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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凡的《我批判》
2026/04/08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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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凡的《我批判》
關於黃凡的閱讀記憶已經非常遙遠，彼時應該只讀過他的一些小說，這一次從讀友那重新聽到他的名字，也就試著重新閱讀他的作品。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我批判
作者：黃凡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1986/02
【Excerpt】
〈讀後感與文學批評〉
——評龍應台評小說
一般讀者並不確知「讀後感」與「文評」的區别。同樣的台灣的文評家也常常為了迎合讀者的胃口，把一篇應該正正經經論述的文學批評，弄成輕浮俏皮的「讀後感」。
一個有趣的例子是：我們往往會在一篇文評裡看到這樣的句子——該文根本不值一評——可笑的是，跟著就是一篇洋洋灑灑數千字的文章來證明「不值一評」這幾個字。
「讀後感」容許情緒性的宣洩、容許作者偏執的批評態度、容許對原著者的人身攻撃。有時候，道類文章會令人拍案叫紹”甚至激起公憤。如希特勒「我的奮門」一書，沒有一篇評論不是大罵希特勒的。
台灣的文學批評，仔細分析大多是屬於「讀後感」之類。
前不久爾雅出版社出版的「龍應台評小說」就是一本假借「文學批評」外衣，抒發作者強烈「讀後感」的小書。姑不論此書有無文學上的價值，它確實是本成功的「讀後感」範本，激起不少讀者情緒性的反應，有些讀者鼓噪贊同龍的論點，另一些讀者則起而衛護他們喜愛的作家讀者的反應當然帶給龍應台立即的知名度與版稅，但是，這以後呢？龍應台能否繼續寫同一類型的文章？讀者能否繼續欣賞類似的評論？答案是不太可能。當新鮮感消失，作者和讀者同時恢復理性後，這本書在坊間的迴響恐將歸於沈寂。（這樣的書在學術界自然沒有引起任何迴響。）
至於「龍應台評小說」究竟有意思到什麽地步呢？
首先，在自序裡，作者很聳動地告訴讀者有人寄給她撕了一角的冥紙。由此開始整本書便充滿了殺氣。
——白先勇的「孽子」是一盤未篩過的金砂，其中有幾塊閃耀的金子，沙粒卻也很多。——
把白先勇廿萬字長篇小說「孽子」比喻做「一盤未篩過的金砂」，大概文學史上只有這麼一篇。
——馬森一定是個觸覺極端敏銳纖細的人，尤其在描寫夢魘似的經驗，作者的文字幻覺般地抽象，卻又牙疼似的真實。——
「幻覺般的抽象」、「牙疼似的真質」這様充満意境的文字在文學評論中是非常少見的。
——我想張系國並不希望有人評「昨日之怒」這本小說。在後記裡，他說：「請讀者不要把『昨日之怒』當成文學作品看；我不是藝術家，也無能力寫傳世不朽的作品。」這本小說「並無藝術價值」。——
是不是因此評論家就沒有置喙的權利呢？我認為不是。——
某一位詩人寫了一首好玩的打油詩，並且聲明大家不必太認真地去看它，卻有一位詩評家以此大作文章，好像突然抓到了作者什麽把柄似的。
——在「將軍族」裡，陳映真安排男女主角雙雙自殺，做為對醜惡社會的一種抗議，這個窼臼不脫卅年代抗議文學的模式：廉價而造作。——
這樣的評語廉價而輕浮，對原作者和讀者是種不負責任的態度。
——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妳」是本壞小說並不因為它用了不堪入耳的語言，而是因為這本書裡，語言的賣弄、玩弄取代了所有其他的技巧。作者似乎就為了表現他在語言上的小聰明而寫這本小說。——
王禎和在小説語言上的努力以及創作過程的懇辛是眾所皆知的。反之，龍應台這段評論文字，正符合自己所說的「語言的賣弄、玩弄取代了所有的其他技巧」。
——最令人失望的當然是「綠色的迴聲」（無名氏作）。作者已經脫離了「強說愁」的年齡，這個作品卻停留在「為賦新詞」的階段，它仍舊是一個愛情公式加上昏了頭的夢囈加上咖啡屋裡的「人生悲劇」論——濃得化不開的熱情，酸得嚥不下的理論。——
這一段文字非常刻薄，無名氏的小說是相當通俗的，任何人都知道對通俗小說的要求和嚴肅文學自有不同。
——劉大任的小說，不成功的時候，也就是他顯得雕琢做作的時候，至於他冗長、堆砌、笨重的句子，可惜每篇小說都沒有註明發表或著作日期，看不出他藝術發展的方向；不知他是愈來愈傾向這種彆扭的句構，還是愈來愈遠離它。——
劉大任「杜鵑啼血」裡諸篇小說發表日期，只要詢問作者本人或出版社，立刻可以明白。但是作為自稱「最負責任文評家」的龍應台，居然懶到連文章發表日期都不必細查，便能批評一本小說。這種文學批評態度，實在是匪夷所思了。
不必急於出名、態度嚴肅、寫作認真、資料充足，以龍應台的學歷，應該可以寫出有價值的文學批評，而不是這麼一本自欺欺人的「龍應台評小說」。
文學批評家不是神，沒有資格指導作者寫作，他的主要責任是幫助讀者去了解作品。充斥在這本書評裡的尖酸刻薄文字、嘲笑、怒罵句子、不負責任的引證，對讀者和創作者毫無幫助，甚至對龍應台本人都會是一種傷害。
批評家「溫柔敦厚」的態度是龍應台所深惡痛絕的，但是為什麽不去看看文學史上所有批評大師的態度呢？
「小說面面觀」的作者佛斯特說過這麽一句話：「當一個人從事文學批評時——就像我現在所做的工作一樣——他才變得禍害無窮，因為他雖採用了真學者的方法，卻缺少真學者的才識修養。」
深盼龍應台能以心平氣和的態度、理性的思考去從事文學批評的工作。偉大的事業是沒有任何捷徑的。
關於黃凡的閱讀記憶已經非常遙遠，彼時應該只讀過他的一些小說，這一次從讀友那重新聽到他的名字，也就試著重新閱讀他的作品。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我批判
作者：黃凡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1986/02
【Excerpt】
〈讀後感與文學批評〉
——評龍應台評小說
一般讀者並不確知「讀後感」與「文評」的區别。同樣的台灣的文評家也常常為了迎合讀者的胃口，把一篇應該正正經經論述的文學批評，弄成輕浮俏皮的「讀後感」。
一個有趣的例子是：我們往往會在一篇文評裡看到這樣的句子——該文根本不值一評——可笑的是，跟著就是一篇洋洋灑灑數千字的文章來證明「不值一評」這幾個字。
「讀後感」容許情緒性的宣洩、容許作者偏執的批評態度、容許對原著者的人身攻撃。有時候，道類文章會令人拍案叫紹”甚至激起公憤。如希特勒「我的奮門」一書，沒有一篇評論不是大罵希特勒的。
台灣的文學批評，仔細分析大多是屬於「讀後感」之類。
前不久爾雅出版社出版的「龍應台評小說」就是一本假借「文學批評」外衣，抒發作者強烈「讀後感」的小書。姑不論此書有無文學上的價值，它確實是本成功的「讀後感」範本，激起不少讀者情緒性的反應，有些讀者鼓噪贊同龍的論點，另一些讀者則起而衛護他們喜愛的作家讀者的反應當然帶給龍應台立即的知名度與版稅，但是，這以後呢？龍應台能否繼續寫同一類型的文章？讀者能否繼續欣賞類似的評論？答案是不太可能。當新鮮感消失，作者和讀者同時恢復理性後，這本書在坊間的迴響恐將歸於沈寂。（這樣的書在學術界自然沒有引起任何迴響。）
至於「龍應台評小說」究竟有意思到什麽地步呢？
首先，在自序裡，作者很聳動地告訴讀者有人寄給她撕了一角的冥紙。由此開始整本書便充滿了殺氣。
——白先勇的「孽子」是一盤未篩過的金砂，其中有幾塊閃耀的金子，沙粒卻也很多。——
把白先勇廿萬字長篇小說「孽子」比喻做「一盤未篩過的金砂」，大概文學史上只有這麼一篇。
——馬森一定是個觸覺極端敏銳纖細的人，尤其在描寫夢魘似的經驗，作者的文字幻覺般地抽象，卻又牙疼似的真實。——
「幻覺般的抽象」、「牙疼似的真質」這様充満意境的文字在文學評論中是非常少見的。
——我想張系國並不希望有人評「昨日之怒」這本小說。在後記裡，他說：「請讀者不要把『昨日之怒』當成文學作品看；我不是藝術家，也無能力寫傳世不朽的作品。」這本小說「並無藝術價值」。——
是不是因此評論家就沒有置喙的權利呢？我認為不是。——
某一位詩人寫了一首好玩的打油詩，並且聲明大家不必太認真地去看它，卻有一位詩評家以此大作文章，好像突然抓到了作者什麽把柄似的。
——在「將軍族」裡，陳映真安排男女主角雙雙自殺，做為對醜惡社會的一種抗議，這個窼臼不脫卅年代抗議文學的模式：廉價而造作。——
這樣的評語廉價而輕浮，對原作者和讀者是種不負責任的態度。
——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妳」是本壞小說並不因為它用了不堪入耳的語言，而是因為這本書裡，語言的賣弄、玩弄取代了所有其他的技巧。作者似乎就為了表現他在語言上的小聰明而寫這本小說。——
王禎和在小説語言上的努力以及創作過程的懇辛是眾所皆知的。反之，龍應台這段評論文字，正符合自己所說的「語言的賣弄、玩弄取代了所有的其他技巧」。
——最令人失望的當然是「綠色的迴聲」（無名氏作）。作者已經脫離了「強說愁」的年齡，這個作品卻停留在「為賦新詞」的階段，它仍舊是一個愛情公式加上昏了頭的夢囈加上咖啡屋裡的「人生悲劇」論——濃得化不開的熱情，酸得嚥不下的理論。——
這一段文字非常刻薄，無名氏的小說是相當通俗的，任何人都知道對通俗小說的要求和嚴肅文學自有不同。
——劉大任的小說，不成功的時候，也就是他顯得雕琢做作的時候，至於他冗長、堆砌、笨重的句子，可惜每篇小說都沒有註明發表或著作日期，看不出他藝術發展的方向；不知他是愈來愈傾向這種彆扭的句構，還是愈來愈遠離它。——
劉大任「杜鵑啼血」裡諸篇小說發表日期，只要詢問作者本人或出版社，立刻可以明白。但是作為自稱「最負責任文評家」的龍應台，居然懶到連文章發表日期都不必細查，便能批評一本小說。這種文學批評態度，實在是匪夷所思了。
不必急於出名、態度嚴肅、寫作認真、資料充足，以龍應台的學歷，應該可以寫出有價值的文學批評，而不是這麼一本自欺欺人的「龍應台評小說」。
文學批評家不是神，沒有資格指導作者寫作，他的主要責任是幫助讀者去了解作品。充斥在這本書評裡的尖酸刻薄文字、嘲笑、怒罵句子、不負責任的引證，對讀者和創作者毫無幫助，甚至對龍應台本人都會是一種傷害。
批評家「溫柔敦厚」的態度是龍應台所深惡痛絕的，但是為什麽不去看看文學史上所有批評大師的態度呢？
「小說面面觀」的作者佛斯特說過這麽一句話：「當一個人從事文學批評時——就像我現在所做的工作一樣——他才變得禍害無窮，因為他雖採用了真學者的方法，卻缺少真學者的才識修養。」
深盼龍應台能以心平氣和的態度、理性的思考去從事文學批評的工作。偉大的事業是沒有任何捷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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