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0年代,空特中心尚未來到麗陽,麗陽山村戶不足十戶,其中三戶定居溪北山坡楓香林,約為今訓二營福利社後方向上延伸至老曹家一帶。三家人分姓蔡、高、林。當時附近泰雅族人對外人來此屯墾表示歡迎,但也盼屯墾之餘要敬天敬山敬林。建木屋圍籬舍支桌椅炊柴灶皆需木材,但伐林仍需造林,唯青山綠林綿延,才能致子孫繁衍不息,取捨有序則不虞匱乏。
三戶人家在此落戶,種梨種梅也種菜,養雞養鴨也養羊,稱不上富有,倒也糊口安樂。面對稚子幼女即將就學,陸續遷往山下。家在平地和山坡地接界的蔡家和高家,臨走時非但未種一草一樹,且共棄雜物放火燒屋一走了之。地勢最高的林家則在山坡下大甲溪北岸山路口種下兩棵楓香,期待日後返家認得來時路。
物換星移半世紀,蔡家在雲林黑道起家,家大業大。高家在台南賣小吃,生活無虞。之前在麗陽山上墾荒誓言,化作雲煙遺忘多年。直到三家人後代來此相會,劃下句點。
林如楓鄭香如離開谷關戰鬥營,返家問身世。林家生育二女雙胞胎,但家境清苦,將晚於大女兒未滿一小時出生的二千金,送至家境富裕但膝下空虛的鄭家。林家說,麗陽楓香建屋避風雨,燒柴起溫食,養育子女定要感恩。當時住麗陽的林家二代已經出生並命名,第一代決定將第三代取名楓香。在楓香二女分開前,林家要求大女兒楓、小女兒香之名留存不變,既為飲水思源,也為重逢結緣。
半世紀前種的因,半世紀後結果。失信的蔡家高家第三代重返麗陽,蔡政欣是義務役阿兵哥,高民法是職業軍人副連長。兩人既回到麗陽,也回到楓香樹下,在此走完一生。林家姊妹女兒則分別遇上蔡政欣和高民法,就像他們前一代未完的故事,在楓香樹下走完終程。
林如楓鄭香如離開谷關戰鬥營後數月,首次攜手重返麗陽,看著麗陽公園兩棵巨大楓香,是祖父離開麗陽時留下的記憶。姊妹倆在樹下仰望楓香,大甲溪水繼續奔流,頭頂白雲已飄過半個世紀。
麗陽公園旁的老江小吃店,老闆老江一直未歸,但小吃店從未打烊,如今有了新老闆──老曹。
一九八八年,老曹回到河北廊坊老家,妻子已經離世,但有一個兒子,雖然和他不同姓,但有著和老曹一樣的固執脾氣。在老家的半個月,老曹兒子帶他看老家的小麥田,記憶中的小河已建起了水壩。兒子說,如今種小麥沒有以前辛苦,日子好過多了。老曹兒時玩伴只有二、三人記得他,大夥聚會,除老曹還能喝些小酒,老伴一人坐輪椅,一人耳重聽,老曹看著他們,數十年朝如青絲暮成雪,童顏盡逝已白頭,記憶全壓縮在腦袋中一小片區塊裡,彼此距離比想像中更遙遠。反而是伴隨他大半生的空特部較像他的鄰居,更像兄弟。
離開廊坊,老曹並未直接回台灣,他訂了機票到桂林再至賀州。找到了老江說的那個古鎮,也進了老江家裡的圍屋,那裡也有一家老江小吃店。
老曹拿幾千塊人民幣交給老江家人。「他是我在台灣唯一的兄弟,歲月不饒人,他來不了,我這個做哥哥的一定要替他來一趟。」老曹還帶來老江兒子的照片,告訴老江家人:「他在台灣那邊也有了家。我們想回來,一直沒機會……」
阿香從來不知老曹去了賀州,更不知老曹掏腰包給老江家人,直到老曹回到麗陽,將老江兒時唯一一張照片交給她。看著早已泛黃滿是皺紋的照片,阿香哭得不成人形。老曹拍她背安慰她。
老曹覺得一生走來,他對不起家人,對不起老江,更對不起阿香。過去他一直怪阿香搶走了老江。從老家回來後,他覺得老江和阿香是對的。在走過無法回頭的歲月裡,老江和阿香共組的家,不是找一個人,而是給一個人。老江知道阿香要找一個依靠,阿香也知道老江要找一個依靠。一個簡單的屋簷,就算夏天會漏雨,冬日有寒風,但這就是家。雖然免不了嘔氣,但能在同一個桌子吃飯,一同忙著為客人擦桌洗碗上菜,心裡朝的方向是一致的。如今,只要還能走,老曹會繼續背著竹簍陪阿香上山採梅子,教老江兒子做梅子酒。
老曹不知自己還能陪阿香多久,但只要阿香點頭就夠了;而阿香也願奉箕掃,同上陽台。麗陽又多了一個美麗的故事。
在老吳事件後,空特中心指揮官將沒收老曹的兩把槍還給了老曹。當李大同將槍送回給老曹,老曹嘴角顫抖說不出話來。沒幾天,之前陳敏郎失竊的一把M一六和三十發子彈,一日清晨出現在訓二營部大門內。邵燕傑先是搖頭,然後和李大同一起笑了。
二十年前,老曹、邵燕傑、何志剛在空降旅。有一次部隊裝備檢查,完好槍隻不足,連部彼此商借應付裝檢。何志剛父親過世前,請老友老曹往後多幫何志剛,那次裝檢,老曹為了幫何志剛放棄了邵燕傑,邵燕傑裝檢未過被記過;後來,邵燕傑何志剛參加考試從政戰科轉步兵科,邵燕傑過關改掛步兵科,何志剛一直掛政戰蝴蝶。老曹心中有領悟,自己的兄弟不會變節,但兄弟的兒子可不一定。還有一個永遠不變的定律,槍一直很重要,只有槍才能保護他。
有緣山遇虎,無巧不成書。二十年後在空特中心,邵燕傑先後沒收老曹兩把槍,老曹知是指揮官意思,並非邵燕傑報老鼠冤;當老曹將陳敏郎失竊的M一六和三十發子彈送回訓二營,邵燕傑笑了。二十年前,老曹將槍從邵燕傑手中拿走,二十年後,老曹將槍送還給邵燕傑。槍也留下了故事。
對一個軍人而言,變節比失去操守更可怕。前者就像何志剛,後者就像陳裕鑫。如果當年從政戰順利轉到步科的是何志剛,而非邵燕傑,而且還當上了可以帶兵的營長,那結果會如何?沒有人知道。但在邵燕傑心裡,能拿槍的人,有時老天不給他槍,反而是件好事,就像何志剛;不能拿槍的人拿了槍,反而更安全,就像老曹。老曹一直很喜歡槍,也需要槍。
當上級單位到訓二營調查何志剛是否牽涉匪諜案,邵燕傑、老曹和李大同都說不知情,至於何志剛刻印引起的是非,他三人口徑一致,說有些只是胡亂刻瞎碰,巧合居多吧!
有些事可以透科學和分析找出答案,就像蔡政欣和高民法命案;但有些事仍解不開,就像陳敏郎和老吳的失蹤。
李大同退伍前至老曹家辭行,送他一個很亮的檯燈。並和老曹說:「我要退伍了,老曹你以後要保重。在底下忙的時候開著燈,別把眼睛搞壞了……還有,擦槍油的味道濃了些,我在後面桶子裡多加了些羊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