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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喬治· 桑德斯(George Saunders)的《雨落池中,為何還堅持游泳》
2026/03/07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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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喬治· 桑德斯(George Saunders)的《雨落池中,為何還堅持游泳》

雖然還沒有看過喬治· 桑德斯的小說、雖然對於俄國文學還一直處在敬而遠之的姿態,但對於這一本頗負盛名的寫作課教本仍不免感到興趣,最終透過這本書讓我們讀完七篇短篇小說及相關的探索,更值得一提的是桑德斯對於寫作及閱讀的一些洞見令人讚賞。

這是一次收穫甚豐,不虛此行的閱讀經驗。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雨落池中,為何還堅持游泳:精讀俄羅斯四大文豪短經典。一堂為閱讀、寫作與人生解惑的大師課
A Swim in a Pond in the Rain: In Which Four Russians Give a Master Class on Writing, Reading, and Life
作者:喬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
譯者:顏于凡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24/03/01

當代最傑出作家之一,喬治·桑德斯,風靡全美、最受歡迎的寫作課。
堅持從俄國經典名作中淬鍊,自成一派的短篇小說讀寫學傳奇教本。
閱讀是一項生活技能,寫作是靈魂所需。
從閱讀成為說故事高手,認真看待每一個抉擇。堅持,讓人生很有趣。

Excerpt
〈上課鈴響〉
……

各位或許已經注意到,我們活在一個退化的時代,被輕浮、膚淺、綑綁著特定利益、且又散播太快的資訊所轟炸。我們將在這樣的世界裡度過好一段時間,在這喧擾中,不免想起二十世紀俄國短篇故事大師伊薩克·巴別爾所說:「沒有什麼比一個落在正確位置的句號,更能貫穿人心」。(“no iron spike can pierce a human heart as icily as a period in the right place.”) 本書中,我們將進入七個以現實爲比例的模型世界裡,這些精心建構的模型有一個特定目的,我們的時代不見得完全讚許,但作家們默認那是藝術的宗旨——也就是要提出一些大哉問:我們應該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嗎?我們來到這世界,是爲了完成哪些事?該重視些什麼?究竟什麼是「眞實」、而我們又要如何辨別它?有些人擁有一切,有些人一無所有,在這樣的世界裡我們如何能夠尋得一絲平靜?在一個看似要我們去愛人,最終卻無論如何都會粗暴地將我們拆散的世界,我們又怎能幸福地活著?
(現在你開始懂了吧,那些俄式大哉問,眞令人熱血沸騰呀。)
對於一個提出這些疑問的故事,我們首先必須先讀完它。它必須能吸引住我們,驅使我們不得不繼續讀下去。因此,本書的宗旨主要是做診斷:如果一個故事能吸引我們、讓我們手不釋卷、令人肅然起敬,它是怎麼做到的?我不是文學評論家、文史學家或俄國文學專家這類「家」級人物,我文藝生活的重點向來是鑽研如何才能寫出讓讀者覺得非讀完不可的故事;比起學者,我自認比較像個雜技藝人,教學方式也不那麼著重學術,而更重視策略應用。(比如我不會說出「『復活』在這裡是政治革命的陰喻、是俄羅斯思潮裡一項持續受到關注的主題」這種話,但我會問「為什麼在這故事裡,我們需要再次回到這座村子?」)
在此,我提出的基本練習方式,就是閱讀,接著再關注你剛才閱讀時所經歷的感受。有沒有什麼地方特別打動你?哪些事讓你覺得抗拒、或者困惑?是否有不自覺潸然淚下、惱怒或重新省思的瞬間?故事中哪些問題讓你揮之不去?任何答案都可以。若各位(善良的讀者大軍們)感覺到那股觸動,它就是確實發揮了作用;若你感到困惑,那值得討論;如果你覺得無聊或看不下去,那倒也是個有價值的負面案例。沒必要用文學性的語言來包裝你的心聲,也毋須帶入「主題」、「情節設計」、「人物發展」這些術語來表達想法。
本書引用的故事,原本當然都是用俄文寫成的。我提供自己閱讀過最能引起我共鳴的譯文,有些則是我多年前初次找到後便用來教學至今的版本。我不懂俄語,所以也無法保證它們是否忠於原文(不過之後我們仍會在這個問題上稍作著墨);我想我們還是用英文的邏輯來理解這些故事,即使明知這樣可能會比讀原文少了點俄語的音樂性或韻味。不過,即使少了那些樂趣,英文版也有另一番天地讓我們去體悟。
我最希望大家一起探討的是:我們究竟感知到了什麼、又是在哪個部分萌生感應?(所有脈絡清晰的理性討論都始於一份真摯回應。)
各位每讀完一個短篇,我就會透過一小篇論說文提出我的想法,帶各位體驗一次我的感受,爲故事塑造另一個情境,針對我們情感萌發的緣由和觸發點提出一些筆法上的解釋。
我得先說,如果各位沒先讀過那些俄國短篇小說,就先讀我的小論說文,意義可能不大。我寫這些探討文章時,心想的是讓剛看完故事、感觸猶新的人能打鐵趁熱,這對我而言是一種新的寫作型態,比平常更需要技巧。我當然也希望這些小論文能充滿娛樂性,但當我書寫時,「習作簿」這個詞還是不斷閃過我腦海,一本會雙成功課的書,偶爾可能得多下點苦工,但我們會帶著敦促自己深掘故事的意念一起做功課,期待能比初次閱讀時看見更有深度的事物。
仔細探究這些短篇小說,輪到我們自己創作時,才更派得上用場。這樣強烈、甚至可以說強制形成的熟悉感,將會無時無刻指引我們使出峰迴路轉又自然流暢的筆觸,而這就是寫作的真正精髓。

因此,這不僅是一本給創作者的書,我希望它也是爲了閱讀者而存在。
過去十年來,我有機會透過文字語言和全世界交流,遇見無數盡心盡力的閱讀者。他們對文學的旺盛熱情(從席地而坐的提問、我們在小寫字桌邊的討論、讀書俱樂部成員和我曾進行的對話可以驗證)讓我深信,世界有個爲了推廣良善的巨大地下網路在運作由視閱讀爲生活重心的人們所組成,因爲他們從過往經驗裡學到,閱讀可以使他們成爲心胸更遼闊、更慷慨大方的人,也能讓人生變得更有趣。
寫這本書時,我總是將他們放在心上。他們對我作品展現的寬容、對文學的好奇和信念,讓我感覺自己或許可以放手一搏——談論專業技巧,像個書呆子,但同時也率直眞誠,畢竟我們就是要探索創作過程究竟要怎樣做才行得通。
研究我們閱讀的方式,其實也是探究我們的心靈運作方式,包含如何判斷一句話是否屬實、如何跨越時空與另一個心靈互動(例如作者的心靈)。我們在這本書裡將要做的,基本上是檢視我們在閱讀過程中,如何根據前一刻讀到的話語重建自己的感受。我們爲何會想要這麼做?其中一個原因是,閱讀一則故事好比閱歷一趟世界:旅程中,心靈可能會矇騙我們,但它也可以被鍛鍊得句句精確;它可能會墜入頹廢狀態,使我們更輕易容許自己沉迷於懶散、暴力、物質主義,但它也可以聽見呼喚而浪子回頭,讓我們進化成更積極主動、更具好奇心和警覺心的現實人生閱讀者。
(To study the way we read is to study the way the mind works: the way it evaluates a statement for truth, the way it behaves in relation to another mind (i.e., the writer’s) across space and time. What we’re going to be doing here, essentially, is watching ourselves read (trying to reconstruct how we felt as we were, just now, reading). Why would we want to do this? Well, the part of the mind that reads a story is also the part that reads the world; it can deceive us, but it can also be trained to accuracy; it can fall into disuse and make us more susceptible to lazy, violent, materialistic forces, but it can also be urged back to life, transforming us into more active, curious, alert readers of reality.)
在本書中,我會提供一些省思故事的方法,其中沒有一個是絕對「正確」或「充足」。就把它們當成是風向球吧(自問「要是我們這樣看待一則故事,會發生什麼事?這樣會有幫助嗎?」),如果有任何方法對你來說很有用,那就用,否則就捨棄它。佛教有個說法是「以手指月」,月亮(開悟)是主要目標,而指向月亮的那根手指是要引導我們找到方向,但萬不可將手當成月亮。我們夢想著有朝一日寫出一部能與自己深愛多年的小說媲美的作品,我們心甘情願讓自己在作品裡灰飛煙滅,那一瞬間,故事裡的世界似乎比所謂現實還更加眞實;對我們這樣的作家而言,「月亮」(目標)就是讓心智從「可能」提升到「能」寫出這種作品的狀態。所有的工作坊研討會、故事理論,以及格言般的絕妙好辭、勵志標語,都只是指著那顆月亮的手指,試圖引導我們到達那種心智狀態;我們接受或拒絕那根手指的標準,就是捫心自問:「它有幫上忙嗎?」
我帶著「以手指月」的精神,爲各位寫下本書。

〈一次一頁就好〉
……

要理解一則故事,我們可以這樣想:作者騎著一輛摩托車,讀者就坐在那輛車的邊車上。在一個敘述得引人入勝的故事中,讀者和作者相當貼近彼此,宛如合而爲一。我身爲作者的職責,就是將摩托車和邊車的間距維持得很小,這樣一來,當我右轉時,你也同樣右轉;要是我在故事結尾,騎著摩托車衝出懸崖,你別無選擇,只能跟著我跳崖。(畢竟到目前爲止,我的文筆還沒讓你找到遠離我的理由。)如果摩托車和邊車之間的空隙太大,當我要壓車過彎時,你聽不到我的警告,結果就是摔出車外,開始對文字感到無聊或煩悶,然後放下書本,跑去看電影。這樣就沒有什麼角色發展、情節、爲社會發聲或政治思想可言了,讀者不看了就什麼都不會有。
(We might think of a story this way: the reader is sitting in the sidecar of a motorcycle the writer is driving. In a well-told story, reader and writer are so close together that they’re one unit. My job as the writer is to keep the distance between motorcycle and sidecar small, so that when I go right, you go right. When I, at the end of the story, take the motorcycle off the cliff, you have no choice but to follow. (I haven’t, so far, given you any reason to distance yourself from me.)
契訶夫讓我們與瑪麗亞如此貼近,以至於我們基本上成爲了她。他沒有給我們任何在情感上與瑪麗亞保持距離的理由,反之,由於他出神入化地描述瑪麗亞的心思變化,讓我們不時覺得他好像是在講我們。我們都是瑪麗亞,瑪麗亞就是我們,是生活在不同時空、孤獨得無可救藥的我們。
這則故事化解孤獨了嗎?給了建議嗎?都沒有。就好像在說,這種孤獨會一直伴隨著我們,永遠都會存在。只要世上有愛,就有不被愛的人;只要有財富,就會有貧窮。這個故事的結論,基本上就是:「是的,這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但一則故事眞正美妙之處,不在於表面上的結論,而是讀者的心靈在閱讀過程中發生的變化。
契訶夫曾說:「藝術不必解決問題,只須正確地將問題闡述出來。」所謂「正確地闡述」或許代表:「讓世人充分看見問題,不否認其中的任何部分。」
(Chekhov once said, “Art doesn’t have to solve problems, it only has to formulate them correctly.” “Formulate them correctly” might be taken to mean: “make us feel the problem fully, without denying any part of it.”)
我們真正感受到了瑪麗亞的孤獨,感覺那份孤獨就像我們自己的一樣。倘若從前不曾意識到,現在也知道了,那份無力超脫的孤獨是可能存在的,而且就在我們身邊,在沒有表現出任何外顯跡象的人身上,在他們進市區、領薪資單、安靜地回家的時候。(或當他們在郵局排隊,或在車上邊等紅綠燈邊跟著廣播哼歌的時候。)
閱讀這十二頁故事後,你腦海裡最初的一片空自,已經被一位名叫瑪麗亞的新朋友填滿,如果我的經驗堪作參考的話,她將會永遠陪伴著你。下次你聽到有人被形容爲「孤獨」,你或許會因為和瑪麗亞的這份友情,發覺自己願意先溫柔一點地看待那個人,即使你們素未謀面。

〈事後想想#7

作者和讀者站在池塘的兩端。作者往池裡扔了一顆小石子,漣漪盪到了讀者那邊。作者站在那兒,想像讀者會怎麼接收這些漣漪,決定下一個要扔哪顆小石子出去。
與此同時,讀者接收到了那些漣漪,且莫名其妙地,陣陣漣漪彷彿向讀者說話。
換句話說,他們之間有了連結。
在現今這個時代,不難感覺到我們與彼此、與地球、與理性、與愛之間,已經失去了連結。我的意思是,我們曾有那份羈絆。閱讀、寫作,就是在表達我們仍然相信連結的可能性,至少我們還相信。在讀和寫時,我們感覺到那份連繫正在產生(或感覺到它沒產生)。這些就是讀與寫的本質:釐清是否有連結發生,在哪裡開始連上線,爲什麼相連。
(These days, it’s easy to feel that we’ve fallen out of connection with one another and with the earth and with reason and with love. I mean: we have. But to read, to write, is to say that we still believe in, at least, the possibility of connection. When reading and writing, we feel connection happening (or not). That’s the essence of these activities: ascertaining whether connection is happening, and where, and why.)
那兩個人,透過那些動作,穿越了池塘,他們在做的是一份重要的工作。這不是嗜好、消遣或縱情娛樂。藉由對於那份連結的共同信念,他們努力讓世界變得更美好,讓世界(至少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小時空)變得更友愛。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們是在爲未來的災禍做準備;當災厄來臨時,他們能夠以一種比較不恐慌、跳脫自我的「他者」視野來進入狀況,因為他們在閱讀或寫作時,已經花了很多時間與想像中的他者進行連結。
……

我提出這些,只是想說,無論小說對我們做了什麼、或爲我們做了什麼,都不會是單純的事。
有一種討論故事的觀念,是把故事視爲救贖,視爲所有問題的解答,稱之爲「我們賴以維生的精神糧食」云云。某程度上,我同意這種想法,就像你在本書中看到的那樣。但我也相信,我們對事情的期望應該保持謹慎,尤其是我年歲漸長後,更是如此深信。我們不該高估或過分讚美小說的功用。實際上,對於堅持賦予小說任何特定目的的想法,我們都應該小心。評論家希基(Dave Hickey)曾寫過有關這方面的文章:一個主張藝術應該做某件事的說法,可能會讓反動的一方也開始主張藝術必須要做的事,然後著手讓那些沒在自己作品裡那樣做的藝術家噤聲。換句話說,每當我們站在紙箱搭的臨時舞台上歌頌小說有多了不起、娓娓解釋它對大家有多棒,我們其實是在限制小說的自由,讓它難以成爲……它想成爲的狀態,無論那是什麼(可能是自甘墮落的、與主流對立、輕佻、會引發眾怒、沒用處、對大多數人而言都艱澀難讀,諸如此類)。
讓我們更坦誠地說:我們這些會閱讀、會寫作的人之所以做這些事,是因爲我們喜歡,因爲這樣做讓我們更覺得自己活著,即使證明其中效益根本就是零,我們可能還是會繼續這樣做;而且我有預感,就算它最終的效應被證明爲弊大於利,我也會是那群依然故我的人之一。(我曾經收到一封電郵,來信者說他讀了我的一篇故事(然而他誤解了內容),並且以此爲根據,結果太早將他的老母親送去療養院。文學啊文學,真是多謝喔!不過,我隔天還是起床寫作。)
儘管如此,我依然經常發現自己在爲小說的益處建構原理,試著從本質上證明我這些年來做的事是正確的。
既然我們要保持坦誠,就讓我們繼續追問,像詢問病徵那樣追根究柢:小說,確切而言,到底都在做什麼?
看,這就是我們一邊觀察自己的腦海怎麼閱讀這些俄羅斯故事,一邊不斷質詢的問題。我們一直在比較自己閱讀前和閱讀後的思想狀態。這就是小說的功用:它使思想能夠遞增變化,如此而已,但你很清楚——它真的在做這件事。那種變化是有限的,但那是眞實的。
(Well, that’s the question we’ve been asking all along, as we’ve been watching our minds read these Russian stories. We’ve been comparing the pre-reading state of our minds to the post-reading state. And that’s what fiction does: it causes an incremental change in the state of a mind. That’s it. But, you know—it really does it. That change is finite but real.)
而這不是區區小事。
它不是一切,但也絕非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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