不出來,聽到窗口有人敲,是紀德,說:‘Come on, come on!’把我帶出去了,我永遠心懷感激。
他還說:人應該時時懷有一種死的懇切。(原話記不真切了,我是慣用自以為達意的方式重述)這句話,你們能體會嗎?
木心曾經所讀所愛的《地糧》,由盛澄華先生翻譯,具有難以超越的權威性,而這《地糧》自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以來一度從未再版,屬於稀缺珍本。有位木心先生的讀者曾記下這麼一段軼事:記得初次見到木心先生,請教他,該看些什麼書?老人提筆在紙上寫下:《地糧》,紀德著,盛澄華譯。老人到底懂經,不僅挑作者,還挑譯者。當我後來在孔夫子舊書網上拍下此書,翻到版權頁,赫然標著:民國三十四年初版。距今已有六十餘年沒有重印了。幾經離亂,木心老人的孩書早已灰飛煙滅,但他還惦記著這蒙塵已久的譯者。
木心將紀德視作自己一生之友。他曾說:能在我的文章中看到紀德的身影,真是高明。我曾苦學法文,就為了想去巴黎晉訪紀德,後來噩耗驟至,我大哭一場,此心絕矣,而漂流各地,總是帶著《地糧》,此番歸國,亦不忘將此書納人行囊。
如果只讓木心挑選哪一位作家的書,我想也許就是紀德了。有趣的是,在《文學回憶錄》中,木心卻沒有單獨講述紀德。在我看來,木心是不忍心過多地尤其是在眾人面前講紀德,那是他心中秘藏的珍貴,好比不想公開自己暗中的情人。
木心在回答《南方人物週刊》的採訪中還說道:我與他(紀德)有過爭吵,那是情人間的勃谿,過後就和好如初,一日之友,一世之友也。木心坦然地如此回答。
《文學回憶錄》中木心還提道:紀德說:擔當人性中最大的可能。五十年來,我的體會:人性中最大的可能,是藝術。看看種種可能,想象自己的可能,就這樣過了春夏秋冬,一個閒不住的閒人。
木心之所以對紀德情有獨鍾,有著他心理深層的原因:紀德解釋那耳喀索斯,解釋得好。大意是,那耳喀索斯是人的自我,在時間的泉水里發現了映影,這映影,便是藝術,是超自我的自我。藝術不能完成真實,不能實際佔有,只可保持距離,兩相觀照,你要沾惹它,它便消失了,你靜著不動,它又顯現。
的確,紀德無疑是木心所愛的作家之最,彷彿在紀德那裡看到自己的身影。而紀德對希臘神話中的那耳喀索斯的解讀,對於木心來說,具有紀徽所啓示的意義。紀德一生創作了大最主題、風格利體裁多樣的作品,但貫穿他一生創作的主線,以及他的文學創作的終極追求,就是那耳喀索斯情結的自我追尋、自我幻象的執迷、自我倒影的探求,自我生命意義的雙重性、那耳喀索斯的符號意義。
書寫自我,追尋自我,是紀德創作的一種獨特方式。紀德的一生似乎都在與自己對話。對於木心來說,同樣如此。紀德的每部作品,從三部曲《背德者》《窄門》《田園交響曲》到《梵蒂岡地窖》《偽幣製造者》,以及他的自傳《如果種子不死》,概莫能外。
返觀木心的作品,無論是他的畫,他的詩,他的散文,他的各種文字,甚至包括實際上也同自己對話的《文學回憶錄》,無不透射出木心同紀德相似之處。我們可以在木心的文字中見到那耳喀索斯的情結。文字對於木心來說,書寫自我、追尋自我,一方面是自我的救贖,既有精神上的意義,又有現實上的意義。正是木心對那耳喀索斯這份自戀的深悟,支撐了他孤獨至極的一生。因為熱愛生命,熱愛自我,才會如此自戀,才會投影於水中的文字和繪畫,隱於自我高墻的背後。
記得我有次笑著對丹青說:木心的《文學回憶錄》其實講的都是他自己。
六十年代那時,我曾瘋狂地閱讀歐美的經典小說,同時還很惡劣,經常在買來、借來甚至上海圖書館裡閱讀的書裡,將扉頁上作者的黑白肖像偷偷地撕下來收藏欣賞,幾乎囊括了當時國內出版的西方名著。其中,包括了紀德。
令我驚奇的是,木心不僅深愛紀德的作品,暫不論許多詩篇或散文的風格,甚至還包括紀德本人的形象和風度,兩者也相近。不管是否有人贊同,至少在我個人看來如此,那是實在因為愛到骨髓,視為自己。凡是對木心照片中的形象熟悉的人們,看到紀德這幅的照片,不知是否還會懷疑我的看法。
哲學家薩特在評價紀德的時候說道:他為我們活過的一生。我們只要讀他的作品便能再活一次。
木心說:能在我的文章中看到紀德的身影,真是高明。
木心對我說的那句:你很幸運,還有很大的享受等待著你。他指的就是紀德的《地糧》。我此後讀了《地糧》,欣賞了其中無數的精美的詩般的句子。但當時只是感受紀德,並沒體會到木心那句話的真正含義。直到木心的詩選和散文集出版,讀之,才想起了木心的這句話。這豈是人生中還有很大的享受
不僅是我,相信很多讀者欣賞木心詩選和散文裡的金言妙語,對照一下紀德的《地糧》,就能真正體會到木心何以如此深愛紀德。木心不僅將自己融化在紀德的身影之中,更是寫出「真正的自我,一位退隱在文字背後深藏不露的自我。
以下,摘錄一些紀德在《地糧》中的文句。也許你也能在其中看到木心的身影——

你永遠不會明白,為了對生活產生興趣,我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拋開所謂的優越感吧,那是精神最大的絆腳石。

情感的遲鈍似乎來自我複雜的思想和猶疑不定的意志。

真正重要的是你的目光,而不是你眼前所見到的事物。

……

憂鬱,無非是愛而不得的熱情。

……

你應該將夜晚看作是白晝消亡的時刻,而將清晨看作是萬物生長的時刻。

……

納桑奈爾,永遠不要在未來尋找過去的影子。每時每刻都是全新的,把握住每個瞬間吧,不要為快樂事先準備什麼。你要知道,就算你準備了,最後出現的也只會是意料之外的另一種樂趣。

……

紀德在《地糧》序言中說道:我寫這書,正當文學在極度的造作與窒息的氣氛中,而我認為亟須使它重返大地,用赤裸的腳自然地印在土上。讀到這裡,不得不感受到木心也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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