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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埃德蒙·雅貝斯(Edmond Jabès)的《邊緣之書》-2
2026/02/13 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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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埃德蒙·雅貝斯(Edmond Jabès)的《邊緣之書》-2

書名:邊緣之書
作者:埃德蒙·雅貝斯(Edmond Jabès
譯者:劉楠祺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2/10

內容簡介
《邊緣之書》是埃德蒙·雅貝斯的一部散文隨筆集,也是埃德蒙·雅貝斯文集的最後一部。

Excerpt
〈詞語的記憶〉
——
我如何閱讀保羅·策蘭

我從未談過保羅·策蘭。是謙遜,還是讀不懂他的語言?可一切都讓我靠近他。

我愛這個曾我友的人。而且,我們的書和而不同。
同樣的追問連接起我們,那是同樣遍體鱗傷的話語。

我從來寫過保羅·策蘭。今天,我想斗胆一試。這個決定並非完全出於己願。
這是第一次,我很想為德國的讀者們寫一寫保羅·策蘭。
這是第一次,我寫下評論保羅·策蘭的文字,並把他的語言、他特有的話語所開放的場域作為終極場域賦予我的文本,這足以促使我說——就像有人沈默或孤寂時對自己說一樣。然而心之所念的,卻仍是已逝的故友。又彷彿第一次,在一片靜穆中,我在我們從未一同涉足的地方陪件者他,那兒是語言的心避,是他曾與之微烈抗爭的語言,而非我們彼此交談的語言。

斯人已逝,誰復堪與言說?
虛空佔據全部位置之時,那位置便也空空如也了。

在我家裡,保羅·策蘭我朗讀他的詩,至今餘音裊裊。此刻,筆握手中,那朗讀聲仍環繞耳畔,我傾聽自己的詞語奔向他的詞語。我傾聽他的詞語化入我的詞語,彷彿陰影下,在一個未曾遠去的人佇立之處,我聆聽著他的心跳。
那聲音就在我研讀其詩的中心。因為我只能借助譯文去閱讀保羅·策蘭。但通過自己創造的抵近其文本的方法,借助於詩人那令人難以忘懷的聲音,多數時候,我覺得自己並未背叛他。
保羅·策蘭自己作為譯者就出類拔萃。
一天,我告訴他,我很難從眼下的法譯本中辨認出他曾讀給我的那些詩——他的譯本在1968年時還很少——他回答我說,他對那些譯本大致感到滿意。
正如詩人菲利普·蘇波(Philippe Soupault)在《伊戈爾王》(Prince lgor)序言中所說:
翻譯,唯其追求如攝影般再現真實時,方屬背叛。這等於事先就宣判「一個文本既不會生動,也不會和諧,既無色彩,更缺失節奏。
真是一針見血。但若果真如此,原初的文本會發生何種變化?
保羅·策蘭對已經出版或行將付梓的譯本表現出的認可著實令我困惑。很難更好了。他接著說道。難道心底裡,他比任何其他作者都更明白他是一個不可譯的詩人?
在保羅·策蘭的語言背後,有另一種語言的回聲從未死寂。
像我們一樣,在白晝的某個特定時段,在穿越黑暗與光明的邊界之前,保羅·策蘭的話語徘徊著,在勢均力敵的兩種語言——棄絕的語言和希望的語言——的邊緣行動著並表達著。
貧乏的語言和豐饒的語言。
一邊明澈,一邊晦暗。但融合至此,孰可區分?
是輝煌的清晨,抑或哀傷的夜晚?非此,非彼,而是迷霧之下、時光內外均無法獨自言表的廣袤荒野——真是苦不堪言。
非晝,非夜,而是模糊的空間,是被剝奪的語言借晝夜融合的聲音,從再現的語言深處退卻後留下的空缺。
這就好似話語只有在其他話語的廢墟中方能立足,同在,卻無他。
塵埃。塵埃。
沈默允諾聆聽詞語,對此沒有作家不知情。在既定時刻,沈默如此強大,詞語只能表達沈默。
沈默,這足以顛覆語言的沈默,它可曾擁有屬於它自己的語言麼?一種無源無名的語言?
那是秘密的、不可聽聞的語言麼?
只有那些一度歸於沈默的人對此最為瞭解,但他們也消楚,只有通過使用語言的詞語才能聽到它、領悟它。
從沈默到沈默、從詞語到沈默的持續過程。
但問題始終存在:沈默的語言是拒絕語言的語言麼?抑或相反,是記憶中首個詞語的語言麼?
我們難道不知道麼?由字母和聲音構成的詞語依舊保留著對學校課本或其他作品的記憶,某天,當這些作品向自身揚示詞語的同時,也把詞語向我們揭示出來;同樣,詞語也保留著對一切聲音的記憶,那些聲音會在若干年內——甚至在數個世紀內——口耳相傳。
那是被發掘、被傳播的詞語,通過陌異或熟悉的雙手,通過遙遠或當下的聲音,那是昨日之聲,而無論其悅耳或冷酷駭人與否。
如今,我敢斷定,詞語沒有歷史,只有沈默被詞語講述的歷史。
詞語只言說這一沈默。那是它們和我們的沈默。
追問一位作家,首先意味著追問他記憶的詞語、沈默的詞語;意味著對其詞語之往昔的鈎沈——那些詞語遠比我們古老,而文本則無年代可循。

德語,對保羅·策蘭而言,儘管是他浸淫其間的語言,可有一段時期,卻被那些號稱德語衛士的人禁止他使用。
若德語的確讓他引以為傲,那德語同樣也令他蒙羞。難道不正是那些無法立刻將他推向死亡的人使用著他所忠悫的詞語,企圖將他清除並棄置於孤寂或漂泊中麼?
驟然間,世界全然陌生,卻又要完全投身於拋棄你的國家的語言之中,且宣稱那語言只為一己,天下竟能有這等不合常理的事。
真的,似乎語言只屬於那些愛它勝過一切並終生不離不棄的人。
那是非同尋常的激情,是為了語言才擁有的自身之激情的勇氣與執著。

斯特凡·莫塞斯在分析《山中對話》時寫道,保羅·策蘭往這育散文詩中借用了某些意第緒語的習語,他認為這足以構成對劊子手的挑戰。
對我而言,他的挑戰並非如此一目瞭然。

對劊子手的挑戰是在他處。是在他的詩的語言裡。那是一種因他而臻極化境的語言。
每位作家都在與詞語不懈作戰,以強迫其表達出自己最內心的東西,但絕沒有人會像保羅·策蘭那樣在自己的身體上有如此絕望的經歷;一種雙重的經歷。
要懂得禮讚殺死我們的詞語。要殺死拯救並贊頌我們的詞語。
與德意志語言的這種愛恨交織的關係,引著他在走向生命的終結時書寫下了那些閱讀時唯覺肝腸寸斷的詩句。
讀者甫一接觸策蘭的詩便感困難,其緣由也正在此。
在保羅·策蘭早期的詩中,他傾向於能表達他的思想與呼吸之語言的詞語:那是他靈魂的語言。
他需要借助這樣的語言才能活下去。在他書寫的語言中,他的生命被書寫,那是以他生命的詞語甚至是以死亡的詞語書寫的,而死亡,也是一種詞語。
後期的詩中,他對語言的執著達到了頂峰。那是在愛之中心死去。
那是在摧毀言說之前所欲言說之物,一如眼下唯沈默曾有權述說的:這詞語前後的沈默,這詞語之間、這兩種相悖而行卻殊途同歸的語言之間的沈默。
他的詩唯存對真實的求索。那是語言的真實麼?真實即為絕對。
面對劊子手,他以與其共享的語言之名喝令其屈膝下跪。
這便是他接受的豪賭。

若翻譯確屬背叛,我還敢坦承那是為了更好地聆聽保羅·策蘭而踏上了背叛之路麼?
然而,對每一次個體閱讀而言,難道不都是自我的背叛麼?
我不能直接閱讀德語,要借助各種譯文來閱讀保羅·策蘭,有法語、英語或意大利語譯文。都可以接受。又都各有不足,但可以幫助我更深切地領悟原始文本。一個譯本所缺失的,另一個譯本可以彌補。
我閱讀著這些譯文,而不失對德語文本的洞察;並試圖從中發現節奏、運動、音律和刪減;那是由保羅·策蘭精確的聲音所指引的。他不是已將這種閱讀方法傳授給我了麼?
我掌握的所有語言都有助於我進入他的語言中——那是我所不瞭解的語言。就這樣,經由如此罕見且非同尋常的過回方式,我得以盡可能地靠近他的詩。
我確曾閱讀過保羅·策蘭麼?我的確曾長久地聆聽他。我如今仍在聆聽。他的書每改都會更新我們之同的對話,我已記不得這對話始於向時,但此後再無任何事情可以中斷這一對話。
那是穿越詞語的沈默之對話,其輕盈一如自由而勇敢的飛鳥;這性上的全部莊嚴盡在蒼穹之中,一如大理石基碑被傷感的幽靈置於並不存在的基冢;這世上的一切痛苦盡在大地之上,一如漫長而恐怖之自晝的灰燼,在數百萬焦煳的屍體上,徒留絳色煙靄中那難以承受的圖像。

虛無的玫瑰
無人的玫瑰

我們曾是,如今是,
仍將是,某種
虛無,但卻在綻放,
那是虛無的,無人的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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