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九年九月,《合眾報》舉辦新聞研習營開幕式。黃慧玲在台上對台下參加營隊三十多名學員講話。
「……歡迎來自全台各地的青年朋友,在未來三天,你們將看到現代報業作業流程,也會感受未來一日千里改變……在網路鋪天蓋地的時代,做為一個新聞人要有新思維……懷抱新夢想……」
黃慧玲眼光如炬環掃至最後排,她怔住。一個熟悉面孔正微笑看她。是熊國度。
若在十幾年前,面對突如其來的天驚地異,黃慧玲若非雙手緊握,就是雙手搔頭,不知所以;但今日的黃慧玲已是升級版:軟硬體相容性高、跨平台應用、支援不同需求……不落窠臼,早已今非昔比。從十多年前的碩士班公共關係課程,到如今的副社長,讓她從最陽春新聞理論升級實戰培養,既有效掌握公關技能,更透過語言技巧、危機管理、情緒傳播和活動策劃優化自我,改造升級。乍見熊國度雖驚心怵目,如誤闖雷區;但應急處理能力迅速、自我修護性高,讓她免受威脅,即刻脫離險境,淡定依計畫前進。
開幕式結束,黃慧玲走向熊國度,熊國度也迎上前去。十年未見,黃慧玲依舊是俏麗的短髮,淡黃色的短衫搭長褲,胸襟上有閃銀色的墜飾,腳上是淺海藍的低跟鞋。走起路來有淡軟輕脆的聲音。
十年了,十多年前熊國度記憶中的黃慧玲,那時尚未升官,走在熊國度旁邊如輕探蓮花,無聲無息;除了腳步輕盈,黃慧玲總是一雙輕便鞋,要不然就是平底的軟墊休閒鞋,透著些既像淑女又像娃娃的味道,當然,更重要的是年齡和身分,只要心境活潑,步伐也隨之跳躍。如今的黃慧玲已是副社長,心中可以繼續跳躍,體態可以繼續輕盈,但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規範,似乎被裝在一個無形的框架裡。
人生世界,不同的位置皆有不同框架,熊國度和黃慧玲原本都是在同一個框架裡,框架裡是一群某些條件相近的人,而且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黃慧玲升上副總編輯,跳進另一個屬於她那個層次的框架裡。熊國度在自己服務的《福報》,也曾看過那種框架裡的人,那種人會用框架隔開一些人,儘量和某些人保持距離,然後讓自己進入另一個框架群體。眼前十年未見的黃慧玲,是否也有著那種味道,熊國度不知道。
「副社長好。」熊國度點頭行禮,字正腔圓。
「誰是副社長?幹嘛?難不成忘了我名字?」
「慧玲。」
十年了,十年來第一次叫出這兩個字,心裡有濃烈的感覺,很像一口乾掉下一大杯高粱酒,從辣燙的喉嚨一直燃燒進腦袋,熊國度很享受這種重逢的場面,在熊國度腦海裡曾迷幻逍遙過無數次,有的場合一樣,有的不一樣,雖然對於最終的期待是有的,但最難的是見面的第一眼,和說出的第一句話。
對熊國度來說,他覺得自己再度見到黃慧玲的第一眼,將是最吃力的時候。眼神怎麼看,表情如何擺,雖然兩人曾經如此接近,後來卻又那麼遙遠,重逢的眼神是最難拿捏的,然後話語躲在眼神之後,有了屏障,就安全多了。熊國度在黃慧玲致詞時,站在遠遠的最後方,在眾裡尋她千百度,可以讓自己力求自然,然後可以讓自己更四平八穩的力量叫出那兩個字。
「嗨!國度。」
黃慧玲果真不同凡響,笑得開心,笑得真誠,兩個酒窩都跳了出來。這不是十年前的黃慧玲,而是三十年前、四十年前的黃慧玲,即使兩人十年未見,黃慧玲依舊天地不怕,卻也話語輕柔。黃慧玲沒有忘記如何叫他,也沒有忘記見到熊國度的那種開心,儘管這種開心早已躲在粉彩和皺紋之後,但熊國度看得出來。
現場大夥忙拍照,你拉我擠亂哄哄,熊國度倚近黃慧玲喁喁細語:「當副社長都要說很多廢話?」
「別在這講。走,到我辦公室。」黃慧玲拉熊國度。
「去長官辦公室我會發抖!」
黃慧玲回頭瞪他。「再發抖我就要揍人了。」見四下無人,兩隻食指在雙眼下向下拉出席維斯史特龍的鬼臉,熊國度也幾乎在同時回她一個鬼臉,然後兩個都同時笑了。
黃慧玲在何種情況下會做出何種動作,或是即將做出何種動作,熊國度總是可以猜個八九分,即使兩人已十年未見,他依然抓得住。在最近十年裡,熊國度時常想到這張鬼臉,雖然不會在他人面前扮鬼臉,卻會在自家鏡子前扮鬼臉。鏡子裡的臉已經有了年紀,不知道另一張鬼臉現在如何,他很想再看那張鬼臉,也早已準備好一旦那張鬼臉在他眼前出現,他也要在最短時間內回應,如同過往的青春。若兩張鬼臉再次相對,就代表著有些事已經淡然了,但其他呢?
重返報社,有種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感覺。在報社服務二十二年,總編輯辦公室生何模樣從未見過,如今一口氣走進副社長辦公室,這可是小記者進大辦公室攀高的新記錄。
黃慧玲的辦公室是鵝毛黃搭配天使藍,都是淺淺粉粉的,當西下的陽光穿透大窗映照在這間六樓辦公室,有淡雅堅定的感覺。窗下有一盆高度約六十公分的果汁陽台玫瑰花,從頂端和側邊炸出五六朵橙色亮麗。寬近一公尺半的辦公桌上是一般般的平光玻璃,桌上有兩具黑色電話。另有一台銀色桌上型電腦顯示器和一台粉紅色筆記型電腦。桌角有兩個深褐色的藤編籃子,籃內堆疊紙資料和小雜物,讓熊國度想起他和黃慧玲三十二年前剛考進《合眾報》,在西北組曾大慶組長桌子實習的時候,當時桌上也有兩個藤編的籃子,一個放尚未改過的稿,改完後就放進另一個籃子。
兩個籃子如同他的記者人生,考進報社是進入第一個籃子,琢磨修正後就丟進另一個籃子。可用的稿子就是可用的記者,離開第二個籃子以後,開始進入採訪人生,然後再也不會回來。但,今天他又回來了,重新看到那兩個籃子,雖然是黃慧玲給他的機緣,但從另個角度看,或許他原本就是一篇改得不很完整的稿子,在跌跌撞後,再度回到這裡。
「說,今天因何而來?」
「兩個原因,一個是妳,一是望望。」
「我的事我知,但……望望……」
「妳可有今天研習營學員名單?」
「有啊!但你也知道這種行禮如儀的東西,我根本不會看名單。」
黃慧玲走向辦公桌找出研習營相關資料,目光掃過名單,瞪大眼睛,然後抬頭、搖頭。「國度,這……這是你女兒?」
熊國度點頭。「有事煩請妳幫忙。」
「說。」
「我想和她拍照,但怕她知道。可否替我包裝一下?」
「那有什麼問題。」
五分鐘後,黃慧玲帶熊國度來到研習營。下課時間,黃慧玲和上課老師嘀咕幾句,老師找來一名可愛小女生。黃慧玲當場看傻眼,既有熊國度的影子,且似曾相似。「妳是熊望?」
小女生點頭。
小女生濃眉大眼,短髮烏亮,還有高挺鼻尖和太陽笑容。像黃慧玲辦公室裡開得不大,花徑只有五六公分,卻很亮麗的玫瑰花。
「你是文化大學新聞系學生?」
小女生點頭。「二年級」。
「我們都是新聞系十七屆畢業,是妳學長學姊。所以想和妳拍照,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
黃慧玲請研習營老師為三人拍合照,然後指著熊國度對熊望說:「他也姓熊,姓熊的實在太少,來,我來幫你們倆拍一張。」
「好啊!」
拍完照,小女生走回教室前突閃回頭。「姓熊的真得很少,我們可能有連結喲!」然後笑步進教室。熊國度看她背影,如見望望背影,心在抖,眼角有些潤濕。黃慧玲拍他肩,指尖在肩上抓揉。「好了好了。這裡人多。」
「晚上有空嗎?」
「今天是我在報社最後一天,當然有空。去哪?」
「回山上。好久沒去了。可以嗎?」
九月底的陽明山夏夜未盡,轉些冷涼的風。山坡依稀,關渡平原依稀,淡水河對岸觀音山暗影依稀,山下燈火較昔日更明亮。
「那時可有這家餐廳?」黃慧玲問。
「記憶中似乎沒有。那時大家都是窮學生,頂多到附近小店吃七塊錢的牛肉湯麵,就算有這家餐廳也沒錢過來。」熊國度問:「妳還記得那家小吃店嗎?」
「小吃店?不記得耶!」
「怎會不記得,就是我們男生宿舍出了後門向左走到底那間啊……湯是黑色的,卻冒著白煙,我們吃的時候很冷,還一直猛加紅紅的辣椒醬……」
黃慧玲笑看熊國度,眉尖嘴角都有了皺紋。「騙你的啦!就是龍門客棧嘛!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怎會不記得?」
在大一剛進學校,熊國度黃慧玲還是新新新鮮人的時候,家在高雄,人在台北,兩個高中同校畢業小男女生,在九月開學日後不久,第一次相約就在龍門客棧。如今,兩人重返陽明山,四十寒暑已過,風霜在兩人臉上刻蝕皺紋,但心又回到從前。
「先說望望離開後的事。」
「望望先生也姓熊,這妳已經知道。」
黃慧玲輕柔嗯了一聲。黃慧玲就像熊國度的個人圖書館管理員,總是知道大部分的書放在哪裡。
「妳不知道的是,他是林立功表弟。」
黃慧玲大驚失色。
「二00九年,我去《福報》沒多久,有天接到林立功電話,問我是否知道望望有一個女兒,我說我知道啊!林立功就說……而且說得很大聲,幾乎是用吼的……『望望的女兒我看根本不是我表弟的,是你的……把你的電子郵件信箱給我,我傳照片給你,你自己看……』」熊國度說:「林立功後來吼得更大聲……『他媽的天下的事真奇了,你女兒竟然是我表弟家在養……』」
林立功來電當時,熊國度已離開《合眾報》,去找過邱天光,邱天光已和他說望望女兒就是他女兒,熊國度聽了晴天霹靂難以自已;當時台灣尚無可用手機傳照片的社群軟體,熊國度離開後,邱天光就以電子郵件傳了熊望的照片給熊國度,熊國度首次見到女兒的照片,女兒已經九歲。
「林立功是唯一見過你和望望,還有望望先生的人,當然一看即知。」黃慧玲說:「我雖未見過望望,但我認識你,也看過望望照片,今天又見了熊望,若非你所生,我的姓倒過來寫……」
熊國度嗤嗤傻笑,作勢敲她頭,但沒敲下去,輪到黃慧玲傻笑,然後熊國度手中不鏽鋼筷就咚地敲了下去。黃慧玲歐了一聲,被敲出一副鬼臉。
芸芸眾生世事難料,有些命中註定,有些匪夷所思。
一九九九年,林立功表弟和望望認識那一年,有一次林立功到海市找熊國度,原計畫和表弟共同前往,後因林立功臨時有事,晚兩天才到海市,表弟提前來到海市,因無聊就隨處逛,逛到漁港,不知何原因竟如腳底沾滿強力膠被黏住失魂,未久即決定從台東駕船至海市漁港,在碼頭租漁具倉庫暫居,三個月後就遇見了望望。熊國度和黃慧玲說,若林立功早到兩天,他表弟就不會無聊,也不會逛漁港、不會住在那裡,更不會遇到望望,陰錯陽差,所有的事都不一樣了。
黃慧玲說:「說也神奇!你和望望和林立功及他表弟,你們四人命運竟然綁在一起。」
「何止我們四人,還有妳。」熊國度說:「那天晚上在東北鎮,妳若沒來找我,我們就不會去喝酒,我會和平日一樣回我租處,望望當晚來找我,我也會在家,隔天望望也不會離開。」
「我也不知道耶!或許是我命中註定會趕走望望也說不定。」黃慧玲輕按熊國度的手,看著他。一旁桌上是黃慧玲的標準配備薄荷油。
「不是妳啦!是林立功。」
「對耶!那天是林立功打電話叫我來。此乃天數,非戰之罪也!」
「誰說是妳的錯啦!林立功拉妳來找我,然後望望跑了;幾年後林立功又遲到爽約兩天,讓他表弟認識望望,林立功先將望望推走,又將他表弟拉進來,然後整個命運都不一樣了。他根本就是在幫他表弟嘛!」
望望在海市漁港遇到熊國度那天,因和男友吵架,已分居月餘;隔天,望望突然決定和男友結婚,兩人當天就駕船離開漁港返回台東。望望和男友說要先回台中老家住一陣再返台東和先生結婚,所以望望後來和邱天光說,她女兒肯定是熊國度的女兒,毫無疑問千真萬確。
「你也真厲害,才一天就生了一個女兒。」黃慧玲垂眉掩笑。
「我什麼事都和妳說,妳再笑我就不說了……」熊國度斜瞅黃慧玲,故作游移,裝腔作勢。
「好好好,我不笑了。」黃慧玲一副正襟危坐模樣,半吊子逗熊國度。
「好啦好啦!妳當然可以笑。天下只許妳一人。」熊國度的眼裡有光,這光黃慧玲看了數十年,光一直沒變。
熊國度隨後陸續和邱天光連絡,知道熊望近況。邱天光和他說,知道有女兒就好,熊望一生打擊太多,不要再讓她知望望和熊國度的事,讓她和過去做個了結,有個新生的未來。直到邱天光和他說熊望考上文化大學新聞系,此事太過巧合,熊國度當時很想和黃慧玲說,先後去了三趟《合眾報》總社,手中掂著高粱酒和辣的和不辣兩種豆干,出門時鬥志昂揚勇氣十足如大將軍,但至報社大門才發現勇氣不足,門口徘徊綽綽有餘,抬腳進門重於泰山;且思黃慧玲公事繁忙現況未知,多次欲攻城,未攻即收兵,轉至報社對面商家騎樓地走走停停,望著對面報社大樓六樓面向道路的窗子,那是黃慧玲的辦公室。
「與君既相逢,何忍輕離別。熊望是你們三人共同留下的痕跡,雖然他兩人先後離去,但此緣分讓你們留下記憶和希望。」黃慧玲說:「還有,我覺得我曾看過熊望這張臉,也曾見過此眼神。真的,我不騙你。是九二一大地震過後一直留下來的那個夢。」
「我們不是都去收驚了?」
「是啊!就和你一樣,夢漸暗淡但遲未消失。」
黃慧玲拿起薄荷油在額頭上抹了一下,然後兩手糾結在一起。「夢裡跪在騎樓地的母子後來變成了母女。騎樓地變成了碼頭,對面倒塌大樓切換成漁港,更遠方則是一片汪洋。然後,那個小男孩看我的眼神變了,小男孩變成了小女孩,那種眼神不再是以前夢境中從另個世界看我,而是一種『來日再相逢』的眼神。直到我今天看見熊望,有一種強烈識曾相識的感覺。」
「怎麼可能?」熊國度拿出手機找出一張老照片。照片中是望望和女兒長跪碼頭的側面照,面對波濤大海。熊國度將手機遞給黃慧玲。
黃慧玲接過手機。「這……這是望望和她女兒?」黃慧玲嘴角顫抖,右手緊抓熊國度。「這張照片是在……在哪拍的?」
熊國度驚訝看著黃慧玲,他知有事要發生,那事就在照片裡。
「這是邱天光向當地警方要來的,就在望望先生跳海救女兒的那天,先生尚未尋獲,她們母女就一直跪在防波堤上。」熊國度說,到場處理的警方帶著相機拍照記錄,邱天光當時正好休假回老家,因為對方知道他也是警察,邱天光就向對方要了照片。地點是台東漁港。
「這張照片讓我想起妳在九二一拍到的那對母子……」熊國度看著黃慧玲,說得真切。
黃慧玲緊抓熊國度的手,手掌青紫發白,看著熊國度,眼神裡有驚疑,但有更多不解。「國度,這就是我後來的夢境……不是在大樓……真的是在海邊。而且……」黃慧玲臉色發白,全然僵住。然後說了句他和黃慧玲認識四十年最驚悚的一句話──「國度,這是我女兒……這是我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