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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珊·葛雷(Susan Gray)的《建築大師談建築大師》-2
2026/02/21 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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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珊·葛雷(Susan Gray)的《建築大師談建築大師》-2

本書評論柯比意的文章共有五篇,也是佔比最高的一位,或許這些建築大師在學習建築的過程中對於柯比意的魅力始終難以抗拒。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建築大師談建築大師(Architects on Architects
作者:蘇珊葛雷(Susan Gray
譯者:鄧光潔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05/9(二版)

每位建築師在成長過程中,都有特別崇拜的對象。但是很少有機會讓他們把當年受到影響的過程表現出來。這本書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成名的建築師回顧過去,把經驗款款說出,頗發人深省。本書給我們機會去了解他人的判斷方式,也就是提高我們的辨識力。……這是一本有故事、有憶念、有評論的好書,可以在輕鬆的閱讀中得到啟發。

Excerpt
〈海之愛慾:磯崎新談柯比意〉

磯崎新(Arata Isozaki
出生於日本大分(Oita),曾獲得英國、美國所頒的建築獎項。著名的建築作品如日本大阪的1970年萬國博覽會廣場、福岡的香椎雙子大樓、京都音樂廳、奈良百年紀念館、高等靜岡文化複合式建築計畫案、洛杉磯的現代藝術博物館、西班牙巴賽隆納的聖喬帝(San Jordi)運動場等等。

我忘不了這張特別的相片:一名男子的背影,他站在一望無際的地中海前面。這名身著泳裝的老人,面對大海,幾乎是跑步地走近海水,又或許是跳舞著,踏過灼熱的小石子。不管他後來有沒有撿起一顆燙手的石子,或是跳進出奇冰冷的海中急流,都不重要了。
這張由路西安·賀維(Lucien Herve)所拍攝的相片,主人翁就是柯比意。他在其他相片中,往往是一副面無表情、戴著黑框圓眼鏡並繫著蝶形領結的花花公子模樣。但這張相片不同的是,他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拍到了心不在焉、毫無防備的樣子,彷彿在大自然中入神了。可能再走十步左右,他就會被湛藍的地中海簇擁著,海面由背光照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會跳進波動的大海,進入那變化萬千、綿延不斷、黏性的半 透明物質裡。1965年夏末,他的屍體在羅克卡普馬丁(Roque-Cap-Martin)海灘被人發現。
這種生命終結方式一定不會只是意外事故,不會只是身體功能停止作用而已。他一定是想要獨自一人被大海所擁抱。我覺得自己很了解,當這個老人生命走到盡頭,整個身體完全被晃動的海水所滲透的時候,全身上下應是處於極樂狀態。我之所以敢如此說,是因為他曾在日記中描寫自己是空間的人,在精神上和身體上都是如此。他喜愛飛機和船,也熱愛海洋、海灘和平原,遠勝過喜歡山脈。而另一個原因,則是有回我站在完全和海無關的地方——法國中部搖曳的草原地帶的一隅,森林裡兀自聳立著被黑暗所籠罩的修道院——這時突然有了靈感。對柯比意來說,大海就是原動力的具體形象,藉由穿透他身體的每一細部,來刺激他所有的想像力。修道院的空間內,蘊含著純粹的黑暗,就像海底最深之處,完全無法以言語形容,充滿了誘惑。彷彿也和大海一樣,會把無法抗拒的我們給吸進去。
我不知道生於瑞士阿爾卑斯山脈中部拉秋芳得斯(La Chaux-de-Fonds)的柯比意,是如何開始頻繁造訪地中海。但我至少知道,在他早期自傳性作品《當代裝飾藝術》 Decorative Arts Today)的最後一章,描述過他在建築方面的靈感得自於到南方地區的旅行:包括伊斯坦堡、泰薩隆尼卡(Thessalonica)、雅典和羅馬等地。他得到的啟發是,認知到建築是呈現在光中的巨大形式藝術,也是能傳達精神的系統。我相信,這裡的「光」正是地中海的陽光,而這個在早期偏好有清楚分明秩序感的空間的建築師,後來開始致力於描繪光與影的互動。
柯比意在和亞梅帝.歐森芳特(Amedee Ozenfant)合著的《純粹主義)(Purism)中,堅持純粹的形狀,揚棄任何增添:立方體、圓錐體、球體、圓柱和角錐等,全都是在陽光下呈現的基本形狀。這些形體既清晰又簡單。因為完全沒有模稄兩可,所以就十分美麗。然後他信心大振地斷言,金字塔、帕德嫩神廟、古羅馬競技場,以及哈吉亞.蘇非亞(Hagia Sophia)和布魯內雷斯基(Brunelleschi)的作品,全都隸屬建築的範疇,因為它們都使用了基本形狀。這種邏輯到底從何而來?他坦承,這個定義受到菲迪亞斯(Phidias)和米開朗基羅兩位建築師所影響,兩人都直覺地將基本形狀與和諧比例的理論具象化,也就是阿爾貝第(Alberti)在《建築十書》(Ten Books of Architechure)中企圖閘釋的。而這種早期的邏輯理念,不就十分類似柏拉圖在其《費列布斯》(Pbilebas)中所提出的,透明空間受純粹之美的基本形狀所操控?「形狀之美,並非大多數人所能了解……這和某個生物或圖畫的美不一樣……某種線條或圓形,車床或木匠用尺或字規透過直線和圓形所做出來的平面和固體……這類東西的美,和大多數物品不一樣,而是相對的美。」
這種傾向也顯現在柯比意畫作的空間中,透明的純粹形體在當中互相穿透。不透明、渾濁的陰影消失了,而有點無趣的酒瓶和小提琴形狀仍舊存留。當時,他的一些嚴肅畫像,都是戴著笨拙的黑框眼鏡,眼睛凹陷,嘴唇薄薄的。至於他的作品,則企圖以新發明,如飛機、船和筒倉,來營造出古典的和諧之美,將機器等同於帕德嫩神廟。其理念是基於柏拉圖式的邏輯,不過加上了透明感,以便達成更絕對的純粹形狀。
然而,陰影突然開始穿越他的建築世界。例如,陰影化為在瑞士學生中心(Swiss Student Center)階梯底部亂砌的碎石,不規則石塊的曲線形堆積。也就是說,無法解說、原始而不透明的質材,開始侵襲標準化、穩定而透明的鋼、灰泥與玻璃等素材。值得一提的是,堆積的石塊的粗糙表面,與抽象的純粹完全背道而馳。這陰影元素到底是什麼?它無法以機械與手工、理性與非理性,或人造與自然等簡單的對比語彙來解釋。在我看來,他是在開始和大海神交的時候,也就是他開始明白我們的身體終將回歸的地方或物質的時刻,才發現陰影的存在。或許對他來說,大海可能像羊水般,因此沉潛其中就像是回歸身體一樣,這是柏拉圖排除在其純粹形狀的結構外的東西。柯比意的《純粹主義者宣言》(Purist Manifesto)出版了約十年後,身體開始出現在他的畫作中。這並不僅是主題的改變而已。身體以非常鮮明的方式描繪,仔細地觀察就會發現,其周遭還出現海景以及來自大海的貝殼的螺旋形。
而柏拉圖的純粹形狀,或是由菲迪亞斯的透明秩序所主導的世界,同樣也包含了與其對應的相反神話:比方說,米諾陶(Minotaur)的迷宮,那個被不透明烏雲所遮蓋的黑暗世界。或許米諾斯(Minos)是建造克里特島這塊地中海最早的文明誕生地的人。迷宮統治者米諾陶,被雅典王子賽修斯(Thesus)在米諾斯的女兒雅里艾德妮(Ariadne)公主之助下殺死了。
對希臘人來說,這迷宮象徵不透光的黑暗。如果米諾斯文明確實是在克里特島,而且迷宮是科諾索斯(Knossos)的寺院的話,那麼希臘人很可能認為這塊領土和大海最深處一樣黑暗。雅里艾德妮的故事可能意味著,海洋才是精神的黑暗面,某種無定形而神秘的所在。
……

迷宮般的迴廊,圍繞起居區而建,區內有中庭。穿透有斜度的水泥支柱森林的日光,韻律十足地刺激著我。支柱依據模矩排列,稱為韻律的玻璃面。我往下走入地下室迴廊的黑暗裡,伸手不見五指。突然間,我巧遇這樣的情境,一道道光束穿透了圓筒型窗戶,照亮了璀璨的聖壇,光之聖典。我感到驚訝萬分,沉醉在極樂之中。
這就是來自深淵的情境。陽光從切割成不同角度的孔穴中灑下,部份光線由於反射到屋內的圓柱體上,而染成了原色系。參觀者開始在以粗混凝土製成、質地粗糙的不同物體間游移,這些物體被燦爛而帶有漣漪的光輝給連成一氣。我以為,面對著漆滿紅、黃、黑等色的牆面,僧侶們一定曾和上帝有過實質的靈交。
並沒有證據顯示,柯比意在修道院完工的三十年前曾改變過風格。這個猜測的唯一線索,便是聖壇的黑暗。歷經三十年來各種視覺語言的設計工作,不透光的素質開始出現,彷彿肉體的陰影被凝結在修道院深處那深淵般的黑暗裡。此外,平面圖雖然採用多明我修道院的傳統風格,但卻出人意表地把起居空間分別放在環繞中庭的不同地點,因而在四處都製造出螺旋狀迷宮。不過,所有窗戶都系統化地安裝成朝向周圍的森林,如同傳統修道院最重要的元素是環繞中庭的迴廊。在這裡,參觀者的視線也藉由水平以及模矩的連續窗而規劃為朝向建築內部。中庭裡滿溢幾何元素:圓錐、圓筒、立方體、有斜度的三角形迴廊,擁有不規則拱門的柱子,共同醞釀出相當紊亂的氛圍。在這座建築中,無法感受到他1920年代的空間感。在這所謂的白色時期中,透明的物件會互相穿透。而在這個中庭裡,所有物體都雜亂地暴露出來,沒有連貫性可言,相互碰撞。這個空間迷宮的特色,是柯比意稱之為「光與影的互動」的不透光性。
柯比意從柏拉圖式透明的空間,大幅度轉變為米諾陶的迷宮空間,他一路走來從未回頭過。我們在圖黑特聖瑪利修道院所看到的,不就是他這段旅途的登峰造極之作嗎?至少我們可以說,他所創造的所有形狀都集結在這兒;從模矩開始,甚至包括「建築的五大原則」在內,一切都經過充分的運用,在四周起起伏伏。混凝土的質地以最粗糙的程度展現,而且其粗糙程度無人能及。從方法論的層面來看,這裡統合了他四十年來所追求的全部視覺語彙。但我認為,他所採用的所有語彙,完全是為了傳達出極樂這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空間。就主題上來說,多明我修道院的背景非常合適,因為這個教會是在反希臘主義國度發展的天主教教派。神性無法僅藉由暴露身體來找到,只有可能在一瞬間瞥見它——也就是藉由將身體推入了由幻象主宰的角落,而達到的愛慾瞬間。在修道院內祈禱,必須透過微妙但強烈的愛慾主義才能辦到。圖黑特聖瑪利修道院讓我感覺彷彿往下走入了深淵,並以螺旋方式跳入了米諾陶的迷宮。
我看到那張相片時,心裡感覺到:對柯比意來說,沉浸在極樂的愛慾空間和穿著泳衣沐浴在地中海裡,是一樣的感覺。我必須坦承,他跳進去的那個領域深深吸引著我:排除了菲迪亞斯的透明秩序,撫弄和扭曲著陰道使其變成骨架般,且在粗糙素材的背後染污了黏性的陰影,最後他終於在深淵般的黑暗裡,建構出一個可以與上帝靈交的空間。在所有這些瞬間裡,無垠的地中海一定都在他腦海中澎湃著。
大海無所不在,滲透著所有事件,因為大海,也就是愛慾,在向淨化過的透明邏輯復仇。把自己交給大海,就是把全身肌肉都釋放到大海裡,正如相片中所示。非常具有象徵意義的是,這個堅持和他者(Other)奮戰的建築師,選擇了地中海作為其結局。
他在溺水時死於心臟病發。這裡的教訓是,身體一定要先經過這個實際的過程,才能消融在大海裡。
——
薩布·柯索(Sabu Kohso)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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