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德國文化思想家班雅明的教育批判》
2026/03/06 05:32
瀏覽31
迴響0
推薦1
引用0
Excerpt:《德國文化思想家班雅明的教育批判》

沒想到班雅明這一連串有關教育方面的論述,居然包含了一篇的〈論安德烈.紀德的《窄門》〉,這個切入角度頗有創新之意味。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德國文化思想家班雅明的教育批判:道德意志、宗教態度、經驗批判、學生生活,「歐洲最後一位知識分子」的教育省思
Walter Benjamin On Education
作者: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譯者:丁寧
出版社:崧燁文化
出版日期:2025/11

本書精選德國思想家華特.班雅明關於兒童、青少年與教育的十九篇重要論述,內容涵蓋道德教育、經驗意義、宗教態度與學生生活等主題,展現其哲學深度與文化批判的獨特視角。他以自由意志為核心,強調教育應激發精神生命、超越僵化制度,並主張道德意志的養成需根植於真實共同體經驗中。

Excerpt
〈論安德烈.紀德的《窄門》〉

孩童時期,「罪惡」與「幸福」的感知尚未顯現;唯有步人成年,這兩種人類與生俱來的對立情感,才會以更純料的形態登上人生舞臺。而在童年時,它們還深埋在人生舞發之下,藏在未來終將成為「戰場」的原野地底。
對於每個必然捲入這場「戰鬥」的人,若要對其做出最終的、蓋棺論定的評價,唯有交由往後的歲月。因此,即使人生被劃分為「和平」與「戰鬥」兩部分,對成年人而言,再沒有比「站在歲月累積的高處回望童年,遙望那片和平原野」更令人心生慰藉與璀璨感的事了。童年之所以珍貴,正因為它能用純真對抗命運的支配——這讓我們必須銘記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在《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 中所言:孩童身上綻放著自由與光芒的高度。
然而,「從孩童成長為成人」這條反向的人生之路,卻難以成為藝術冢的創作主題——即使他們想描繪「罪惡」與「幸福」的當下形態,或是筆下主角的道德形象。無論如何,「將童年作為『和平的戰場』來書寫」,才是藝術家應選的題材。由此可見,「憑藉『罪惡』與『幸福』的分量去理解童年」,既是「站在高處回望」的視角,也是順利創作的起點。反之,若僅貼近童年的原野去觀察,即使能誕生出色的作品,童年的純真也會變得像「服喪中的成人」一般,令人無法真正理解。
安德烈.紀德(Andre Gide)便選擇了這個「難以理解」的主題。他原以為,相較於有德的成人,孩童更易透過《窄門》(Strait is the Gate)抵達天國。但他忽略了:從孩童成長為成人的過程中,會有一股全新的力量闖入,而唯有上帝能發現並預備這股力量——也正因如此,這個問題本就無法成為藝術創作的素材。
紀德將童年捧上雲端,抬到與上帝同等的高度,視童年的純真為無比深刻的存在。即使如此,他仍遺漏了關鍵一點:孩童的「真誠」,本就是在塵世的各個階段中逐步「形成」的。靈魂走過的路,如同天氣般變幻無常,唯有成年後的回憶才能為這段路途作證。而紀德始終未回答一個問題:這「形成」的過程,是否包含孩童正在成長的階段?更需要證明的是:童年所展現的極致純真,是否等同於「虔誠」的特質?顯然,紀德將這段「真誠形成」的艱辛路途縮得太短了——他把孩童令人動容的力量當作「虔誠」,試圖在他們身上尋找這種感染力。
可那些「看似動人、純真的虔誠」,實則是由「毀滅」昇華而來的某種祈禱式虔誠。紀德根將這種複雜的特質,直接當作孩童身上「一目了然的特質」,最終必然失敗。杜斯妥也夫斯基深知紀德失敗的原因,於是換了一種方式:他為一個男子立起一面鏡子——鏡中孩童的純真與快樂,在震撼觀者心靈的同時,也立刻顯露出「罪惡」與「幸福」感知的原始模樣。
若將「被愛吸引的感動」視作「決定性力量」,便如同試圖抓住網袋裡的空氣,終究是徒勞。不難預料,這種感動會像「摔了一跤」般遭遇挫折;但與其說是「摔跤」,不如說它在尚未發揮自身力量前,就早已被流沙掩埋。《窄門》講述的,正是孩童試圖透過那扇狹窄的門,尋找通往天國之路的愛。在我看來,孩童的這份愛,其實不過是他們「尋找故鄉時所依賴的達觀力量」——而這份達觀的根基,並非基督教的準則與價值判斷,而是他們早年便已感染他人的「感動氣息」。
書中那位信仰上帝的少女,雖一步步疏遠,最終卻毫無藉口地離開了少年耶羅姆。她的離開沒有任何明確動機,彷彿是在服從某種無形的命令。這份近乎任性的行為,不僅讓耶羅姆意志消沉,也讓讀者感到沮喪它留下一個「可隨意用任何理由解釋」的謎團。讀者會發現,小說人物身上有一處始終無法理解:支撐耶羅姆行為的,並非來自上帝的啟示,也不是什麼不可抗拒的命令,而是一種內心的茫然,說到底,只是一種隨性的選擇。
整部小說,乃至每個角落,都沉浸在「由感動鑄就的真理」之中。作者復告訴人們:「雍感動孕育真理的人生」 才是他嚮往的真正人生。但與之相反的是,從整體來看,小說人物的內心都十分脆弱任何事若由一人獨自實行,終將徒勞無功,總因計畫的疏漏與差錯而失敗。耶羅姆死後,脖子上掛著一枚紫色水晶十字架入葬——這枚十字架本是他送給戀人的珍貴禮物,可當它重新回到耶羅姆手中時,卻成了永別的象徵。當一切塵埃落定,這枚十字架便成了多餘之物,彷彿「在天國滾到故人腳下的一粒小石子」。
紀德正是透過這個悲哀紀念物的象徵,暗示了一系列事件的「缺陷、可疑與平庸」。他想表達:這些事件之所以和所有平庸事物一樣「單薄」,並非因為主角天生懷有虛假的情感,而是因為「計畫的錯誤」,以及他們的情感趨向「個人單獨行動」,最終才走向失敗。
紀德想在「孩童」身上尋找的東西,最終並未找到。他像一個絕望的人,在「童年」這片土地上挖掘,卻不知那裡埋藏的寶藏,從未等同於「幸福」本身。我們都清楚,紀德只是以「一個理解孩童的觀察者」視角,去書寫他們的故事——他自己也意識到這種視角的勉強,明白期望終將落空。因此,他在文章開頭便埋下預言,結尾又著重筆墨破喷這份失望。
說到底,他在開篇的一句話,早已預言了這種失望:

「假如是別的人,憑藉這些就能寫一本書。」這句話暗含著他的自我否定——他不認為自己寫下的,能算得上一本真正的「書」。紀德並非被事件的結局所感動,而是被「期望落空」的情緒所撼動,並將這份震撼記錄下來。於是,他把所有感嘆留給了自己;為了這份感嘆,他不僅從「外部」審視,更在「內心深處」,對「孩童」這一主題進行了無聲的自我詰問。

(寫於1919年)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