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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川端康成的《名人》
2022/08/12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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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川端康成的《名人》

對於棋類比賽或是頭銜的競爭過程,總是帶來一種觀賞的刺激感,無論是現實世界或是虛構作品,好比是動畫《棋靈王》或是《3月的獅子》。

川端康成的《名人》從秀哉名人病故及告別賽輸棋作為起點,不斷倒敘及交錯,勾勒出秀哉名人在棋藝上的修為。這段紀實書寫,頗值得一讀。


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90%8D%E4%BA%BA_(%E5%9C%8D%E6%A3%8B)
名人一詞原為日本古時圍棋棋界所推舉的第一人者的名號,日本將棋史上亦有相同名號。「名人」原為「九段」的同義語,直至舊時代最後一位圍棋名人本因坊秀哉引退後,這兩個稱號才有所區別。秀哉名人引退二十多年後,「名人」演變為日本圍棋界的一項頭銜比賽名人戰。之後韓國和中國也相繼舉辦了各自的名人頭銜戰。現代圍棋的「名人」即這些比賽的冠軍頭銜保持者。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55928
名人
めいじん
作者:川端康成  
譯者:葉渭渠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17/06/28
語言:繁體中文

1938
年,高齡65歲的本因坊秀哉名人準備告別棋壇,展開與木谷實七段(29歲)的比賽。由於名人後來才發現自己罹患極為嚴重的慢性心臟病,比賽後來數次中斷,從1938年的626日,一直下到了124日;最後,「五十年不敗」的秀哉名人敗給了棋壇新星木谷實,一年多後便與世長辭,享年六十七歲。
這場日本圍棋史上可說是空前絕後、極為重要的名人告別賽,由吳清源擔任解說,作家川端康成本人則應《東京日日新聞》之邀,以特約記者的身分,負責撰寫觀戰記,並於報上連載——寫下了長達64回、大獲成功的報導。
1940
1月,川端康成探望了住在麟屋旅館的秀哉名人,並同他下了兩盤將棋;不料兩天後,名人便猝死,川端則應家屬之託、拍下了名人的遺容。1942年的45月,川端康成為了寫《名人》以及其他作品去了京都,而最終完成《名人》是在棋賽結束後十三年:1951年動筆、1954年發表。

作者簡介
川端康成

1899
611日生於大阪,幼時父母相繼過逝,靠祖父川端三八郎扶養成人。川端小時候因祖父、父親皆為漢醫,在耳濡目染之下,川端受到中國文化的影響算是相當深遠,他喜好自然,嚮往「禪」境。在他的文學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中國文化背景的痕跡。川端大學畢業之後,擔任《文藝春秋》編輯委員,1926年連載他的成名著作《伊豆的舞孃》。1949發表《千羽鶴》,此文使他獲得「藝術院獎」。1934年開始陸續發表《南方之火》、《淺草祭》、《雪國》等作品,1956年,他的作品《雪國》被譯為英文,在美國發行,《千羽鶴》被譯成德文,在德國出版。1968年川端康成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川端是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人,在亞洲是第二人。前印度詩人泰戈爾為亞洲第一人,好在泰戈爾能用英文寫作,易為西方評審接受,川端康成則只用日文寫作,能夠獲此殊榮,意義確實不凡。


Excerpt


這位名人下完告別賽的時間,確切地說,應該是昭和十三年十二月四日下午二時四十二分。下到黑237就終局了。
且說名人默默地在棋盤上填了一個空眼,這時列席的小野田六段說:
 
「是五目嗎?」這是很有禮貌的說法。他明知名人輸了五目,卻有意這麽說,以圖消除名人的憂鬱,這也許是對名人的一種體貼吧。
 
「嗯,是五目……」名人嘟噥了一句,擡起紅腫的眼瞼,他已經再也不想擺放棋子了。
擁到對局室來的工作人員,誰都不言語。名人彷彿要緩和一下這種沉悶的氣氛,平靜地說:
「我不入院的話,早該在八月中旬就在箱根結束了。」
然後,他詢問了自己花費的時間。
「白子是十九個小時零五十七分……還有三分鐘,正好是花了一半時間。」擔任記錄的少女棋手回答道。
「黑子是三十四個小時零十九分……
高段棋手下一盤棋,一般需要十個小時的光景。惟獨這盤棋,據說規定可花四十個小時,等於延長四倍。最後黑子實際花了三十四個小時零十九分,是耗時相當多的。自從圍棋規定時間以來,這一盤是空前的。
下完這盤棋,正好快到三點,旅館女傭端上了點心。人們依然沉默不語,視線都落在棋盤上。
「吃點年糕紅豆湯怎麽樣?」名人問對手大竹七段。
年輕的七段下完棋,就向名人施禮說:
「先生,謝謝您了。」說罷,他深深地低下了頭,一動也不動,雙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白皙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了。
名人抹亂了棋盤上的棋子,七段將黑子放進棋盒裏。對於對手,名人沒說一句感想,像平時一樣,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走了。當然,七段也沒吐露什麽感想。倘使是七段輸了,總該說點什麽的吧。
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偶爾探望一下外面,發現大竹七段動作很快,轉眼換上了棉袍,下到庭院,獨自坐在對面的長凳上。他緊抱雙臂,耷拉下蒼白的臉。冬日臨近黃昏,暮靄朦朧,他在冷颼颼的寬闊庭院裏,陷入了沉思。
我打開了走廊的玻璃門,呼喚道:
「大竹兄,大竹兄。」
他生氣似地稍微掉轉頭,大概是落淚了吧。
我把目光移開,退回屋裏,名人夫人來致意說:
「承蒙長期多方關照……
我同夫人交談了幾句,大竹七段的身影早已從庭院消失了。接著他又迅速換上帶家徽的禮服,衣冠整齊地帶著自己的妻子到名人和工作人員的房間去致意,也到我的房間來了。
我也到名人的房間去致意。




我在觀戰記中所寫的名人的眉毛,是左眉上的一根白毛。可是,遺容的照片上,右眉毛全都顯得很長。不至於是名人死後突然長起來的吧。名人的眉毛是這樣長的嗎?照片誇大了右眉毛的長,這是確實無疑的。
我完全不用擔心照片會不會照壞,照相機是德國康泰司牌的鏡頭,用一點五光圈拍攝的,即使我的技術和工夫不到家,鏡頭還是可以發揮作用。鏡頭不管你是活人還是死人,是人還是物,都不會覺得傷感,也不至於膜拜。大概是我的使用方法不錯,用一點五光圈就拍好了。遺容的照片能拍得如此豐滿,如此柔和,也許是鏡頭的關係吧。
然而,照片上名人的感情滲透了我的心。也許是名人的遺容流露出感情了。的確,那副遺容是流露了感情的。可是這位故人是已經沒有感情的了。想到這裡,我就覺得這張照片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拍得就像活人在酣睡似的。但是,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即使把它看作遺容的照片,也使人覺得這裏存在著不是活也不是死的東西。大概是因為依然拍了活臉的緣故吧。這張臉令人回想起名人生前的許多往事。或許這不是遺容本身,而是由於遺容的照片勾引起來的。顯然,遺容的照片要比遺容清晰得多,這也是很奇怪的。我甚至想:從這張照片上是不是應該看到什麽秘密的象徵呢。
後來,我還是後悔,拍遺容這種行為未免太輕率了。遺容的照片,恐怕也不應該保存吧。不過,從這張照片看,名人那不平凡的生涯引起了我的共鳴,這也是事實。
名人決不是美男子,也不是富貴相。毋寧說是一副粗野的窮相。不論取其哪個部分,五官都不美。比如說耳朵吧,耳垂像壓壞了似的。嘴大眼細。然而由於長年累月經受棋藝的磨煉,他面向棋盤時的形象顯得高大而穩重,彷彿在遺容照片上也蕩漾著靈魂的氣息。他像是酣睡著,合上的眼瞼露出一條細縫,蘊含著深沉的哀愁。
我把視線從名人的遺容移到他胸部,只見他像一具木偶,裹著帶六角形圖案的粗布衣裳,露出了一個腦袋。這件大島產的圖案衣裳是在名人身後由家裡人給換上的,很不合身,肩膀處鼓鼓囊囊的。儘管如此,我總感到名人的屍體彷彿沒有了下半截身子似的。「看來到了最後他已經完全沒有挪動自己身體的力氣了。」這是醫生在箱根所描繪的名人的腰腿。人們將名人的遺體從鱗屋旅館搬上汽車時,名人頭部以下的軀體好像也沒有了。我作為觀戰記者,最初看到的是坐著的名人那單薄的小小的膝蓋。遺容的照片也只是照了臉部,好像那裡只有一個頭,令人望而生畏。看上去,這張照片也像非現實的東西。在這張照片上留下的,也許是一張由於一心撲在棋藝上而喪失了許多現實的東西、最後落得悲劇下場的人的臉,也許是一張殉身於命運的人的臉。正如秀哉名人的棋藝以這盤告別棋而告終一樣,他的生命也宣告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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