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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海明威：最後的訪談》
2025/12/04 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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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海明威：最後的訪談》
對於海明威的作品涉獵不多，勉強可以一提的可能是家裡除了《流動的饗宴》，另外還收藏了一本較為少見的《死在午後》。
透過這一本訪談集，希望將來有機會再多閱讀一些他的作品吧。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海明威：最後的訪談
Ernest Hemingway：The Last Interview and Other Conversations
作者：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
譯者：陳榮彬
出版社：大寫出版
出版日期：2022/11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27131
內容簡介
海明威以風流、陽剛、熱愛冒險、享受生活的公眾形象聞名，但在私生活上其實極為低調，長年居住於哈瓦那郊區，遠離塵囂。在這四篇採訪中，海明威難得突破心防，時而誠懇、時而尖銳機智，對諸多話題侃侃而談，包括生活、文學、藝術、同時代作家，以及他對自身小說技藝的見解……
【Excerpt】
〈厄內斯特·海明威，小說的藝術，第二十一號〉
喬治·普林普頓（George Plimpton）
採訪於一九五四年五月
刊登於《巴黎評論》（The Paris Review）第十八期，一九五八年春季
海明威：平常你會去看賽馬嗎？
採訪者：嗯，偶爾去。
海明威：那你該看看《每日賽馬新聞報》 啊……那報上刊登的東西能讓你了解什麼是真正的小說藝術。
一九五四年五月，在馬德里某家咖啡館中的對話。
厄內斯特·海明威寫作的地點，是他位於哈瓦那郊區小鎮聖法蘭西斯科·德·保拉（San Francisco de Paula）家中的臥室。雖然他家西南角的瞭望塔樓上有一間特地爲他準備的寫作室，但他寧願窩在臥室裡寫作。只有靈感來了，想要構思一些「人物」，才會特地到塔樓上的房間去。
……
海明威是個堅守習慣的人，他從不用臥室另一邊那張比較合適的書桌。雖然那裡有更大的空間讓他寫作，但也堆積著各種雜物：一疊疊信件、百老匯各家夜店裡賣的那種獅子造型塡充娃娃、一個裝滿各種肉食動物利牙的小麻布袋、霰彈槍子彈、鞋拔子，最後是整齊排在桌面上的木雕：獅子、犀牛、疣豬各一隻，還有兩頭斑馬。當然少不了書——一本本疊在桌上，擺在桌旁，或毫不分類地塞在書架上，有小說、史書、詩集、戲劇、散文等。這些書的種類之多，實在是一目了然。每當海明威站在「寫字桌」前，他膝蓋正對著的書架上擺著維吉妮亞·吳爾夫的散文集《普通讀者》（The Common Reader）、班·艾姆斯·威廉姆斯（Ben Ames William）的小說《分裂世家》（House Divided）、《黨派評論雜誌精選輯》、查理斯·比爾德（Charles A. Beard）的《共和國》（The Republic）、葉夫根尼·塔列（Yevgeny Tarle）的《拿破崙入侵俄國》（Napoleon’s Invasion of Russia） ，女演員佩姬·伍德（Peggy Wood）的自傳《你看來真年輕》（How Young You Look)、奧爾登·布魯克斯（Alden Brooks）的《莎士比亞與戴爾爵士代筆》（Shakespeare and the Dyers Hand）、威廉·鮑德溫（William Charles Baldwin）的《非洲狩獵記》（African Hunting） 、T. S. 艾略特的《詩集》（Collected Poems），還有兩本史書，主題是卡斯特將軍（George Custer）率部攻打美國原住民卻在小大角戰役遭全部殲滅的慘劇。
……
海明威百分之百投入寫作技藝，這跟一般人印象中喧鬧嘈雜、無憂無慮、優遊世界、遊戲人間的海明威截然不同。事實上，海明威當然很懂得享受人生，但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完全投入。他的態度非常嚴肅，甚至總是對任何有可能不精準、不確實、不老實、不紮實之處感到憂慮。
最能看出他完全投入寫作技藝的地方，莫過於他那一間鋪有淡黃色磁磚的臥室。海明威每天一大早起床，全神貫注地站在閱讀板前，只有在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的時候才會動。寫得很順時他會全身冒汗，像個小男孩似的興奮；靈感消失之際馬上變得煩躁難過。他律己甚嚴，仿佛被自己訂的規矩奴役，直到大約正午才恢復自由，拿起他那一根表面凹凸不平的手杖，離開房子前往游泳池，每天都游個半英里。
採訪者：眞正開始寫了起來，過程是否讓你感到愉快？
海明威：很愉快。
採訪者：能談一談這過程嗎？你在什麼時間寫作？會嚴格安排進度嗎？
海明威：寫書或寫短篇小說時，我在每天破曉之際就開始工作。那時沒人打擾，可能有點涼，或有點冷，寫著寫著身子就暖了起來。首先我會把上次寫完的東西從頭看一遍。因為我總是寫到一個段落，對接下來故事會怎樣發展已經心裡有數才停筆，所以就可以接著往下寫。我會一直寫，寫到某個地方，覺得自己還「有料」（have your juice），也知道接下來故事裡會發生什麼事，才停下來，好好過活，熬過等待時間，直到第二天才再把你的料拿出來用。……
採訪者：離開打字機時，你可以完全不去想手邊正在寫的東西嗎？
海明威：當然可以。但這需要自制力，而且這種自制力是後天養成，並非天生的。
採訪者：把前一天寫的東西從頭讀到停下的地方後，你會修改已經寫好的部分嗎？還是你會等全部寫完後才修改？
海明威：我每天都會修改寫完的部分。全部寫完，當然還得重看重改一遍。在別人幫我把稿子打出來後，我又有機會用乾乾淨淨的打字稿修正與改寫。最後一次機會是看校樣。能有這麼多機會，我很感恩。
採訪者：你會做多大程度的修改？
海明威：看狀況。《戰地春夢》（Farewell to Arms）的結局，小說的最後一頁，我重寫了三十九遍才滿意。
採訪者：你是否遇到某些技術問題？你被什麼卡住了?
海明威：我想把一字一句都寫對。
採訪者：像這樣重讀是不是能把你的「料」變多？
海明威：重讀讓我知道自己寫的東西只是來到目前能達到的最好狀態，所以就不得不繼續寫下去。寫著寫著，總是會變成「有料」。
採訪者：不過，有時候你是否會連一絲靈感都沒有？
海明威：那當然。但只要我淸楚停筆處的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就能接著寫下去。只要能起頭，就沒問題。「料」總是會來的。
……
採訪者：你想得起自己是在哪一刻決定要成為作家的嗎？
海明威：想不起來，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想成爲作家。
採訪者：菲利浦·楊恩（Philip Young）在他那本評論你的書中主張，一九一八年你被迫
擊砲炸到，嚴重傷勢導致你創傷性休克，這對你的作家生涯影響帶來很大影響。我記得在馬德里的時候你會用三兩句話談過這個
主張，覺得沒什麼意義，接著還說你認爲藝術家的才能都不是後天獲得，而是根據孟德爾定律（Mendelian inheritance）遺傳而來的。
海明威：那年在馬德里，我的腦子顯然不太清醒。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我的確會用兩三句話評論了一下楊恩先生那本書，還有他針對我的作品提出的創傷理論。可能是那一年我腦震盪兩次，又有一次顱骨骨折，導致我講話不怎麼負責任。我的確記得自己跟你說過，我相信想像力可能源自於種族經歷，是遺傳而來的。如果只是把我的話當作一個腦震盪患者因爲神智不淸而胡說八道，那就無傷大雅，不過那一番言論最多也就是胡說八道而已。所以，在下一次創傷讓我能夠暢所欲言之前，我們就此打住吧。你同意嗎？但還是要感謝你沒有提及任何當時可能被我牽扯到的親戚。聊天的樂趣在於深談，不過聊天內容的很大一部分，還有所有不負責任的話，都不該寫出來。一旦變成文字，就必須爲自己的話負責。有時候，我們說話可能只是爲了看看自己是否相信而已。關於你提出的問題，每個人在受傷後產生的影響都有很大差異。連骨折都沒有的小傷，根本就不太重要。這種傷有時候會讓人變得更有自信。如果因為受傷而導致許多地方骨折，甚至神經受損，對作家來講可不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
採訪者：對於有志成於作家的人，你覺得什麼是最好的思想訓練？
海明威：我就這麼說吧，他們該出門找地方上吊自殺，因為他們發現要寫出好東西實在超級困難。然後他們就該狠心降低標準，逼自己一輩子只要盡全力把東西寫出來就可以了。至少他們就有一個關於上吊的故事可以開啓寫作生涯。
……
採訪者：一九二〇年代你僑居巴黎，跟其他作家與藝術家之間有沒有一種「彼此作伴」的感覺？
海明威：沒有，沒那種感覺。不過我們的確彼此尊重。我尊重很多畫家，某些跟我年紀相仿，某些年紀比我大一點，像是格里斯（Juan Gris）、畢卡索、布拉克、當時還在世的莫内，還有幾位作家，像是喬伊斯、艾茲拉（Ezra Pound），以及史坦（Gertrude Stein）比較厲害那個部分……。
採訪者：寫作時，你會不會發現自己受到當時的閱讀經驗影響？
海明威：喬伊斯寫《尤利西斯》（Ulysses）的時候有，之後就沒了。他不算是直接影響了我。但想當年我們熟知字詞都被禁用，常常必須為了要使用某個字眼挺身抗爭，他那本小說帶來的影響之大，改變了一切，讓我們有辦法擺脫種種限制。
採訪者：你能從那些作家身上學到關於寫作的東西嗎？昨天你告訴我，像是喬伊斯就壓根不屑去談寫作。
海明威：我們這些作家跟同行在一起時，難免會談論其他人的作品。作家越是厲害，就越少談論自己的作品。喬伊斯是個非常偉大的作家，如果你發現他在對你解釋自己寫了些什麼，那你就是笨蛋了。至於他尊敬的其他作家，只要閱讀他的作品就知道他寫的是什麼了。
……
採訪者：你覺得你的文藝界前輩們，也就是你從他們身上學到最多的，有哪些人？
海明威：馬克·吐溫、福樓拜、司湯達爾、巴哈、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契訶夫、安德魯·馬維爾（Andrew Marvell）、約翰·多恩（John Donne）、莫泊桑、好的那一部分吉卜林、梭羅、馬里亞特船長（Frederick Marryat）、莎士比亞、莫札特、克韋多、但丁、維吉爾、丁托列托、波許、布魯蓋爾、帕蒂尼爾（Joachim Patinir）、哥雅、喬托、塞尙、梵谷、高更、聖十字若望（San Juan de la Cruz）、貢戈拉（Luis de Góngora y Argote——太多了，得要用一整天才能把所有人講完。要真是那樣，聽起來就像是我在假裝自己有多博學多識，而不是要試著想起我的人生與作品受過哪些人影響。這問題一點也不無聊。這是個很棒但又很嚴肅的問題，任誰都該摸著良心回答。我也把畫家納進來，其實只是列出影響我的其中幾位而已，因爲無論從畫家或作家身上，我學到的寫作本領一樣多。要是你問我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又要多花一天來解釋。就這麼說吧，我覺得作家顯然也能向作曲家學習，和聲和對位法都對寫作有所啓發。
……
採訪者：你列出來的這些作家裡，有誰的作品你會拿來重讀嗎？例如馬克·吐溫？
海明威：讀過他的作品後得等個兩三年再重讀，因爲記得太清楚了。每年我都會讀一些莎士比亞，通常是《李爾王》。讀他的東西能讓人提起精神。
採訪者：照你這樣說，你閱讀從不間斷，而且充滿樂趣。
海明威：我總是在讀書，有多少書就讀多少。我會安排自己的閱讀量，讓我總是有書可讀。
……
採訪者：你會承認自己的小說有使用象徵技巧嗎？
海明威：我想應該有吧，因爲文評家老是喜歡在我的作品中尋找象徵。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不想談這個話題，也不喜歡回答相關問題。光是要寫書和寫短篇小說已經夠難了，更何況還被要求解釋自己寫了些什麼。而且如果由我自己來解釋，那些丈評家不就都失業了？如果有五、六個，甚至更多優秀的文評家持續進行詮釋，我何苦要干涉他們呢？想要讀我的任何作品，那就以獲得閱讀的樂趣為目的。如果有其他發現，那都是你在閱讀以前就有的想法，以爲自己靠閱讀獲得的。
……
採訪者：這些探究寫作技巧的問題還真是煩人。
海明威：問題如果合情合理，既不會讓人開心，也不會煩人。但我還是認爲作家不該談論自己怎麼寫作。寫作就是爲了讓人閱讀，沒必要多做解釋，也不需要有人另外寫博士論文來討論。初次讀完後再重讀，收穫肯定會比第一次閱讀時還多，但作家並沒有必要多做解釋。難不成還要他們親自充當導遊，幫讀者導覽作品中比較困難的地方？
……
採訪者：你有把其他作家當競爭對手嗎？
海明威：從來沒有。有幾位已經去世的作家我認爲很有價值，所以試著想要寫得比他們更好，不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後來我都只是盡力寫到最好而已。有時候我還挺幸運的，能寫出超出自己實力的作品。
……
採訪者：最後，還有一個最基本的間題：身為具有創造力的作家，你認為你的藝術具有什麼功能？爲什麼要用藝術手法再現事實，而不是原原本本地描述事實就好？
海明威：這還用說嗎？根據發生過的事情、既存的事物，根據我所知道和我不可能知道的一切，我就能透過小說藝術來創造，而這並非事實的再現，而是比任何真實鮮活的事物都更為真實的新鮮東西。在這新鮮的東西誕生後，如果東西夠好，就能永垂不朽。這就是我們為何要寫作，而不是爲了我們知道的其他理由。不過，如果是爲了我們不知道的其他理由而創作，那又怎樣呢？
對於海明威的作品涉獵不多，勉強可以一提的可能是家裡除了《流動的饗宴》，另外還收藏了一本較為少見的《死在午後》。
透過這一本訪談集，希望將來有機會再多閱讀一些他的作品吧。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海明威：最後的訪談
Ernest Hemingway：The Last Interview and Other Conversations
作者：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
譯者：陳榮彬
出版社：大寫出版
出版日期：2022/11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27131
內容簡介
海明威以風流、陽剛、熱愛冒險、享受生活的公眾形象聞名，但在私生活上其實極為低調，長年居住於哈瓦那郊區，遠離塵囂。在這四篇採訪中，海明威難得突破心防，時而誠懇、時而尖銳機智，對諸多話題侃侃而談，包括生活、文學、藝術、同時代作家，以及他對自身小說技藝的見解……
【Excerpt】
〈厄內斯特·海明威，小說的藝術，第二十一號〉
喬治·普林普頓（George Plimpton）
採訪於一九五四年五月
刊登於《巴黎評論》（The Paris Review）第十八期，一九五八年春季
海明威：平常你會去看賽馬嗎？
採訪者：嗯，偶爾去。
海明威：那你該看看《每日賽馬新聞報》 啊……那報上刊登的東西能讓你了解什麼是真正的小說藝術。
一九五四年五月，在馬德里某家咖啡館中的對話。
厄內斯特·海明威寫作的地點，是他位於哈瓦那郊區小鎮聖法蘭西斯科·德·保拉（San Francisco de Paula）家中的臥室。雖然他家西南角的瞭望塔樓上有一間特地爲他準備的寫作室，但他寧願窩在臥室裡寫作。只有靈感來了，想要構思一些「人物」，才會特地到塔樓上的房間去。
……
海明威是個堅守習慣的人，他從不用臥室另一邊那張比較合適的書桌。雖然那裡有更大的空間讓他寫作，但也堆積著各種雜物：一疊疊信件、百老匯各家夜店裡賣的那種獅子造型塡充娃娃、一個裝滿各種肉食動物利牙的小麻布袋、霰彈槍子彈、鞋拔子，最後是整齊排在桌面上的木雕：獅子、犀牛、疣豬各一隻，還有兩頭斑馬。當然少不了書——一本本疊在桌上，擺在桌旁，或毫不分類地塞在書架上，有小說、史書、詩集、戲劇、散文等。這些書的種類之多，實在是一目了然。每當海明威站在「寫字桌」前，他膝蓋正對著的書架上擺著維吉妮亞·吳爾夫的散文集《普通讀者》（The Common Reader）、班·艾姆斯·威廉姆斯（Ben Ames William）的小說《分裂世家》（House Divided）、《黨派評論雜誌精選輯》、查理斯·比爾德（Charles A. Beard）的《共和國》（The Republic）、葉夫根尼·塔列（Yevgeny Tarle）的《拿破崙入侵俄國》（Napoleon’s Invasion of Russia） ，女演員佩姬·伍德（Peggy Wood）的自傳《你看來真年輕》（How Young You Look)、奧爾登·布魯克斯（Alden Brooks）的《莎士比亞與戴爾爵士代筆》（Shakespeare and the Dyers Hand）、威廉·鮑德溫（William Charles Baldwin）的《非洲狩獵記》（African Hunting） 、T. S. 艾略特的《詩集》（Collected Poems），還有兩本史書，主題是卡斯特將軍（George Custer）率部攻打美國原住民卻在小大角戰役遭全部殲滅的慘劇。
……
海明威百分之百投入寫作技藝，這跟一般人印象中喧鬧嘈雜、無憂無慮、優遊世界、遊戲人間的海明威截然不同。事實上，海明威當然很懂得享受人生，但他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完全投入。他的態度非常嚴肅，甚至總是對任何有可能不精準、不確實、不老實、不紮實之處感到憂慮。
最能看出他完全投入寫作技藝的地方，莫過於他那一間鋪有淡黃色磁磚的臥室。海明威每天一大早起床，全神貫注地站在閱讀板前，只有在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的時候才會動。寫得很順時他會全身冒汗，像個小男孩似的興奮；靈感消失之際馬上變得煩躁難過。他律己甚嚴，仿佛被自己訂的規矩奴役，直到大約正午才恢復自由，拿起他那一根表面凹凸不平的手杖，離開房子前往游泳池，每天都游個半英里。
採訪者：眞正開始寫了起來，過程是否讓你感到愉快？
海明威：很愉快。
採訪者：能談一談這過程嗎？你在什麼時間寫作？會嚴格安排進度嗎？
海明威：寫書或寫短篇小說時，我在每天破曉之際就開始工作。那時沒人打擾，可能有點涼，或有點冷，寫著寫著身子就暖了起來。首先我會把上次寫完的東西從頭看一遍。因為我總是寫到一個段落，對接下來故事會怎樣發展已經心裡有數才停筆，所以就可以接著往下寫。我會一直寫，寫到某個地方，覺得自己還「有料」（have your juice），也知道接下來故事裡會發生什麼事，才停下來，好好過活，熬過等待時間，直到第二天才再把你的料拿出來用。……
採訪者：離開打字機時，你可以完全不去想手邊正在寫的東西嗎？
海明威：當然可以。但這需要自制力，而且這種自制力是後天養成，並非天生的。
採訪者：把前一天寫的東西從頭讀到停下的地方後，你會修改已經寫好的部分嗎？還是你會等全部寫完後才修改？
海明威：我每天都會修改寫完的部分。全部寫完，當然還得重看重改一遍。在別人幫我把稿子打出來後，我又有機會用乾乾淨淨的打字稿修正與改寫。最後一次機會是看校樣。能有這麼多機會，我很感恩。
採訪者：你會做多大程度的修改？
海明威：看狀況。《戰地春夢》（Farewell to Arms）的結局，小說的最後一頁，我重寫了三十九遍才滿意。
採訪者：你是否遇到某些技術問題？你被什麼卡住了?
海明威：我想把一字一句都寫對。
採訪者：像這樣重讀是不是能把你的「料」變多？
海明威：重讀讓我知道自己寫的東西只是來到目前能達到的最好狀態，所以就不得不繼續寫下去。寫著寫著，總是會變成「有料」。
採訪者：不過，有時候你是否會連一絲靈感都沒有？
海明威：那當然。但只要我淸楚停筆處的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就能接著寫下去。只要能起頭，就沒問題。「料」總是會來的。
……
採訪者：你想得起自己是在哪一刻決定要成為作家的嗎？
海明威：想不起來，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想成爲作家。
採訪者：菲利浦·楊恩（Philip Young）在他那本評論你的書中主張，一九一八年你被迫
擊砲炸到，嚴重傷勢導致你創傷性休克，這對你的作家生涯影響帶來很大影響。我記得在馬德里的時候你會用三兩句話談過這個
主張，覺得沒什麼意義，接著還說你認爲藝術家的才能都不是後天獲得，而是根據孟德爾定律（Mendelian inheritance）遺傳而來的。
海明威：那年在馬德里，我的腦子顯然不太清醒。我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我的確會用兩三句話評論了一下楊恩先生那本書，還有他針對我的作品提出的創傷理論。可能是那一年我腦震盪兩次，又有一次顱骨骨折，導致我講話不怎麼負責任。我的確記得自己跟你說過，我相信想像力可能源自於種族經歷，是遺傳而來的。如果只是把我的話當作一個腦震盪患者因爲神智不淸而胡說八道，那就無傷大雅，不過那一番言論最多也就是胡說八道而已。所以，在下一次創傷讓我能夠暢所欲言之前，我們就此打住吧。你同意嗎？但還是要感謝你沒有提及任何當時可能被我牽扯到的親戚。聊天的樂趣在於深談，不過聊天內容的很大一部分，還有所有不負責任的話，都不該寫出來。一旦變成文字，就必須爲自己的話負責。有時候，我們說話可能只是爲了看看自己是否相信而已。關於你提出的問題，每個人在受傷後產生的影響都有很大差異。連骨折都沒有的小傷，根本就不太重要。這種傷有時候會讓人變得更有自信。如果因為受傷而導致許多地方骨折，甚至神經受損，對作家來講可不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
採訪者：對於有志成於作家的人，你覺得什麼是最好的思想訓練？
海明威：我就這麼說吧，他們該出門找地方上吊自殺，因為他們發現要寫出好東西實在超級困難。然後他們就該狠心降低標準，逼自己一輩子只要盡全力把東西寫出來就可以了。至少他們就有一個關於上吊的故事可以開啓寫作生涯。
……
採訪者：一九二〇年代你僑居巴黎，跟其他作家與藝術家之間有沒有一種「彼此作伴」的感覺？
海明威：沒有，沒那種感覺。不過我們的確彼此尊重。我尊重很多畫家，某些跟我年紀相仿，某些年紀比我大一點，像是格里斯（Juan Gris）、畢卡索、布拉克、當時還在世的莫内，還有幾位作家，像是喬伊斯、艾茲拉（Ezra Pound），以及史坦（Gertrude Stein）比較厲害那個部分……。
採訪者：寫作時，你會不會發現自己受到當時的閱讀經驗影響？
海明威：喬伊斯寫《尤利西斯》（Ulysses）的時候有，之後就沒了。他不算是直接影響了我。但想當年我們熟知字詞都被禁用，常常必須為了要使用某個字眼挺身抗爭，他那本小說帶來的影響之大，改變了一切，讓我們有辦法擺脫種種限制。
採訪者：你能從那些作家身上學到關於寫作的東西嗎？昨天你告訴我，像是喬伊斯就壓根不屑去談寫作。
海明威：我們這些作家跟同行在一起時，難免會談論其他人的作品。作家越是厲害，就越少談論自己的作品。喬伊斯是個非常偉大的作家，如果你發現他在對你解釋自己寫了些什麼，那你就是笨蛋了。至於他尊敬的其他作家，只要閱讀他的作品就知道他寫的是什麼了。
……
採訪者：你覺得你的文藝界前輩們，也就是你從他們身上學到最多的，有哪些人？
海明威：馬克·吐溫、福樓拜、司湯達爾、巴哈、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契訶夫、安德魯·馬維爾（Andrew Marvell）、約翰·多恩（John Donne）、莫泊桑、好的那一部分吉卜林、梭羅、馬里亞特船長（Frederick Marryat）、莎士比亞、莫札特、克韋多、但丁、維吉爾、丁托列托、波許、布魯蓋爾、帕蒂尼爾（Joachim Patinir）、哥雅、喬托、塞尙、梵谷、高更、聖十字若望（San Juan de la Cruz）、貢戈拉（Luis de Góngora y Argote——太多了，得要用一整天才能把所有人講完。要真是那樣，聽起來就像是我在假裝自己有多博學多識，而不是要試著想起我的人生與作品受過哪些人影響。這問題一點也不無聊。這是個很棒但又很嚴肅的問題，任誰都該摸著良心回答。我也把畫家納進來，其實只是列出影響我的其中幾位而已，因爲無論從畫家或作家身上，我學到的寫作本領一樣多。要是你問我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又要多花一天來解釋。就這麼說吧，我覺得作家顯然也能向作曲家學習，和聲和對位法都對寫作有所啓發。
……
採訪者：你列出來的這些作家裡，有誰的作品你會拿來重讀嗎？例如馬克·吐溫？
海明威：讀過他的作品後得等個兩三年再重讀，因爲記得太清楚了。每年我都會讀一些莎士比亞，通常是《李爾王》。讀他的東西能讓人提起精神。
採訪者：照你這樣說，你閱讀從不間斷，而且充滿樂趣。
海明威：我總是在讀書，有多少書就讀多少。我會安排自己的閱讀量，讓我總是有書可讀。
……
採訪者：你會承認自己的小說有使用象徵技巧嗎？
海明威：我想應該有吧，因爲文評家老是喜歡在我的作品中尋找象徵。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不想談這個話題，也不喜歡回答相關問題。光是要寫書和寫短篇小說已經夠難了，更何況還被要求解釋自己寫了些什麼。而且如果由我自己來解釋，那些丈評家不就都失業了？如果有五、六個，甚至更多優秀的文評家持續進行詮釋，我何苦要干涉他們呢？想要讀我的任何作品，那就以獲得閱讀的樂趣為目的。如果有其他發現，那都是你在閱讀以前就有的想法，以爲自己靠閱讀獲得的。
……
採訪者：這些探究寫作技巧的問題還真是煩人。
海明威：問題如果合情合理，既不會讓人開心，也不會煩人。但我還是認爲作家不該談論自己怎麼寫作。寫作就是爲了讓人閱讀，沒必要多做解釋，也不需要有人另外寫博士論文來討論。初次讀完後再重讀，收穫肯定會比第一次閱讀時還多，但作家並沒有必要多做解釋。難不成還要他們親自充當導遊，幫讀者導覽作品中比較困難的地方？
……
採訪者：你有把其他作家當競爭對手嗎？
海明威：從來沒有。有幾位已經去世的作家我認爲很有價值，所以試著想要寫得比他們更好，不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後來我都只是盡力寫到最好而已。有時候我還挺幸運的，能寫出超出自己實力的作品。
……
採訪者：最後，還有一個最基本的間題：身為具有創造力的作家，你認為你的藝術具有什麼功能？爲什麼要用藝術手法再現事實，而不是原原本本地描述事實就好？
海明威：這還用說嗎？根據發生過的事情、既存的事物，根據我所知道和我不可能知道的一切，我就能透過小說藝術來創造，而這並非事實的再現，而是比任何真實鮮活的事物都更為真實的新鮮東西。在這新鮮的東西誕生後，如果東西夠好，就能永垂不朽。這就是我們為何要寫作，而不是爲了我們知道的其他理由。不過，如果是爲了我們不知道的其他理由而創作，那又怎樣呢？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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