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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白睿文（Michael Berry）的《字裡行間：華人作家對談錄．台灣卷》
2026/03/02 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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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白睿文（Michael Berry）的《字裡行間：華人作家對談錄．台灣卷》
書名：字裡行間：華人作家對談錄．台灣卷
作者：白睿文（Michael Berry）
出版社：釀出版
出版日期：2025/05
知名華語電影研究學者白睿文從2000年代初即開始訪談各個領域的創作人，對象從導演到作家，又從音樂家到藝術家，二十餘年間，漸漸累積成為一個宏大的文化口述史。「白睿文訪談錄」就是從這些訪談中萃取出來的精華。
【Excerpt】
〈吳明益：生態文學的新視野〉
吳明益1971年出生於台北市，他的創作跨越多重身分：學者、作家、藝術家、攝影家、環保運動家。吳明益的書包括長篇小說《睡眠的航線》、《複眼人》、《單車失竊記》以及《海風酒店》；短篇小說集《本日公休》、《虎爺》、《天橋上的魔術師》、《苦雨之地》；散文集《迷蝶誌》、《蝶道》、《浮光》等書；論著《以書寫解放自然》、《臺灣自然書寫的作家論》以及《自然之心》。其作品曾獲得多項文學大獎，包括台灣文學獎、聯合報文學大獎、紅樓夢獎、布克國際獎等等。結合了文學、畫畫、攝影、環境與生態和魔幻寫實主義，吳明益為台灣文壇開創一種新的多媒介多視角——或可以形容成是一種「複眼」的新文學觀。
[文藝創作的啟蒙與淵源]
您最早的文學啟蒙來自哪裡？小時候有哪些文學作品給您帶來比較深的影響？
我是1971年出生，到了1980年代我年輕的時候，剛好是台灣的文學最蓬勃的一段時間，就是現代主義的作家、鄉土文學的作家都非常有名的一個時代，所以對作家這個職業有一種嚮往。也剛好，台灣在七〇年代，有一套志文出版社翻譯世界文學名著的系列，當時翻譯書很多可能是盜版的，翻譯的品質也不一定很好，但那是我們的一個很重要的窗口，就是可以看到，五、六、七十年前，一百年前的西方的作品，而且可以模仿、學習那個時期的西方作品。所以就會在自己的心裡面有一個想要寫，就是創作文學的夢吧。當然這都是比較表面的，但是作家那個行業在我年輕時候還非常讓人嚮往。
在鄉土派和現代派之間，是否有一些作者或作品給您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因為在我們想要開始寫作的時候，會有「想要去模仿」這樣子的一個動力。當時台灣已經開始後現代主義的浪潮，在我十幾歲，十八歲、十九歲有能力寫作的時候，會看到的那些得獎作品，大部分已經是後現代主義的作品了，像張大春、黃凡他們。但是我自己在閱讀的時候，又比較偏好寫質主義的作品，所以有很大的矛盾，就是和當時得獎的潮流不符。所以在我初期寫作的時候，我是非常矛盾的，又覺得好像要跟上新的技巧、新的形式、新的題材，但是自己真的喜歡的作家，又常常是寫實主義，比如說陳映真的某一個時期、黃春明、宋澤萊等等。
在西方作家中，有哪一些看得比較多？
西方作家就很多了，也是我那時候感到很混淆的、混亂的一些源頭。我以為文學獎就是一個應該去追求的東西，但是（台灣的文學獎）它又跟我看到西方作家的作品有很多的矛盾。比方說我自己在高中的時候，最喜歡的一部作品是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白鯨記》（Moby Dick），但是那個寫法或者篇幅，完全不是台灣這種的，因為台灣的文學獎很畸形，單位是一篇一篇作品——在全世界應該沒有這種情況——所以它造成我們畸形的一種模仿，還有就是想要進到這個圈子裡面來，以為文學獎這樣的就是文學的一種既定道路，所以我就覺得讀志文出版社的那一部分作品，帶給我很大的啟示。
像前一陣子我到立陶宛演講的時候，因為講《單車失竊記》，提到關於戰爭的小說，我就講到我高中的時候讀了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西線無戰事》（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 很感動。因為當時只是高中生，加上一次大戰的故事很遙遠，也不是我們自己這個族群或者是國家經歷的戰爭。那時候就會覺得很想瞭解，為什麼這部小說能產生魅力？可是我現在要面臨、要學習的是，寫一篇一萬字的小說，先能夠被大家接受。
那在後現代與寫實主義之間，您如何找到自己的一個位置？
我原本對自己的直覺和感受非常沒有自信。那些外在的獎項或是評論影響了我。後來我這麼告訴自己：我本來就是因為對某件事的疑惑、探索而想要寫作，寫作是我解決，或者說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那麼為什麼要在乎那些呢？又湊巧，我童年住的中華商場是一個充滿傳奇和複雜文化的地方，於是我漸漸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敘事方式。
繪畫和攝影也是小時候就開始接觸的嗎？
繪畫是我很喜歡的。我國中的時候曾經有老師希望我去美術班，因知他看我畫得不錯，但是因為我色弱，辨色力有問題，他伯我沒辦法應付色彩學之類的學科，所以就沒有進去美術班。我家裡面也不支持，因為畫圖在台灣傳統的教育裡面是沒有前途的。
攝影是我上大學以後學的，因為我大學念的是大眾傳播，所以我們大一是一定要學攝影，是黑白的攝影，然後還要去暗房把膠捲洗出來，因為我1989年念大學，那個時代還沒有數位。
雖然家裡不支持您學藝術，不允許您主修，但在您的業餘時間裡，還繼續畫畫？
我為自己畫一些東西，但是沒有受訓練，也沒有目標。一直到了寫《迷蝶誌》的時候，我覺得又可以畫圖了。繪畫可以慢慢地去觀察，跟照相很不一樣，因為照相很快，我即便看不清楚，也可以拍到一張照片；但是畫畫的話，就會有一段時間很認真地去看這些生物。所以是從《迷蝶誌》的時候才又開始畫畫。那時候我已經研究所念碩士班了，所以也比較有時間。
什麼時候開始嘗試自己的創作？
高中，因為我高中的時候台灣有一個文學獎是專門給學生的，這個文學獎現在還在，但是它已經轉型了，就是明道文藝的學生文學獎，只有學生才能報名。我有去參加，也有得獎，那是高二的時候吧。那是我最早的一個，好像可以賺到錢，然後也喜歡做的事情。
最早的作品是寫什麼內容？什麼類型？
都是散文，因為對我來說就是比較容易進去，也是非常傳統的台灣的散文。如果用世界文學的觀點來看，很少有一個國家的主流文學是散文，而且都是寫父親啊、母親啊，不太合理，但是我們那時候就是寫這種題材容易得獎。
到了大學的時候，我得了另外一個獎，就是聯合文學的新人獎。我寫的是原住民的題材，那個時代很少有原住民題材的小說，除了原住民作家夏曼．藍波安，只有幾個；可能很少漢人寫原住民題材。
[徘徊在自然生態與人文關懷之間]
……
您小說中有不少「魔幻寫實主義」的成分，您可以談談「魔幻寫實主義」在您小說中扮演的角色？
對我而言，現實中本來就有很多超過人類邏輯想像的事情。其實就算是非常尋常的人生裡面，這種「魔幻」的東西也都很常見。對所有的生物而言，人有一個很特殊的能力：人可以假設自己在琢磨一些事情，進到一些時空裡面。而且文字符號發明之後，可以用它們把我們腦袋裡面的世界呈現出來。我女兒三歲的時候，每天都會收拾她的行李。帶什麼樣的東西呢？帶她的狗狗。實際上我們家並沒有養小狗，但她每天都會說要帶她養的狗狗去阿里山爬山。我們家沒有養小狗又沒準備去阿里山，可是她就是沉浸在她創造出來的那個世界裡面。
在我的小說裡面，我必須寫很多我人生中並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有時候我們藉一些無生物或其他的動物來替我們陳述的時候，可能更貼近傾訴者的情感跟心情。在土耳其作家帕慕克（Orhan Pamuk）的作品裡面，屍體可以講話，一幅畫也可以陳述這個世界的萬物。所以在我看起來，我並不是在找現實跟魔幻之間的關係，然後把它放到我的作品裡面，而是我個人認為這些敘事、這些想像、這些空間，它們其實並存。
[文學的意義]
邱（貴芬）｜在您的國際交流的經驗，有什麼樣的事件或經驗讓您深受啟發，或者感覺啟發最多？
一個就是國外的讀者，他的意見會完全不一樣，像我去加拿大，他們就會討論殺海豹的問題，因為《複眼人》寫到加拿大原住民狩獵海豹的事·他們很在意，但台灣不會有人在意那個情節，這種是來自讀者。來自專家的意見又不太一樣，比如說我去UC Berkley（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他們當時請了一位海洋學家來跟我討論《複眼人》這本小說，他就報告了海洋酸化對於具有碳酸殼體動物的影響，從這一點去談小說裡面的海洋垃圾的問題。這個對我來說很有趣，因為在台灣不會有這個機會、這樣子的討論。
同樣是《複眼人》這本小說，在柏林文學節的時候，他們安排我參加氣候變遷會議裡面的一個藝術panel（專家小組），就是邀請藝術家、作家去談作品裡面的氣候變遷問題，《複眼人》也是有涉及這些。對我來說，這種跨界討論會有火花。
我們當代人的生活中，生活節奏越來越快速，越來越速食化，而且這幾年以來新型科技（包括手機、網路、社交媒體、AI等等）好像使得人跟人之間越來越疏遠。您覺得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文學和藝術能夠扮演什麼樣的就角色？
因為我是老師，我教書，所以我會一直看到同一個年紀的人。我覺得他們現在即使有很多事情在社交媒體、在網路上完成，還是很需要你的關心。他不懂、不知道怎麼表達他需要你的關心，但是只要你關心他的時候，你會得到很特別的回應，很好的回應。但是隨著我們在這個職業越來越久，我們關心的能量也越來越低、能力也越來越低了，所以我覺得這是在這個時代裡，我在這個工作上最大的焦慮。我好像沒有辦法去做什麼。我曾經也有Facebook的帳號，那個時候Instagram、Twitter開始要取代Facebook，我就想說，那我是不是也要開一個Instagram？可是我又覺得有點不太對，因為我被這些新媒體控制了。成功的新媒體都是針對人性設計的，它給你的鼓勵是你想要的，所以你每天會去看你的Facebook上面的回應、Instagram上面的回應、Twitter上面的回應。但是我的生命裡面，追求這些事情、追求得到大家認同的年紀——二十幾歲、三十幾歲——已經過去了，為什麼我到一五十幾歲還在渴望這些事情？我感覺對抗不了「這麼懂人性的產物」，所以我就都不再使用了。我已經五年沒有使用任何社群媒體。我在最後的一篇文章也是說一生不使用，不知道會不會變得像舞鶴那樣獨來獨往。
但是我喜歡到書店裡面去演講。像我以前看到電影裡面，很多歐洲的作家會在書店，很小的書店，朗讀自己的書，只有很短的時間，好像也沒有做什麼，沒有講很高深的、很複雜的東西，沒有那文學要做什麼，完全沒有，就唸唸詩而已。我很喜歡，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我這本書，總共跑了八十四間書店。也許書店很小，但是我看到「人」。我不是跟他們在臉書上按一個讀、有一個互動、不是單純簽名，我看到你們：我不是交給博客來或者是Amazon賣簽名書，然後根本不知道是誰買了我的簽名書。在這裡我看到我們有交集了，所以我重新做這件事情，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大概見了四千多人次的讀者。
今（2023）年這件事情在台灣，大家很樂於討論它，因為書店也有生存的焦慮，作家也有。台灣不斷地有新的文學獎鼓勵創作，可是沒有讀者，這不是很奇怪嗎？好的作品只有一千多、兩千個讀者，因為作家也不見這些讀者，永遠只在大書店遠遠地跟讀者見面。可是當你在小書店裡面，就一個小房間這麼大，大家進來都看到你在那邊，跟你聊幾句，那個古老時代的那種人跟人的交流，是我喜歡的，我小時候喜歡的那些作家，他們也只有用這種方式讓我們認識他，所以我自己也這麼做。
您覺得文學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我覺得大部分的藝術，在現實中看起來是不會發生任何實際的效果。但實質上它發揮效果，需要更長一點的時間。比如說，讀完這些小說之後，你認同某一些角色或情節帶給你的情感衝擊，未來你掌握一些權力的時候，你就不會變成一個破壞環境的人。
文學依靠的不是一時的力量，是像潮汐一樣持續的決心。
書名：字裡行間：華人作家對談錄．台灣卷
作者：白睿文（Michael Berry）
出版社：釀出版
出版日期：2025/05
知名華語電影研究學者白睿文從2000年代初即開始訪談各個領域的創作人，對象從導演到作家，又從音樂家到藝術家，二十餘年間，漸漸累積成為一個宏大的文化口述史。「白睿文訪談錄」就是從這些訪談中萃取出來的精華。
【Excerpt】
〈吳明益：生態文學的新視野〉
吳明益1971年出生於台北市，他的創作跨越多重身分：學者、作家、藝術家、攝影家、環保運動家。吳明益的書包括長篇小說《睡眠的航線》、《複眼人》、《單車失竊記》以及《海風酒店》；短篇小說集《本日公休》、《虎爺》、《天橋上的魔術師》、《苦雨之地》；散文集《迷蝶誌》、《蝶道》、《浮光》等書；論著《以書寫解放自然》、《臺灣自然書寫的作家論》以及《自然之心》。其作品曾獲得多項文學大獎，包括台灣文學獎、聯合報文學大獎、紅樓夢獎、布克國際獎等等。結合了文學、畫畫、攝影、環境與生態和魔幻寫實主義，吳明益為台灣文壇開創一種新的多媒介多視角——或可以形容成是一種「複眼」的新文學觀。
[文藝創作的啟蒙與淵源]
您最早的文學啟蒙來自哪裡？小時候有哪些文學作品給您帶來比較深的影響？
我是1971年出生，到了1980年代我年輕的時候，剛好是台灣的文學最蓬勃的一段時間，就是現代主義的作家、鄉土文學的作家都非常有名的一個時代，所以對作家這個職業有一種嚮往。也剛好，台灣在七〇年代，有一套志文出版社翻譯世界文學名著的系列，當時翻譯書很多可能是盜版的，翻譯的品質也不一定很好，但那是我們的一個很重要的窗口，就是可以看到，五、六、七十年前，一百年前的西方的作品，而且可以模仿、學習那個時期的西方作品。所以就會在自己的心裡面有一個想要寫，就是創作文學的夢吧。當然這都是比較表面的，但是作家那個行業在我年輕時候還非常讓人嚮往。
在鄉土派和現代派之間，是否有一些作者或作品給您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因為在我們想要開始寫作的時候，會有「想要去模仿」這樣子的一個動力。當時台灣已經開始後現代主義的浪潮，在我十幾歲，十八歲、十九歲有能力寫作的時候，會看到的那些得獎作品，大部分已經是後現代主義的作品了，像張大春、黃凡他們。但是我自己在閱讀的時候，又比較偏好寫質主義的作品，所以有很大的矛盾，就是和當時得獎的潮流不符。所以在我初期寫作的時候，我是非常矛盾的，又覺得好像要跟上新的技巧、新的形式、新的題材，但是自己真的喜歡的作家，又常常是寫實主義，比如說陳映真的某一個時期、黃春明、宋澤萊等等。
在西方作家中，有哪一些看得比較多？
西方作家就很多了，也是我那時候感到很混淆的、混亂的一些源頭。我以為文學獎就是一個應該去追求的東西，但是（台灣的文學獎）它又跟我看到西方作家的作品有很多的矛盾。比方說我自己在高中的時候，最喜歡的一部作品是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白鯨記》（Moby Dick），但是那個寫法或者篇幅，完全不是台灣這種的，因為台灣的文學獎很畸形，單位是一篇一篇作品——在全世界應該沒有這種情況——所以它造成我們畸形的一種模仿，還有就是想要進到這個圈子裡面來，以為文學獎這樣的就是文學的一種既定道路，所以我就覺得讀志文出版社的那一部分作品，帶給我很大的啟示。
像前一陣子我到立陶宛演講的時候，因為講《單車失竊記》，提到關於戰爭的小說，我就講到我高中的時候讀了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西線無戰事》（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 很感動。因為當時只是高中生，加上一次大戰的故事很遙遠，也不是我們自己這個族群或者是國家經歷的戰爭。那時候就會覺得很想瞭解，為什麼這部小說能產生魅力？可是我現在要面臨、要學習的是，寫一篇一萬字的小說，先能夠被大家接受。
那在後現代與寫實主義之間，您如何找到自己的一個位置？
我原本對自己的直覺和感受非常沒有自信。那些外在的獎項或是評論影響了我。後來我這麼告訴自己：我本來就是因為對某件事的疑惑、探索而想要寫作，寫作是我解決，或者說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那麼為什麼要在乎那些呢？又湊巧，我童年住的中華商場是一個充滿傳奇和複雜文化的地方，於是我漸漸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敘事方式。
繪畫和攝影也是小時候就開始接觸的嗎？
繪畫是我很喜歡的。我國中的時候曾經有老師希望我去美術班，因知他看我畫得不錯，但是因為我色弱，辨色力有問題，他伯我沒辦法應付色彩學之類的學科，所以就沒有進去美術班。我家裡面也不支持，因為畫圖在台灣傳統的教育裡面是沒有前途的。
攝影是我上大學以後學的，因為我大學念的是大眾傳播，所以我們大一是一定要學攝影，是黑白的攝影，然後還要去暗房把膠捲洗出來，因為我1989年念大學，那個時代還沒有數位。
雖然家裡不支持您學藝術，不允許您主修，但在您的業餘時間裡，還繼續畫畫？
我為自己畫一些東西，但是沒有受訓練，也沒有目標。一直到了寫《迷蝶誌》的時候，我覺得又可以畫圖了。繪畫可以慢慢地去觀察，跟照相很不一樣，因為照相很快，我即便看不清楚，也可以拍到一張照片；但是畫畫的話，就會有一段時間很認真地去看這些生物。所以是從《迷蝶誌》的時候才又開始畫畫。那時候我已經研究所念碩士班了，所以也比較有時間。
什麼時候開始嘗試自己的創作？
高中，因為我高中的時候台灣有一個文學獎是專門給學生的，這個文學獎現在還在，但是它已經轉型了，就是明道文藝的學生文學獎，只有學生才能報名。我有去參加，也有得獎，那是高二的時候吧。那是我最早的一個，好像可以賺到錢，然後也喜歡做的事情。
最早的作品是寫什麼內容？什麼類型？
都是散文，因為對我來說就是比較容易進去，也是非常傳統的台灣的散文。如果用世界文學的觀點來看，很少有一個國家的主流文學是散文，而且都是寫父親啊、母親啊，不太合理，但是我們那時候就是寫這種題材容易得獎。
到了大學的時候，我得了另外一個獎，就是聯合文學的新人獎。我寫的是原住民的題材，那個時代很少有原住民題材的小說，除了原住民作家夏曼．藍波安，只有幾個；可能很少漢人寫原住民題材。
[徘徊在自然生態與人文關懷之間]
……
您小說中有不少「魔幻寫實主義」的成分，您可以談談「魔幻寫實主義」在您小說中扮演的角色？
對我而言，現實中本來就有很多超過人類邏輯想像的事情。其實就算是非常尋常的人生裡面，這種「魔幻」的東西也都很常見。對所有的生物而言，人有一個很特殊的能力：人可以假設自己在琢磨一些事情，進到一些時空裡面。而且文字符號發明之後，可以用它們把我們腦袋裡面的世界呈現出來。我女兒三歲的時候，每天都會收拾她的行李。帶什麼樣的東西呢？帶她的狗狗。實際上我們家並沒有養小狗，但她每天都會說要帶她養的狗狗去阿里山爬山。我們家沒有養小狗又沒準備去阿里山，可是她就是沉浸在她創造出來的那個世界裡面。
在我的小說裡面，我必須寫很多我人生中並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有時候我們藉一些無生物或其他的動物來替我們陳述的時候，可能更貼近傾訴者的情感跟心情。在土耳其作家帕慕克（Orhan Pamuk）的作品裡面，屍體可以講話，一幅畫也可以陳述這個世界的萬物。所以在我看起來，我並不是在找現實跟魔幻之間的關係，然後把它放到我的作品裡面，而是我個人認為這些敘事、這些想像、這些空間，它們其實並存。
[文學的意義]
邱（貴芬）｜在您的國際交流的經驗，有什麼樣的事件或經驗讓您深受啟發，或者感覺啟發最多？
一個就是國外的讀者，他的意見會完全不一樣，像我去加拿大，他們就會討論殺海豹的問題，因為《複眼人》寫到加拿大原住民狩獵海豹的事·他們很在意，但台灣不會有人在意那個情節，這種是來自讀者。來自專家的意見又不太一樣，比如說我去UC Berkley（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他們當時請了一位海洋學家來跟我討論《複眼人》這本小說，他就報告了海洋酸化對於具有碳酸殼體動物的影響，從這一點去談小說裡面的海洋垃圾的問題。這個對我來說很有趣，因為在台灣不會有這個機會、這樣子的討論。
同樣是《複眼人》這本小說，在柏林文學節的時候，他們安排我參加氣候變遷會議裡面的一個藝術panel（專家小組），就是邀請藝術家、作家去談作品裡面的氣候變遷問題，《複眼人》也是有涉及這些。對我來說，這種跨界討論會有火花。
我們當代人的生活中，生活節奏越來越快速，越來越速食化，而且這幾年以來新型科技（包括手機、網路、社交媒體、AI等等）好像使得人跟人之間越來越疏遠。您覺得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文學和藝術能夠扮演什麼樣的就角色？
因為我是老師，我教書，所以我會一直看到同一個年紀的人。我覺得他們現在即使有很多事情在社交媒體、在網路上完成，還是很需要你的關心。他不懂、不知道怎麼表達他需要你的關心，但是只要你關心他的時候，你會得到很特別的回應，很好的回應。但是隨著我們在這個職業越來越久，我們關心的能量也越來越低、能力也越來越低了，所以我覺得這是在這個時代裡，我在這個工作上最大的焦慮。我好像沒有辦法去做什麼。我曾經也有Facebook的帳號，那個時候Instagram、Twitter開始要取代Facebook，我就想說，那我是不是也要開一個Instagram？可是我又覺得有點不太對，因為我被這些新媒體控制了。成功的新媒體都是針對人性設計的，它給你的鼓勵是你想要的，所以你每天會去看你的Facebook上面的回應、Instagram上面的回應、Twitter上面的回應。但是我的生命裡面，追求這些事情、追求得到大家認同的年紀——二十幾歲、三十幾歲——已經過去了，為什麼我到一五十幾歲還在渴望這些事情？我感覺對抗不了「這麼懂人性的產物」，所以我就都不再使用了。我已經五年沒有使用任何社群媒體。我在最後的一篇文章也是說一生不使用，不知道會不會變得像舞鶴那樣獨來獨往。
但是我喜歡到書店裡面去演講。像我以前看到電影裡面，很多歐洲的作家會在書店，很小的書店，朗讀自己的書，只有很短的時間，好像也沒有做什麼，沒有講很高深的、很複雜的東西，沒有那文學要做什麼，完全沒有，就唸唸詩而已。我很喜歡，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我這本書，總共跑了八十四間書店。也許書店很小，但是我看到「人」。我不是跟他們在臉書上按一個讀、有一個互動、不是單純簽名，我看到你們：我不是交給博客來或者是Amazon賣簽名書，然後根本不知道是誰買了我的簽名書。在這裡我看到我們有交集了，所以我重新做這件事情，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大概見了四千多人次的讀者。
今（2023）年這件事情在台灣，大家很樂於討論它，因為書店也有生存的焦慮，作家也有。台灣不斷地有新的文學獎鼓勵創作，可是沒有讀者，這不是很奇怪嗎？好的作品只有一千多、兩千個讀者，因為作家也不見這些讀者，永遠只在大書店遠遠地跟讀者見面。可是當你在小書店裡面，就一個小房間這麼大，大家進來都看到你在那邊，跟你聊幾句，那個古老時代的那種人跟人的交流，是我喜歡的，我小時候喜歡的那些作家，他們也只有用這種方式讓我們認識他，所以我自己也這麼做。
您覺得文學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我覺得大部分的藝術，在現實中看起來是不會發生任何實際的效果。但實質上它發揮效果，需要更長一點的時間。比如說，讀完這些小說之後，你認同某一些角色或情節帶給你的情感衝擊，未來你掌握一些權力的時候，你就不會變成一個破壞環境的人。
文學依靠的不是一時的力量，是像潮汐一樣持續的決心。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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