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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跟雲門去流浪》
2022/10/03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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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跟雲門去流浪》

續讀林懷民的《跟雲門去流浪》。

分享其中兩篇散文。彷彿我們真的已經跟著雲門去流浪。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35037
跟雲門去流浪(新版)(二版)
作者:林懷民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9/09/26
語言:繁體中文

「跟雲門去流浪」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的海外巡演日紀。2007年暮春到夏初,六國八城的七週巡演中,林懷民在後台,在飯店,在飛機上寫下他的工作,他的見聞與心情。

這是第一次,我們窺見雲門這個世界級的團隊如何克服困難,在雪梨、倫敦、里斯本、莫斯科、巴塞隆納等城,推出讓觀眾跳起來喝采的演出,以及舞台下的真實生活。

Excerpt
〈流浪者之歌〉

服裝管理子宜的外婆進了加護病房。是從小帶她長大的外婆。舞者們爭先分攤她的工作,我們勸她回去,兩週後再到里斯本歸隊。

回家的航程上,子宜一定是孤單焦苦的吧。

雲門的人走出主流社會的軌道,做自己愛做的事。我們的工作常常離家,把至親好友撇在一邊遠行。今年的農暦年是在澳洲伯斯 (Perth) 過的。沒有親人的諒解和支持,這條路是走不下去的。打電話,寫Email,帶禮物回家,都無法彌補我們內心的愧疚。有些時候,因為愧疚,內心打架,把自己關起來,索性不與家裡通話,自顧自的悶幾天。一次又一次,我們半夜接到台北來電,兼程趕回台灣探病或奔喪。

我的母親生前常問我,你去了那麽多地方,怎麽都沒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我不帶相機,不拍照片,立時三刻不知從何說起。

我記得同甘共苦的夥伴。去過的地方,大多失憶。法蘭克福機場的廁所卻是閉著眼睛也走得到。機場,巴士,旅館,後台,幾家美術館,還有公園。我總在提公園,因為總在街上走。首演後多有酒會。酒會後看到街道樓房的窗子亮著燈,有時會想像紗帳後住著什麽樣的人家。我們很少被人邀到家裡作客。只是在街上走,或者坐在餐廳裡看著路人走。

記得一些小事。奥地利聖保騰城內的保育溪流,透明的水裡游著成群肥胖的鱒魚。雪梨公園有這樣的標示:「請走草坪,讓草長得更好。請擁抱樹幹,傾聽它的話語。」79年雲門首度赴美,每週三四個城,半夜困頓,下樓到對街麥當勞,自暴自棄地點了可樂和漢堡,很想把曼哈頓炸掉。81年經紀人把我們放到蒙馬特紅燈區小旅館,放了行李箱,便無處容人。在布拉格,三分之二團員食物中毒,舞者上吐下瀉,卻堅持演出。那是一場靈魂出竅的美麗「水月」。是的,是的,在雅典古劇場演出「流浪者之歌」,仰頭是神話的繁星,揚手看見萬神廟被燈光打亮,光燦晶瑩地浮在夜空……

失憶是因為許多煩苦不願回顧,被自動delete了?或是因為太忙?有一年,忽然想起一個教堂。我形容半天,沒人記得,沒人去過。除了幾個大城,我記不得地名。

路上遇見許多人。許多臉孔疊在一起,糊了。劇場是個小世界。經紀人,藝術節總監,甚至追著雲門跑的歐洲舞迷,總會意外地在某個劇院出現。如果雲門的經理不在身旁,我恨不得立刻蒸發。我記不得人名。

父親往生後,母親同意跟雲門去每個國家。去了沒幾站,母親就病了。那年到了威士巴登,我打電話告訴她,公園裡春花怒放。「拍照片回來給我看,」母親說。

回家後,母親對著照片一一辨識花名。只有一種她叫不出名姓,要我查書告訴她。第二天,半身癱瘓的母親,迎著朝陽,吃力地顫抖右手在每張照片背面記下花名:「生了這場病,頭腦愈來愈壞,不記下來,以後會統統忘了。」

我沒在家陪她,也沒帶她去看歐洲的春天。我帶著父母親的照片旅行,在旅館供起來,時時對他們說話。

小時候,內台戲盛行,新的歌仔戲班到鎮上來時,總會穿上戲服盛大遊行宣傳。他們在後台吊起蚊帳,近門處架起煤爐,婦人奶著孩子,鑼鼓響起時把孩子交給人,整了整戲服,就粉墨登場。一個禮拜後,他們把布景、行李和煤爐堆疊在大卡車上,開往下一個城市。

坐卡車或坐飛機,演藝的生涯本質上是一樣的。流浪是我們的宿命。

雲門從1975年開始做國外巡演,一回頭,竟已江湖三十年!

「我始終在旅行。城市像落葉從我身旁流逝,葉色依舊,卻都已離了枝椏。」(田納西‧威廉斯「玻璃動物園」)


〈城市與傳奇〉

因為九點開演,下午四點才工作,我們每天有點時間在街上走。

陽光明亮,天氣溫暖,建築門面的褐色岩塊上貼著清涼的瓷磚,牆壁常出現水藍、檸檬綠、芒果黃的色系,以此發展,人們身上就出現淺秋香、淡粉、淺灰的衣裳。這是建材產業的堅持?或者國民美學?

我們沒有「自己的調色盤」。只能跟著白種人的流行走。要不要研究一下陳進女士仕女圖的衣飾?

巴塞隆納鑄鐵、瓷磚的手藝保存得很好,每家鐵門、欄杆、門鎖,各有不同花樣,瓷磚更是多姿多采,我們走得很慢,看得很有意思。

一位舞者說,比起來,台北建築的門面顯得粗糙。

另一位回他,台北,行人根本不能好好走路,馬路邊閃車子,騎樓下的走道高高低低,容易摔跤。

說著說著,一位胖太太在路邊摔跤了。兩位年輕男子飛奔過去,小心地把她扶起來。無大礙,美容店老闆娘立刻搬出一把椅子讓她就座,一面為她搧扇子。胖太太露出像突然受寵的小孩的表情,迷惘而開心。

1969
年抵達舊金山第二天,在街口看到一名男子被車子撞了,車主沒停下來。我拔腿要衝過去,友人一把攔住:「別過去,他可能會反咬一口,控告你,說他本來沒傷,是你把他碰壞的,要你賠償。」這是我資本主義社會民情人心的第一堂課。

高第代表作之一的巴特羅公館,收費奇貴,十六塊半歐元。是以價制量。這個以海洋為主題的公館裡,地方不大,琳琅滿目。在高第手中鑄鐵如麵條,瓷磚是彩色果凍,隨他擺弄。好像特技表演,每個空間都別出心裁,創意無限,觀者只能驚喜連連,目瞪口呆。

藝術欣賞最好的狀態是微醺。在瑰麗的巴特羅公館,我覺得醉了,時時要坐下來喘口氣。我想我不能住在這種藝術品裡頭。

1926
67日,74歲的高第在巴塞隆納街頭倒退著走,電車一下子把他撞倒。也許他在想設計,也許想看清街頭某個建築的高處。路人不知他是誰,過了好一陣子才傳出高第的死訊。

1974317日,73歲的美國現代主義建築大師路易‧康 (LouisKahn),從巴基斯坦回美國,在紐約中央車站要搭火車回費城,心臟病發,倒在男洗手間裡。由於紐約市政府人員的疏忽,一代大師在停屍房待了兩天才被家人認領。

死亡常常為傳奇加分。

建築大師留下的作品是傳奇的見證,幸運的話。
旅館隔街是巴塞隆納三個鬥牛場裡頭最大的一個。紅磚的圖案千變萬化,遠望如鏤空的雕塑,十分美麗。如今大興土木。像歐洲許多建築,基於法規或美學的渴望,環形門面完整保留,中間完全挖空,改建商場。竣工之後,將由晶亮的名牌商店進駐。這是全球化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從莫斯科到米蘭到芝加哥,每個國家商場都千篇一律地變成機場免稅精品店,內容完全一樣。

這個Barcelona Arena改建商場,掀起軒然大波,最後改建派得勝。這也是鬥牛作為西班牙國粹地位動搖的表徵。年輕世代不在意這繁文縟節的殺戮儀式,保護動物組織反對殘殺動物來娛樂,抗議之聲不絕於耳。

西班牙最受敬愛的門牛士,31歲的荷西‧湯瑪斯 (Jose Tomas) 養傷沉潛四年,不久前東山再起。他登場那天,場外歡迎他和反鬥牛運動的群眾壁壘分明,相互叫罵。

場子裡,寇耶他諾‧里瑞拉‧阿多內茲(Cayetano Rivera Ordóñez) 出場時,受到比湯瑪斯更熱烈的歡呼。二十幾歲的阿多內茲技藝不如湯瑪斯,但更有人氣。

因為他是Hugo Boss的時裝模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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