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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尼爾·路易斯(Daniel Lewis）的《樹說時間的故事》-1
2026/02/24 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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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尼爾·路易斯(Daniel Lewis）的《樹說時間的故事》-1
書名：樹說時間的故事：一部跨越千年的生命史詩，述說自然共生、氣候變遷與人類未來的啟示
Twelve Trees：The Deep Roots of Our Future
作者：丹尼爾·路易斯(Daniel Lewis）
譯者：嚴麗娟
出版社：商周
出版日期：2025/05/29
內容簡介
本書精選12種具代表性的樹木──從復活節島已滅絕的托羅密羅，到熱帶雨林中高聳的吉貝木棉；從雲霧繚繞的海岸紅杉，到烈焰中重生的大王松──透過植物學、人類學、考古學、田野調查與科學研究，走訪一趟跨越時間與文化的知性旅程，並重新認識我們與植物、自然之間的緊密連結。
【Excerpt】
〈比上帝更古老的書：大盆地刺果松〉
(A Book Older Than God: The Great Basin Bristlecone Pine)
Pinus longaeva
樹木是一股緩慢持久的力量，努力只為了贏得天空。
(“The tree is a slow, enduring force straining to win the sky.”)
——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ery）《沙子的智慧》（The Wisdom of the Sands）
大盆地刺果松（Great Basin Bristlecone Pine）在高度、綠葉或體積上都不算特別有氣勢。已知最高的樹木只有差不多十六公尺高，比起其他成熟樹種都矮上許多。刺果松不產油也不產果，也沒有其他人類垂涎或可以買賣的木材或其他產品。它需要的水分不多。它是外型扭曲的難民，只生長在寒冷、多風又經常結冰的高海拔地區，且生長的土壤相當貧瘠。但刺果松是美麗的倖存者，最古老的刺果松，也是最古老的樹木，充滿了啟示與迷人的故事。
沒有人知道最古老的刺果松能有多老。有一棵樹已經超過五千歲了——五十個世紀，科學家從活著的樹上抽出樹芯，仔細計算年輪，證實這個數字。應該還有更老的樹。刺果松的長壽體現在它的拉丁學名中：Pinus longaeva。就連它的樹葉在死去前，都能保持綠色近半個世紀。
它是過去悠長歷史的關鍵見證者。許多樹就像古老的書籍：它們標記人類歲月的流逝，包括紛亂及平靜的時代。我們可以用許多方法找到這些變化的證據，但要理解樹木以及地球生命逐年變化的關鍵技術之一，便是研究樹木的年輪。
冬天及春天的季節溫度變化會顯現在樹木的木質上：寒冷的天氣生長較慢，暖和的天氣則生長速度變快。當樹木開始迅速生長時，會形成所謂的早材（earlywood），這會在年輪中呈現一圈淺色帶。隨著夏日將盡，逐漸入秋，木材生長減緩，則會形成一圈較深的年輪，稱為晚材（late-wood）。這些顏色跟細胞密度的種種變化使得年輪通常顯而易見，因此易於計數。
刺果松內部的年輪形式，描述了樹木「從開始到現在」規律循環的故事。它們除了訴說它們的生命，也會講述它們周遭的生命。這些樹木記錄了細節，能被擁有觀察力和工具的人解讀：包括風、天氣、降雨和溫度的變化，這些變化由那些專注的科學家研究，他們具備了解微小且細微差異的背景知識。在樹木的年輪裡，推理、證據、猜測和物種的演變都能看到，宛若生命之書的書頁。
(The innards of bristlecone pines, in the form of these growth rings, describe a regular turn from the start of the tree’s story to the present. They tell us not just about their lives but about the life around them. These trees record details to be deciphered by those with eyes and tools to see: changes in wind, weather, precipitation, and temperature, studied by attentive scientists who have the background to make sense of minute and subtle distinctions. There is inference, evidence, speculation, speciation—all visible in the rings of the trees, pages in life’s book.)
與我合作的史蒂夫．塔博（Steve Tabor），是漢庭頓圖書館（The Huntington）的善本書策展人，我很敬佩他。他瘦瘦的，留著白色的鬍子。他喜歡鳥類和自行車。塔博是早期印刷書籍的權威，他在談話或電子郵件中會自然地、不帶矯飾或傲慢地插入一些冷僻的拉丁語短語。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經常把雙腳放在辦公桌上，敞開著門伸展身體。
身為書籍科學家，塔博深入研究紙張、字體、墨水和裝訂所顯示的微小變化：這是對過去五百年來人類生產知識的變化所進行的法醫分析。他向我指明，拉丁文裡的「Iiber」（舊時對「書本」的通稱）指的是樹的內皮或外皮。他也解釋了書本和樹木間許多更深層的語源連結。日耳曼語中的「書」（book）及同源詞衍生自印歐語系裡的「山毛櫸樹」（beech tree）。書籍的語源學及實體存在充滿了樹木，以及樹木的魂魄和它們的殘骸。
書籍的世界還提供了更多同源詞。紙張、裝訂、縫線跟皮革都是這一系列證據的一部分。如同樹木年代學家（dendrochronologists，研究年輪的科學家）能夠抽絲剝繭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證據，古籍也一樣。在古籍製作過程中，造紙工匠運用殘餘的棉布製作紙張，印刷工及裝訂工則以手工創造與組裝他們的產品。如果你有正確的背景和經驗，古籍中充滿了證據，而這一點同樣適用於樹木的年輪。
偶爾，在翻看古籍書頁時，你會看到飛濺其上的小點，彷彿曾經有什麼濕掉的東西落在這一頁。數百年前，工匠們將棉布碎片浸泡成漿狀物來製作紙張，然後將一個由緊密排列的鐵絲所製成的模具浸入這些漿料中，再將多餘的水分排出。
但是，那個噴濺的小點是怎麼來的？因為這些噴濺的痕跡很常見，以至於它們有個名稱「抄紙工的眼淚」（vatmans tears）。抄紙工是負責將模具浸入加熱的漿水和搗碎的棉布碎料裡的人。這是一項十分炎熱的工作，而飛潑的痕跡，最有可能來自濕漉漉的手臂或袖子，或是造紙工額上流下來的一兩滴汗水。
因此，一張紙不僅僅是一張紙，它還講述著故事。樹木也不僅僅是樹木，因為它們的生命記錄了其生長過程中所發生的事件。一些關於過去的證據來自於某個即時的瞬間，例如雷擊。其他的標記則源自更久以前：一隻鑽過樹木形成層的甲蟲、一段早已拆除的圍籬所留下的古老帶刺鐵絲，或是一顆埋在歷史更悠久的樹木裡的舊子彈。
但更普遍的情況則是，樹木揭露了有關全球利益與意義事件的過去細節：氣候變化；空氣、水和土壤的組成，以及其他環境變異。氣候在樹木裡盤旋，也在樹的周圍徘徊，不論是字面上還是比喻上的意思，因為氣候變化及其對全球所有生物的影響，是我們這個時代所面臨的根本問題。
……
這種樹最需要的夥伴是北美星鴉（Nucifraga columbiana）。北美星鴉是一種淺灰色、外型似鳥鴉的鳥，以其在露營地撿拾食物的行為而聞名。牠能記住數千個自己放置在樹上的貯藏所，包括刺果松。一隻鳥能貯藏三萬多顆種子，並且能在長達九個月過後還能找到它們。而且這些鳥不僅能在樹木的垂直範圍內找到堅果，牠們也同樣能在雪地裡找到。
生物學家及動物行為學家在一九七〇年代晚期開始研究這一現象。他們做了種種推測及實驗，來分析鳥兒如何記住無數的種子位置，最後排除了各種可能性：不是透過觀察其他鳥類，也不是依靠嗅覺。牠們不靠視覺辨別種子貯藏位置的獨特特徵；也不會隨機尋找。當牠面對大量多餘的種子產生，這一切都與空間記憶有關。
海龜蛋、蝌蚪、章魚寶寶或非洲行軍蟻的後代（每個月產下三至四百萬顆蛋）也一樣，自然界的主題常常跟冗餘系統（redundant system）有關。刺果松幼苗的死亡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九，因為小樹在極度嚴酷、多風的高海拔環境裡難以生存。但是，擁有眾多後代意味著，即使是微小的存活比例，也能使物種存活下來，而這些儲藏起來的種子不怕風霜雨雪等各種自然環境因素影響，確保樹木未來的繁衍能力。
一隻北美星鴉可以在多達五千個不同的位置埋藏它的種子，這些位置可以擴展到數十至數百平方公里的領域。也難怪牠會忘記幾個。烏類學家稱之為分散儲藏（scatter-hoarding），根據這種儲藏策略，星鴉通常會在樹木發芽的溫暖夏季，收集成千上萬顆種子，放在舌下的囊袋裡，運送至別的地方。根據鳥兒的體型大小，這個囊袋大約可以裝五十到一百五十顆種子。
儘管按理來講，種子不是鳥類的後代，但策略還是一樣的：在藏匿種子的策略上，北美星鴉非常謹慎，以避免被像是松鼠或其他鳥類等機會主義者掠奪。刺果松的種子沒有翅膀，不能像其他松樹的種子一樣隨風飄蕩，證實了刺果松跟星鴉或許有共同演化的關係：樹木從星鴉的分散播種策略中獲益，而星鴉則從樹木的種子中獲得豐富的營養。
這種貯藏過程也有助於提高樹木的遺傳多樣性：這是應對難以預測的複雜氣候變化影響的關鍵保障。每棵幼苗都有獨一無二的基因型，基因型越多，潛在的變異性就越高。當這些鳥兒做出選擇時，牠們把刺果松的種子分散在洛磯山脈和大盆地的山脈，不知不覺中塑造了刺果松的遺傳多樣性。
自然界的快速多樣化可能會讓分類學家感到沮喪，因為他們很難將物種鳖齊地分類。樹木族群會演化成新的物種，以刺果松來說，一系列不同的族群已經讓分類學家及森林學家困惑了一個世紀。但是，如果將樹的種子廣泛移動，它們就會在不同的條件下生長，這些條件對樹木的演化發揮各式各樣的影響，因為這些樹木要適應各種微氣候（microclimate）、微妙或明顯變化的土壤以及其他許多因素。
當星鴉塑造樹木的未來時，刺果松的環境也可能以某種方式影響這種鳥的儲藏能力，因為近期的研究證實，嚴酷的環境與鳥類更佳的空間記憶能力之間存在著關聯性。
……
一九六四年，北卡羅來納大學的研究生唐．柯瑞（Don Currey）砍伐了當時發現是樹木中最古老的一棵：大盆地刺果松，今天被暱稱為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這個名字來自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他從諸神那裡偷了火並賜予人類。柯瑞當時正在進行一項研究，目的是對內華達州東部的刺果松進行年代測定和分析，當他抵達白松（White Pine）山脈的惠勒峰（Wheeler Peak）時，遇到的第一棵樹就是普羅米修斯。
這個故事通常以嚴厲的語氣講述：柯瑞為了計算年輪，砍了那棵樹，他知道這棵樹是很古老的樣本，卻不知道它究竟有多老。一九六八年，《奧杜邦學會》（Audubon）雜誌中的一篇文章說他是「凶手」。但他顯然是先從樹芯取得樣本，而他確實也得到美國林業局（Forest Service）的許可，並可能在砍伐樹木時得到了他們的幫助。這個錯誤也促成大盆地國家公園（Great Basin National Park）的成立，為內華達州七萬七千多英畝的土地提供法律保護。
……
柯瑞的故事充滿影響力和共鳴，反映了我們所有人都曾犯下的過失，我想，這個故事吸引人的地方就在這裡：任何人都可能犯下大錯；我們或多或少都在某個時候犯過錯。我們會「事後預報」：什麼是我們原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有機會重建生命中過去的某個面向，我們能學到什麼，或甚至重新失去什麼？
生命就是不完美，生命也充滿了美麗的不完美。沒有一棵樹的年輪是完全均勻的，或是數學上所謂完美的圓形。在樹木年輪和內部顯示而出的生命紀錄是斑駁不均的。行星的轉動可能很精確，符合牛頓不愛的定律。然而，在這個活生生的星球上，一切都是混亂的。季節轉換、氣溫在極端之間顫抖、氣候起伏不定。人類在這個自然環境中進進出出，使用著木材——這個人類使用最久且最具多樣性的工具。樹木就是目擊者，記錄著證據，並解釋這些變化，呈現出日子及其各個部分如何隨著時間推移而積累成世紀的記錄。
最古老的刺果松見證了近兩百萬次黎明和黃昏。但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即使大盆地刺果松也只是努力在嘗試。長壽似乎是所有生物的理想，即使要把自己扭成反抗的模樣。樹木就像書本，隨著時間向前流動，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而它們所留下的紀錄是向後延伸的。這些古老的樹木提供了一個關於失去與獲得的故事——它們的與我們的——彷彿重現了這個世界華麗與迷人的縮影。
(The oldest bristlecone pines have seen close to two million dawns and dusks. But nothing lasts forever, although the Great Basin bristlecone pine gives it a good try. Longevity seems to be an ideal for all organisms, even when it involves contorting yourself into something defiant. Trees are like books, and they leave a record that runs backward, as time runs forward, from the first page to the last. These ancient trees offer a story of losses and gains—theirs and ours—a simulacrum of the gorgeous jumble of the world.)
書名：樹說時間的故事：一部跨越千年的生命史詩，述說自然共生、氣候變遷與人類未來的啟示
Twelve Trees：The Deep Roots of Our Future
作者：丹尼爾·路易斯(Daniel Lewis）
譯者：嚴麗娟
出版社：商周
出版日期：2025/05/29
內容簡介
本書精選12種具代表性的樹木──從復活節島已滅絕的托羅密羅，到熱帶雨林中高聳的吉貝木棉；從雲霧繚繞的海岸紅杉，到烈焰中重生的大王松──透過植物學、人類學、考古學、田野調查與科學研究，走訪一趟跨越時間與文化的知性旅程，並重新認識我們與植物、自然之間的緊密連結。
【Excerpt】
〈比上帝更古老的書：大盆地刺果松〉
(A Book Older Than God: The Great Basin Bristlecone Pine)
Pinus longaeva
樹木是一股緩慢持久的力量，努力只為了贏得天空。
(“The tree is a slow, enduring force straining to win the sky.”)
——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ery）《沙子的智慧》（The Wisdom of the Sands）
大盆地刺果松（Great Basin Bristlecone Pine）在高度、綠葉或體積上都不算特別有氣勢。已知最高的樹木只有差不多十六公尺高，比起其他成熟樹種都矮上許多。刺果松不產油也不產果，也沒有其他人類垂涎或可以買賣的木材或其他產品。它需要的水分不多。它是外型扭曲的難民，只生長在寒冷、多風又經常結冰的高海拔地區，且生長的土壤相當貧瘠。但刺果松是美麗的倖存者，最古老的刺果松，也是最古老的樹木，充滿了啟示與迷人的故事。
沒有人知道最古老的刺果松能有多老。有一棵樹已經超過五千歲了——五十個世紀，科學家從活著的樹上抽出樹芯，仔細計算年輪，證實這個數字。應該還有更老的樹。刺果松的長壽體現在它的拉丁學名中：Pinus longaeva。就連它的樹葉在死去前，都能保持綠色近半個世紀。
它是過去悠長歷史的關鍵見證者。許多樹就像古老的書籍：它們標記人類歲月的流逝，包括紛亂及平靜的時代。我們可以用許多方法找到這些變化的證據，但要理解樹木以及地球生命逐年變化的關鍵技術之一，便是研究樹木的年輪。
冬天及春天的季節溫度變化會顯現在樹木的木質上：寒冷的天氣生長較慢，暖和的天氣則生長速度變快。當樹木開始迅速生長時，會形成所謂的早材（earlywood），這會在年輪中呈現一圈淺色帶。隨著夏日將盡，逐漸入秋，木材生長減緩，則會形成一圈較深的年輪，稱為晚材（late-wood）。這些顏色跟細胞密度的種種變化使得年輪通常顯而易見，因此易於計數。
刺果松內部的年輪形式，描述了樹木「從開始到現在」規律循環的故事。它們除了訴說它們的生命，也會講述它們周遭的生命。這些樹木記錄了細節，能被擁有觀察力和工具的人解讀：包括風、天氣、降雨和溫度的變化，這些變化由那些專注的科學家研究，他們具備了解微小且細微差異的背景知識。在樹木的年輪裡，推理、證據、猜測和物種的演變都能看到，宛若生命之書的書頁。
(The innards of bristlecone pines, in the form of these growth rings, describe a regular turn from the start of the tree’s story to the present. They tell us not just about their lives but about the life around them. These trees record details to be deciphered by those with eyes and tools to see: changes in wind, weather, precipitation, and temperature, studied by attentive scientists who have the background to make sense of minute and subtle distinctions. There is inference, evidence, speculation, speciation—all visible in the rings of the trees, pages in life’s book.)
與我合作的史蒂夫．塔博（Steve Tabor），是漢庭頓圖書館（The Huntington）的善本書策展人，我很敬佩他。他瘦瘦的，留著白色的鬍子。他喜歡鳥類和自行車。塔博是早期印刷書籍的權威，他在談話或電子郵件中會自然地、不帶矯飾或傲慢地插入一些冷僻的拉丁語短語。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經常把雙腳放在辦公桌上，敞開著門伸展身體。
身為書籍科學家，塔博深入研究紙張、字體、墨水和裝訂所顯示的微小變化：這是對過去五百年來人類生產知識的變化所進行的法醫分析。他向我指明，拉丁文裡的「Iiber」（舊時對「書本」的通稱）指的是樹的內皮或外皮。他也解釋了書本和樹木間許多更深層的語源連結。日耳曼語中的「書」（book）及同源詞衍生自印歐語系裡的「山毛櫸樹」（beech tree）。書籍的語源學及實體存在充滿了樹木，以及樹木的魂魄和它們的殘骸。
書籍的世界還提供了更多同源詞。紙張、裝訂、縫線跟皮革都是這一系列證據的一部分。如同樹木年代學家（dendrochronologists，研究年輪的科學家）能夠抽絲剝繭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證據，古籍也一樣。在古籍製作過程中，造紙工匠運用殘餘的棉布製作紙張，印刷工及裝訂工則以手工創造與組裝他們的產品。如果你有正確的背景和經驗，古籍中充滿了證據，而這一點同樣適用於樹木的年輪。
偶爾，在翻看古籍書頁時，你會看到飛濺其上的小點，彷彿曾經有什麼濕掉的東西落在這一頁。數百年前，工匠們將棉布碎片浸泡成漿狀物來製作紙張，然後將一個由緊密排列的鐵絲所製成的模具浸入這些漿料中，再將多餘的水分排出。
但是，那個噴濺的小點是怎麼來的？因為這些噴濺的痕跡很常見，以至於它們有個名稱「抄紙工的眼淚」（vatmans tears）。抄紙工是負責將模具浸入加熱的漿水和搗碎的棉布碎料裡的人。這是一項十分炎熱的工作，而飛潑的痕跡，最有可能來自濕漉漉的手臂或袖子，或是造紙工額上流下來的一兩滴汗水。
因此，一張紙不僅僅是一張紙，它還講述著故事。樹木也不僅僅是樹木，因為它們的生命記錄了其生長過程中所發生的事件。一些關於過去的證據來自於某個即時的瞬間，例如雷擊。其他的標記則源自更久以前：一隻鑽過樹木形成層的甲蟲、一段早已拆除的圍籬所留下的古老帶刺鐵絲，或是一顆埋在歷史更悠久的樹木裡的舊子彈。
但更普遍的情況則是，樹木揭露了有關全球利益與意義事件的過去細節：氣候變化；空氣、水和土壤的組成，以及其他環境變異。氣候在樹木裡盤旋，也在樹的周圍徘徊，不論是字面上還是比喻上的意思，因為氣候變化及其對全球所有生物的影響，是我們這個時代所面臨的根本問題。
……
這種樹最需要的夥伴是北美星鴉（Nucifraga columbiana）。北美星鴉是一種淺灰色、外型似鳥鴉的鳥，以其在露營地撿拾食物的行為而聞名。牠能記住數千個自己放置在樹上的貯藏所，包括刺果松。一隻鳥能貯藏三萬多顆種子，並且能在長達九個月過後還能找到它們。而且這些鳥不僅能在樹木的垂直範圍內找到堅果，牠們也同樣能在雪地裡找到。
生物學家及動物行為學家在一九七〇年代晚期開始研究這一現象。他們做了種種推測及實驗，來分析鳥兒如何記住無數的種子位置，最後排除了各種可能性：不是透過觀察其他鳥類，也不是依靠嗅覺。牠們不靠視覺辨別種子貯藏位置的獨特特徵；也不會隨機尋找。當牠面對大量多餘的種子產生，這一切都與空間記憶有關。
海龜蛋、蝌蚪、章魚寶寶或非洲行軍蟻的後代（每個月產下三至四百萬顆蛋）也一樣，自然界的主題常常跟冗餘系統（redundant system）有關。刺果松幼苗的死亡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九，因為小樹在極度嚴酷、多風的高海拔環境裡難以生存。但是，擁有眾多後代意味著，即使是微小的存活比例，也能使物種存活下來，而這些儲藏起來的種子不怕風霜雨雪等各種自然環境因素影響，確保樹木未來的繁衍能力。
一隻北美星鴉可以在多達五千個不同的位置埋藏它的種子，這些位置可以擴展到數十至數百平方公里的領域。也難怪牠會忘記幾個。烏類學家稱之為分散儲藏（scatter-hoarding），根據這種儲藏策略，星鴉通常會在樹木發芽的溫暖夏季，收集成千上萬顆種子，放在舌下的囊袋裡，運送至別的地方。根據鳥兒的體型大小，這個囊袋大約可以裝五十到一百五十顆種子。
儘管按理來講，種子不是鳥類的後代，但策略還是一樣的：在藏匿種子的策略上，北美星鴉非常謹慎，以避免被像是松鼠或其他鳥類等機會主義者掠奪。刺果松的種子沒有翅膀，不能像其他松樹的種子一樣隨風飄蕩，證實了刺果松跟星鴉或許有共同演化的關係：樹木從星鴉的分散播種策略中獲益，而星鴉則從樹木的種子中獲得豐富的營養。
這種貯藏過程也有助於提高樹木的遺傳多樣性：這是應對難以預測的複雜氣候變化影響的關鍵保障。每棵幼苗都有獨一無二的基因型，基因型越多，潛在的變異性就越高。當這些鳥兒做出選擇時，牠們把刺果松的種子分散在洛磯山脈和大盆地的山脈，不知不覺中塑造了刺果松的遺傳多樣性。
自然界的快速多樣化可能會讓分類學家感到沮喪，因為他們很難將物種鳖齊地分類。樹木族群會演化成新的物種，以刺果松來說，一系列不同的族群已經讓分類學家及森林學家困惑了一個世紀。但是，如果將樹的種子廣泛移動，它們就會在不同的條件下生長，這些條件對樹木的演化發揮各式各樣的影響，因為這些樹木要適應各種微氣候（microclimate）、微妙或明顯變化的土壤以及其他許多因素。
當星鴉塑造樹木的未來時，刺果松的環境也可能以某種方式影響這種鳥的儲藏能力，因為近期的研究證實，嚴酷的環境與鳥類更佳的空間記憶能力之間存在著關聯性。
……
一九六四年，北卡羅來納大學的研究生唐．柯瑞（Don Currey）砍伐了當時發現是樹木中最古老的一棵：大盆地刺果松，今天被暱稱為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這個名字來自希臘神話中的人物，他從諸神那裡偷了火並賜予人類。柯瑞當時正在進行一項研究，目的是對內華達州東部的刺果松進行年代測定和分析，當他抵達白松（White Pine）山脈的惠勒峰（Wheeler Peak）時，遇到的第一棵樹就是普羅米修斯。
這個故事通常以嚴厲的語氣講述：柯瑞為了計算年輪，砍了那棵樹，他知道這棵樹是很古老的樣本，卻不知道它究竟有多老。一九六八年，《奧杜邦學會》（Audubon）雜誌中的一篇文章說他是「凶手」。但他顯然是先從樹芯取得樣本，而他確實也得到美國林業局（Forest Service）的許可，並可能在砍伐樹木時得到了他們的幫助。這個錯誤也促成大盆地國家公園（Great Basin National Park）的成立，為內華達州七萬七千多英畝的土地提供法律保護。
……
柯瑞的故事充滿影響力和共鳴，反映了我們所有人都曾犯下的過失，我想，這個故事吸引人的地方就在這裡：任何人都可能犯下大錯；我們或多或少都在某個時候犯過錯。我們會「事後預報」：什麼是我們原本可以做得更好？如果有機會重建生命中過去的某個面向，我們能學到什麼，或甚至重新失去什麼？
生命就是不完美，生命也充滿了美麗的不完美。沒有一棵樹的年輪是完全均勻的，或是數學上所謂完美的圓形。在樹木年輪和內部顯示而出的生命紀錄是斑駁不均的。行星的轉動可能很精確，符合牛頓不愛的定律。然而，在這個活生生的星球上，一切都是混亂的。季節轉換、氣溫在極端之間顫抖、氣候起伏不定。人類在這個自然環境中進進出出，使用著木材——這個人類使用最久且最具多樣性的工具。樹木就是目擊者，記錄著證據，並解釋這些變化，呈現出日子及其各個部分如何隨著時間推移而積累成世紀的記錄。
最古老的刺果松見證了近兩百萬次黎明和黃昏。但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即使大盆地刺果松也只是努力在嘗試。長壽似乎是所有生物的理想，即使要把自己扭成反抗的模樣。樹木就像書本，隨著時間向前流動，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而它們所留下的紀錄是向後延伸的。這些古老的樹木提供了一個關於失去與獲得的故事——它們的與我們的——彷彿重現了這個世界華麗與迷人的縮影。
(The oldest bristlecone pines have seen close to two million dawns and dusks. But nothing lasts forever, although the Great Basin bristlecone pine gives it a good try. Longevity seems to be an ideal for all organisms, even when it involves contorting yourself into something defiant. Trees are like books, and they leave a record that runs backward, as time runs forward, from the first page to the last. These ancient trees offer a story of losses and gains—theirs and ours—a simulacrum of the gorgeous jumble of the world.)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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