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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土田知則、青柳悅子的《現代文學理論實踐:敘事·自我同一性·跨境》
2026/03/01 0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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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土田知則、青柳悅子的《現代文學理論實踐:敘事·自我同一性·跨境》

雖然隱藏在本書之中只有一小篇幅關於《追憶似水年華》的評論,但只要提到普魯斯特,總是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現代文學理論實踐:敘事·自我同一性·跨境
作者:土田知則、青柳悅子
譯者:朱衛紅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
出版日期:2023/07

本書利用現代文學理論的框架具體分析文學文本。按照歐洲的文論,理論Theory)和實踐Practice)一直被認為是非對稱的兩級關係,理論像是洋溢著光輝的崇高女神,實踐則像是衣衫襤褸的婢女。而本書將文學理論實踐放在同一高度,採用理論文本相互對話式的研究方法,在用理論分析文本的基礎上,反過來重新思考現代文學理論中存在的問題。

Excerpt
色彩的主題思想〉

文本的內在力學
馬塞爾·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所謂傑作,是指不論向著何處吹來的風,無論如何偶然,都會敞開心扉、向著任何方向奔跑的作品。
——
皮埃爾·里夏爾《詩歌與深度》

習慣上被稱為主題批評的文學文本分析方法,主要興盛於20世紀60年代的法國,但其輻射範圍卻遠遠超出了20世紀60年代的法國這個有限的時代和場所,而廣泛地發展至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批評家、研究者所寫的評論、論文,大多是圍繞著某個主題,每年向大學提交的論文也一定是涉及某個主題。想象一下,沒有主題的論文也不是不可能,但這應該屬於特例。不管是在寫作前就確定了主題,在寫作過程中逐漸發現了主題,還是在寫作後確認了主題的存在,寫論文時主題一詞像是執念一樣總纏著我們。或許可以說,如果論文圍繞某一主題而寫的觀點沒有提出積極的質疑,那麼論文必然會採用主題批評或研究的形式。現在,主題這個用語在文學研究領域已經根深蒂固。雅克·德里達將主題概念視為一種痼疾,他的這種拒斥並沒有錯,如果可以的話,也許我們也應該這樣做。不過,在這裡,我想硬性接受這個痼疾,參與到尋找文學文本中的主題的行動中去。

回歸的形象與力量的轉移——《鳥》中的主題思想

準確定義主題很難,凡是可以代入關於……”的敘述形式的事物,不論是什麼,都能發揮主題的功能。在某些情況下,可以選擇時間”“空間”“記憶等寬泛的哲學問題作為主題。有時候,一些更加日常、具體的事物,比如大海”“母親”“樹木”“眼睛(目光)等事物都可能成主題。換句話說,人類周圍的事物和現象幾乎都可以作為主題,成為分析的對象。在這裡,舉一個具體的主題的例子,讓我們來看看馬塞爾·普魯斯特的長篇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中的的形象。
普魯斯特是一個巧妙駕馭的形象的作家,其中一些鳥的形象似乎脫離了單純描寫鳥的層面,起到了像微觀世界一樣反映整個作品結構的作用。負責將少年時代的主人公從貢佈雷那個封閉的世界中引出,誘使他去往各種慾望蠢蠢欲動的外部世界的最大的人物,非常奇特,名字裡藏著的形象——斯萬(Swann——讓人聯想到英語swan,天鵝)。就像主人公自己說的那樣,斯萬不僅是《追憶似水年華》這部大型小說中的一個登場人物,也是反映這部小說的一個縮影。

總之,回過頭來看,我的體驗的內涵,也就是我的書的素材都來自斯萬。這不僅僅是因為斯萬本人和吉爾貝特相頭的一婦,而且正是他從貢希雷時期就激發了我去巴你貝充的慾望。如果不是他,我的父母絕不會想到把我送到已爾見克去,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會認識阿爾貝蒂娜。不,甚至不會和蓋你芒特家相識,那樣的話,我的祖母就不會再見到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也不會認識聖盧和夏目斯先生。而現在,我結識了蓋你芒特公爵夫人,並通過她認識了她的表姐。就在這裡,剛剛我作品的設想突然出現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不僅我的作品素材,包括我的決心都要歸功於斯萬)。如此說來,我現在在這裡,本身也同樣因為斯萬。……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全部是從在斯萬家那邊發展出來的。

勒內·吉拉爾在《慾望現象學》(1961)中指出,《追憶似水年華》是一個逃亡的力量與回歸的力量互相衝突的文本,並將作品的整體結構概述如下。值得注意的是,吉拉爾還試圖借助一隻鳥的形象來把握這篇宏大文本的動向。

……
這種曲折的超越性,通過題為在少女花影下”“在蓋爾芒特家那邊”“索多姆與戈摩爾”“女囚”“逃走的女人等一系列同心圓領域,拖著敘述人和他的空想世界逐漸遠離鐘樓,去往遠方。而越是遠離神秘的中心點,心靈震蕩就越是痛苦、越是狂熱,甚至逗漸變得空虛,直至運動逆轉,時光重現。通過傍晚的追逐,聖西里爾的烏鴉們所預示的,正是這種逃亡與回歸的雙重運動。

在吉拉爾的觀點中,我們可以看到,烏鴉的形象巧妙地代替斯萬表達了《追憶似水年華》這部作品,或者更具體地說,表達了主人公最終寫出這樣一部作品的心靈震蕩。換句話說,正如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的戲中戲反映了那部戲劇的精髓一樣,普魯斯特的鳥兒們作構成其文本生成和波動的形象化存在,也發揮著重要作用。鳥兒的軌跡可以理解為作品(或主角)的軌跡。
主人公將自己疊加在某種鳥類或者類似的形象(比如飛機)上,以暗示自己精神內部的力學,除了吉拉爾指出的例子之外,還有其他一些例子。主人公在散步去蓋爾芒特家的途中看到了一隻鳥的情景就是其中一個。

我剛進入的這個憂傷地帶,與稍早一些還在快樂地奮力向前的地帶,被明顯地區別開來,就像某片天空中的玫瑰色帶子被一種由綠色或黑色帶子組成的線隔開一樣明顯。可以看到一隻鳥兒從玫瑰色的帶子中間飛過,很快它就會到達盡頭,幾乎觸及黑色帶子,然後沒入其中。現在的我已經擺脫了之前縈繞心中的那些慾望:去蓋爾芒特城堡的慾望、想要旅行、想要幸福的慾望。即使實現了那些慾望,我應該也感覺不到絲毫的快樂。如果能在母來的懷抱裡徹夜哭泣,那些慾望,我都可以拋棄。

在這裡,除了鳥的形象,還出現了我後面要討論的色彩的主題。不管怎樣,可以肯定的是,從玫瑰色的帶子飛向黑色的帶子的一隻鳥,生動地表達了吉拉爾所說的(向慾望的)逃亡和(向內心世界的)回歸。即使在這裡,鳥兒的動作也像一幅畫,表現了主人公的心靈震蕩,以及作品生成的力學。下面一節,據說普魯斯特借用了儒勒·馬斯奈(1842–1912)的歌劇《曼儂》(1884)中的一段,可以說是這種意象被運用得最濃密、結構最緊湊的例子。

啊,從它認為的束縛中逃走的鳥兒
常常出現在夜晚
那飛翔攜帶著絕望,飛回來敲打窗櫺。

色彩中的主題思想——定量分析主題的嘗試

作為利用個人電腦進行定量分析的例子,我們已經介紹了相野毅的成果(利爾·亞當《殘酷的故事》中的色彩分析),而這種分析方法理論上可以應用於任何文本。普魯斯待的文本也不例外。即便不用計算機數據分析,我們也可以證明普魯斯待的色彩感覺與某些概念密切相關。其中最常被提及的例子就是玫瑰色與慾望概念之間的聯繫。引發了主人公強烈性慾的人物被稱為玫瑰色的夫人(奧黛特),雄辯地說明瞭玫瑰色與慾望之間的相關性。米歇爾·萊蒙評價普魯斯特的玫瑰色的主題思想時說,玫瑰色與笑聲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成為表達慾望和官能最強烈的符號。阿蘭·H. 帕斯科重點研究了普魯斯特文本中的紫羅蘭色淡紫色這兩種顏色,並指出這些顏色與慾望的概念密切相關。帕斯科在指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在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漫步的奧黛特——都是與慾望相關的人物——紫羅蘭色淡紫色等顏色包圍之後,進一步展開論述,稱隨著《追憶似水年華》各卷的展開,作者對這些色彩的運用有減少的趨勢。這裡,筆者通過確認艾蒂安·布魯內《普魯斯特詞語》(1983)計算得出的表達這兩種色彩的詞彙的使用頻率,繪制了下一頁的表格。
色彩形容詞的這種減少趨勢,表明了各卷中慾望主題思想的強度和變化。不過,這樣的減少趨勢並不限於紫羅蘭色淡紫色。例如,對於綠色,也可以有同樣的看法。


如果從這樣的分析結果中拉出一條普魯斯特色彩的主題線索,大體如下——在《追憶似水年華》中,隨著各卷的推進,亮色系列的色彩呈減少趨勢。反過來說,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隨著各卷的推進,文字逐漸被”“”“等暗色覆蓋。雖然這三種顏色一直頻繁出現,但與其他亮色相比,它們在作品的最後部分出現的頻率特別高。
疊加在逃亡運動與回歸運動上的亮色與暗色之間的色彩關係,也體現在普魯斯特喜歡提及的交織的形象之中。一個秋日的星期天,因為早晨的濃霧而滯留在床上的主人公,被逃亡(離心)的自己,拉回到了遺忘許久的回歸(倒退)的自己。晴天的太陽本身就是絢麗耀眼的亮色。相反,霧氣瀰漫的清晨,不用說是一個灰黑色(暗色)的昏暗世界。此外,我們看到不同日子裡(亮色)與(暗色)的交替,也起到了反映主人公心理動搖的強有力的晴雨表的作用。
因為人們會調和慾望以適應事物的新樣態,所以所有自然景觀的變化,都會給我們的內部帶來類似的轉變。睡醒之後,濃霧使我不再像晴朗秋日裡那樣總想著出門,而是只願意退居室內。

色彩”——融合的主題思想

儘管主題批評的目的是在文本中找到單一的主題,並呈現出統一的、首尾一致的解讀,然而一個文本中可能有無數的主題,這些主題有時會以融合的方式交織在一起。在普魯斯特身上,我們發現色彩這兩個獨立的主題體系之間,也存在相互融合的現象。在我上面引用的那段話中,色彩的形象就同時包含其中。進一步說,我們還可以不把這兩個形象看作兩個不同的主題,而是把它們放在(慾望的)逃亡和回歸的同一主題視角下進行解讀。當然,這兩個主題體系之間的聯繫絕對不是排他的。另外,不用說,這種解讀方法並不是唯一的定論。確定主題,討論多個主題之間的融合關係等做法,並沒有一個特定的原則,這只是每個讀者從各自的想法和視角閱讀和解讀文本的結果。換句話說,主題並不是一開始就實質性地存在於文本中,而是在閱讀的過程中才開始浮現出來。
那麼,可以說,試圖對某個作者的文本主題做首尾連貫的解讀,不過是創造了一個虛構敘事,所有的解讀和途釋應該都是這樣。正如德里達批判讓-皮埃爾·里夏爾的主題批評一樣,說到底,在主題概念中期求不可動播的意義的一致性也許就是幻想。那麼,作為一種嘗試提出來的普魯斯特文本中的色彩的主題思想,又如何呢?
總之,我們在閱讀一篇文本時,心中往往會描繪某種主題,並急於抽取它。這未必是一種錯誤的態度。最重要的是盡可能在不同主題的交錯中解讀文本,在關注主題的一貫性的同時,也去關注主題概念中總是帶有的非連貫性的姿態。(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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