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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家新的《以歌的桅桿駛向大地》-2
2026/04/06 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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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家新的《以歌的桅桿駛向大地》-2

書名:以歌的桅桿駛向大地
作者:王家新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2023/02

商品簡介
寫作不僅是一種辨認,還應是對這種辨認的確立和堅持:讓它成為一種良知,一種語言的尺度。的確,在中國,在我所處的時代,詩歌寫作不僅是寫出幾首好詩的問題,也不僅是對詩藝有所貢獻的問題,這同時還意味著一種更艱巨的承擔和語言熔鑄。

這一切,恰如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所說:鍛造一首詩是一回事,鍛造一個種族的尚未誕生的良心,如斯蒂芬·狄達勒斯所說,又是相當不同的另一回事;而把駭人的壓力與責任放在任何敢於冒險充當詩人者的身上。

Excerpt
被棄置在心的山上
——
關於新發現的三首馮至譯里爾克詩

2020
10月,四卷本《馮至譯文全集》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卷一《守望者之歌》為譯詩卷,其中里爾克詩歌部分基本依照了1999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馮至全集》第九卷集外譯詩的編選,收錄有18首馮至譯里爾克詩。《馮至譯文全集》的出版令人欣喜,有助於人們全面欣賞和研究馮至先生的譯文,遺憾的是,仍有3首完整的馮至譯里爾克詩作未能收入集內。
眾所周知,馮至譯里爾克作品(除詩之外,還包括《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散文《山水》、小說《馬爾特·勞利得·布里格隨筆》片段),無論對馮至本人還是對中國現代詩歌都十分重要,因而我們有必要注意到這3首未被收入到譯文全集中的譯作。
其中一首,完整出現在馮至發表在《世界文學》1989年第1期上的《我和十四行詩的因緣》一文中。這首《呼吸,你看不見的詩!》(“Atmen, du unsichtbares Gedicht!”),為里爾克晚期代表作《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下卷中的第一首,它當然十分重要,馮至的譯文如下:

呼吸,你看不見的詩!
不斷用自己的存在
純淨地換來的宇宙空間。平衡,
在平衡裡我有節奏地生存。

唯一的波瀾,它
漸漸形成的海是我;
一切可能的海,你最節約,——
空間的獲取。

空間的這些地方有多少已經
在我身內。有些風
像是我的生育。

你認識我嗎,空氣,你曾充滿我身內的各部位?
你一度是我言語的
光滑的外皮、曲線和葉片。

馮至是從他本人和十四行詩的因緣的角度引譯出這首詩的,看來這首詩在他心中已縈繞了多年;顯然,這首更為自由的衝破(了)十四行的格律的十四行對他當初大膽採用十四行體這種詩體形式起到了重要的激勵作用,其精神和詩學啓示意義在他的《十四行集》中也時時可見。在《我和十四行的因中他就這樣顏有感觸地說:人認為,人通過呼吸與宇宙交流,息息相通,人在宇宙空間,宇宙空間也在人的身內。呼吸是人生節奏的搖籃。這使我想到《莊子·刻意》中有這樣的話,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意思是說,熊在攀登、鳥在飛翔時最 能感到呼吸的作用。
但這首譯詩後來並沒有收入《馮至全集》的集外譯詩卷,這可能是和馮至先生虔敬地認為他沒有能力翻譯這首詩,只能把詩的大意和形式用中文套寫下來有關(實際上,我們如對照該詩原文和其他幾種中譯,就會發現馮先生的譯文還是相當精湛和富有生氣的),或是全集編者認為該譯詩已出現在馮先生的文章中,不必再挑出來收入。
至於另外兩首未收入《馮至全集》《馮至譯文全集》的里爾克譯詩的情況則是這樣:這兩首詩均和馮至譯其他8首里爾克詩發表於《文聚》1943年第2卷第1期。《文聚》為西南聯大文學社團文聚社的刊物和西南聯大師生的主要文學陣地之一,馮至曾在上面發表過自己的十四行詩,里爾克也是該刊的一個譯介重點,除了馮至譯作外,卞之琳和馮至夫人姚可崑也曾在該刊上發表過與里爾克有關的譯文。
《文聚》1943年第2卷第1期目錄頁印有馮至《譯里爾克詩十二首》,正文標題則為《譯里爾克詩十首》,實際上也是10首,它們為《豹(在巴黎植物園中)》《Pieta 《一個女人命運》《只有誰……》《縱使這世界……》《愛的山水》《在慣於陽光的街旁……》《被棄置在心的山上……》《這並不是新鮮》《詩人你做什麼……》。這10首詩除了《在慣於陽光的街旁……》《被棄置在心的山上……》,其餘8首經馮至先生修訂,與他新譯的里爾克《秋日》《愛的歌曲》兩首詩和小說《馬爾特·勞利得·布里格隨筆》(摘譯)一併收錄於1980年出版的《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第一冊上集中。而這可能就是後來的《馮至全集》的編者未能將這兩首收入的主要原因。但我們應考慮到《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為精選,每位入選詩人的篇幅宜有限,如果由馮至先生生前來編選他自己的譯文全集,他會不會將這兩首譯詩經過修訂收入?我想很可能會的。
現在我們來看這兩首被兩種全集遺漏的里爾克譯詩。《文聚》雜誌現在所存不全,國家圖書館僅藏第1卷部分期數,另有縮微膠卷較全,但不甚清晰。根據國家圖書館所藏《文聚》第2卷第1期縮微膠卷,現茲錄遺漏的兩首譯詩如下:

在慣於陽光的街旁……

在慣於陽光的街旁,在那
空洞的斷樹幹裡,它久已
變成水槽,一層水輕輕地
在裡邊更換,——我平息我的
焦渴:從手腕邊向自身內
吸取水的清爽,水的根源。
飲,我覺得太多了,太明顯;
但是這期待的姿態
把明亮的水引入我的意識。

所以,如果你走來,我平息我,
我只要雙手的一個輕撫
不管是在你青春的肩頭,
不管是在你胸前的突起。

被棄置在心的山上……

被棄置在心的山上,看,那裡多麼小,
看,語言的最後的村莊,高一些;
但是也多麼小,還有情感的
一座最後的莊院。你認得出嗎?
被棄置在心的山上。石岩
在手底下。這裡也許
開一些花;在靜默的峭壁
一棵無知的草歌唱著開花。
但是有知的人?啊,他起始知道
現在卻沈默了,被棄置在心的山上。
也許有些,有些安穩的山獸
懷著健全的意識在這裡徘徊,
輪替,停留。還有安全的大鳥
飛繞群峰的純潔的拒絕。——但是
不安全,這裡在心的山上。

這兩首遺漏的里爾克譯詩,首先由我指導的研究生朱思婧同學在從事馮至先生的詩歌翻譯研究時,在對史料進行仔細考證和梳理時發現,近期又由博士生方邦宇同學多次去國家圖書館,據所藏《文聚》雜誌和縮微膠卷做了進一步的確證。說實話,讀到這兩首遺漏的里爾克譯詩我很興奮,它們不僅更為全面地呈現了馮至先生對里爾克詩歌的翻譯,而且對我們今天仍有著啓示性的意義。

……

如我以前曾在文章中所寫到的,馮至對里爾克作品的譯介,在中國新詩史上構成了一個精神事件。它給我們帶來了一種德國式的存在之詩,一種為中國新詩的發展所需要的精神尺度和語言。就對里爾克詩作的具體翻譯而言,馮至在19361卷第3期《新詩》雜誌里爾克逝世十週年祭特輯上發表的里爾克譯詩六首和《里爾克——為十週年祭日作》一文,奠定了里爾克詩歌在中國傳播和接受的堅實基礎,他在1943年《文聚》上發表的10首里爾克歌(包括之前翻譯的6首)進一步擴展了中國人對里爾克詩歌世界的認知。多少年的時代風雨後,馮至在晚年又回到早年的愛,他不僅為《外國現代派作品選》新譯了《秋日》等佳作,而且在後來又嘗試選譯了里爾克《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54首中的8首(不包括他在《我和十四行詩的因緣》中所譯介的那一首),發表於1992年《世界文學》第1期。
如同戴望舒對洛爾迦的發現性翻譯,馮至對里爾克的譯介所做出的歷史性貢獻,是任何後來的譯者也取代不了的。雖然人們可能還有某種不滿足,比如馮先生對里爾克詩歌的翻譯還不夠充分,尤其是對其晚年重要作品《杜伊諾哀歌》和《致奧爾弗斯的十四行詩》基本上還未涉獵或是進入不夠(馮至曾在後來稱他對它們沒有搞懂),但是,就已做出的貢獻和深遠影響而言,在中國新詩史上,馮至對里爾克的譯介不僅具有開拓性,也具備了較充分的經典性意義。這就是我們不應放過他的每一首譯作的 原因。
最後我還想說,馮至一生不同階段對里爾克的譯介,其特殊意義還在於它伴隨著新詩的歷史發展和一個詩人的成長、成熟過程。無論是作為一個詩人還是一個譯者,馮至先生都是很誠實的。他深知譯事之難和自身的局限,聲稱自己很難勝任對里爾克詩作的翻譯(見《我和十四行詩的因緣》),但是有知的人?啊,他起始知道/現在卻沈默了,被棄置在心的山上。他譯的這幾句里爾克的詩,也恰好能道出他的這種心曲。正因為對一種偉大的並充滿難度的詩歌持如此虔敬的態度,無論是他那些優異的翻譯,還是還不夠成熟、尚待打磨的譯文,都會讓我們肅然起敬,並對我們朝向心之山的攀登產生持續的激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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