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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忘煙水裡--第四部:終章(2019年) 黃慧玲的女兒(45-44)
2025/12/11 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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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00一年八月,熊國度和妻子離婚。離婚前一個月,已在報社服務十四年的黃慧玲,突然向報社請辭,和男友邱建彰共飛美國。說是突然,在同事和長官眼中也似乎是必然,因為依黃慧玲已公開的既定時間表,將和邱建彰先在台灣辦婚宴,然後赴美共組家庭,報社上下人盡皆知,只是提出的時間較預定早了一年。黃慧玲的說法是先赴美國讀語言學校,為提早適應當地生活預做準備。

一九九六年黃慧玲有男友後,和熊國度電話連絡漸少,除了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兩人在豐原採訪重逢,其他並未見面。透過電子郵件和電話,黃慧玲也將去美國唸書之事和熊國度說了。黃慧玲沒說的是,提前赴美主因並非唸語言學校,而是她已懷孕。男方家長認為,既然已先懷孕,希望黃慧玲先行赴美生產,一年後再返回台灣補辦婚宴。

當黃慧玲向報社提出辭呈,報社希望她以留職停薪先請假一年,至於一年後是否續回報社上班或另有其他打算,一年後再說。經和邱建彰討論後,兩人都決定留職停薪一年,並於二00一年七月共赴美國洛杉磯。

原本以為在美國的日子,是人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愜意時光,在黃慧玲剛到美國時,邱建彰和男方家長對她百般體貼,無微不致,對剛邁入四十歲月的黃慧玲而言,似乎展開了人生的另一個起點。在背山面海的別墅中,看盡眼前葉綠花紅,尤其是各種玫瑰花更讓她難忘。在午後涼風中品味下午茶,看著眼前杏橙色的玫瑰茱麗葉,和杏粉色的玫瑰亞伯拉罕達比,對於一向喜愛玫瑰的黃慧玲來說,有如進入了花的天堂,四十歲以前曾在腦海中的許多酸甜苦辣,很快隨風飄去;取而代之的是四十歲後新的國度和新的夢想。舊書已闔上,新書展新頁,生命中有了新希望的味道。未料好夢難圓,二00一年十一月一個午後,黃慧玲在自家草皮上突然昏倒,送醫後女嬰流產,體重不足500公克。主因是不明細菌感染。

失去女兒對黃慧玲打擊很大,安逸的生活並未讓她精神舒緩,每天坐在前院看海的日子讓她漸感孤單,無所事事讓她失意徬徨。失去的女兒不時來入夢,就在她最常遠望的前方那個漁港,母女倆一同坐在防波堤上看海;有時,母女兩人不是悠然的坐著,而是靜心跪禱,不知在祈求些什麼。在每一個起床後的日子,黃慧玲眼前的世界常無端輒然凍結,風吹樹梢蟲鳴鳥叫幾乎全皆靜止,似乎所有的空氣分子停止流動,切斷了她和外界的連繫,如同被隔離在一個可以看見外界,卻無法觸及的透明玻璃屋內,終日無聲無息……。在打電話取得報社同意後,離開報社半年的黃慧玲,二00一年底和邱建彰重返高雄市。

儘管回到熟悉採訪線上,但一個接一個的夢境始終揮之不去。之前在九二一遇到的母子跪在騎樓地的夢境,和後來在美國海邊漁港碼頭的母女畫面切割交換,兩個畫面揉成一個畫面,一個畫面再分為兩畫面、無數個畫面,所有的畫面在腦海中跳耀,然後是女孩看她的眼神,從陌生人變成自己女兒,兩人坐在海邊,一起望向大海,等待一段未知的未來。她不知眼前的海是台灣的海,還是她在洛杉磯男友家前方的海,但相同的是,兩個不同的時空不停交互錯亂。

和男友共同返台後不久,男友的律師事務所結束營業,於是在二00二年一月先單飛美國,忙碌家庭事業,黃慧玲則續留台灣,和過去一樣在市政府、各級學校、研討會、論壇中穿梭,但黃慧玲的惡夢並未結束。二00二年三月,黃慧玲突接到男友來自美國的電話,說男方家長已替他覓好新的對象,並在三個月內邀親友辦婚宴。

許多黃慧玲的同事和友人,都知道她曾經有個人生絕佳的夢想,眼看即將實現卻又在瞬間幻滅;但除了黃慧玲家人,沒有人知道黃慧玲曾經有個女兒,只是無緣來到這世上。在和熊國度重逢後,黃慧玲從熊國度手機中看到了望望和熊望的照片,黃慧玲看得心驚,看得顫動,她不清楚為何在九二一大地震中拍到的那張母子跪騎樓地照片,後來為何變成了漁港;小男孩為何變成了小女孩;看她的眼神也從另個世界的憂怨,轉化成重逢的曙光。她知道其中必有關連,只是說不出來。

熊國度抓著她看著她,心有驚惶卻未言語,因為太多的事已成過去,太多因果無從說起。熊國度收起手機安慰她。「往事成雲煙,我們來喝酒。」

兩人輕嚐放下酒杯。淡黃燈光映照酒杯酒水,搖晃水晶好似搖晃人生,像曾經在山地鄉追逐圓圈的廣場舞。兩人未見轉眼已十年。

十年來,現實改造環境,環境改變新聞,純新聞且毫無主觀立場的新聞越來越少,曾經學校耳提面命,如今雖非一文不值,但距新聞初衷相去甚遠。業務專案、政府標案、公關新聞,加上無數的系列報導策劃報導,若非和公關活動搭配就是置入編業行銷。黃慧玲輕轉酒杯:「這些我們當初最嗤之以鼻,如今全被各報奉為圭臬……包括我在內。」

熊國度離開《合眾報》,除了諸事不順意志消沉,新聞業務壓力事倍倍功半半實為主因,進入《福報》後情況依舊,並未改觀。凡接獲採訪邀約,熊國度既知不會刊登見報,忙碌也是做白工,於是和採訪單位直言「報社說若無廣告或編業配合一律不寫」,省去逢迎拍馬浪費時間。一旦出錢的政府單位或民間企業出糗事壞事見不得人之事,因已投入廣告或購買編業置入,業務單位隨即來電交代這個不要寫、那個不要報;廣告編業之勢難擋,台灣報業已難翻身。如今熊國度已先資遣,黃慧玲圓滿退休,一心山明水秀,雙影海闊天空。半生業務繁瑣事,此刻皆付笑談中。

兩人眼臉皆泛紅,心底早已生暖意。

「十年未見妳,真的很高興。」熊國度字字清晰,來自心底。拿著酒杯的手伸了出去,伸得很長,到黃慧玲面前。黃慧玲的手也伸得很長,足以繞過熊國度的手,再轉回至自己。兩人再喝交杯酒。

兩人相識此山中,雲霧飄渺四十年。陽明山連綿起伏山嵐繚繞,看似清明實有遠近。浮雲白日大半生,人影山景皆朦朧;不識此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四十年來,兩人曾經如此接近,共搭車從高雄至台北,放假時相左右從台北回高雄的家。畢業後,熊國度在谷關服役,黃慧玲到谷關看他兩次。熊國度調單位到合歡山,也將黃慧玲生平首次拉上合歡山。兩人氣喘吁吁登主峰東峰,北望中央尖南湖,南向奇萊主北;頭頂白雲藍天,腳下松雪武嶺。兩人前兩座百岳是相同的兩座山,並且在同一天同一時間完成。

熊國度退伍後考大廣廣播公司。黃慧玲和他同批考進公司,原本兩人第一志願再牽高雄,但因海市一名男記者離職,熊國度被分發海市。兩年多後緣分再聚,同梯考進《合眾報》,二十多年遠近分合,直到熊國度離開《合眾報》至《福報》。當時兩人大吵一架,痛罵對方報社是「大爛報」,忍不住一時風狂雨驟,怨氣難消,但只批評報社未責怪對方。畢竟半生緣分走來不易。

報業不景氣。幾個月前,熊國度被資遣,仍留台北續領失業救濟金。黃慧玲則在數月後退休。新聞研習營是她在報社三十二年生涯離職日的最後活動。當邱天光知熊望報名參加研習營,立即通知熊國度。「你女兒和你同一間學校,現在又到你報社參加活動,有空可去看看。」

有空可去看看……有空可去看看……。此話讓熊國度有如被雷擊,先是觸電剎那,然後立即跳開。在過去,邱天光希望熊望的事至此畫上句點,勿橫添枝節。熊國度透過林立功打探熊望台東住處,三次從遠處私探熊望。如今邱天光突然說「有空可去看看」,何謂「有空」?邱天光終於打開天窗說亮話。廢話,當然有空,沒空也得有空,邱天光解開了那道鎖……

熊國度心裡拉扯撞牆矛盾緊張。就在當天,他會見到兩個生命中很重要的女人,一是黃慧玲,一是熊望,但他未和黃慧玲說,如同他倆人生道路一樣,許多事都沒說,但最後仍撞在一起。

「你知道我會參加開幕式?」

「我當然知道。幹了二十年記者,這個還問不出來?」

「如果沒有熊望,你會來嗎?」

「我不會參加研習營,但我會在報社門口等妳……」

熊國度曾至報社三次,帶著高粱豆干壯膽,結果勇氣只足以站門,不足以進門;但今天不怕,因為今天只要有勇氣站大門,就是頂天立地,其他就交給老天。

「為何不來找我?」

「我來過三次。」

「我不知道你來過幾次,但我看過你。」黃慧玲點頭,面容真心,因為她知道熊國度說的是真心話。

「我也見過妳,就在妳辦公室窗邊。」

報社同事范光達晚熊國度兩年到山城跑新聞,是土生土長山城人,不但認識柯秉中,也認識熊國度,更聽過黃慧玲和熊國度的故事。范光達調台北總社服務後,常在報社對面山城人開的麵店吃麵,就在新聞研習營開業式前一個月的一天,范光達突然打電話到黃慧玲辦公室,說晚上在麵店吃麵,遇到熊國度,說是到附近店家買高粱酒。在范光達和她說此事前,黃慧玲已知熊國度從《福報》離職,因為無論在《福報》報紙或網路上再也沒看到熊國度跑新聞的名字,從那時起,黃慧玲有一種感覺,人生六十歲了,有些事終會陸續劃下句點,但劃下什麼樣的句點,沒有人知道,就像她和熊國度已十年未見,十年未曾言語,也未曾交流訊息。但,熊國度離職了,時間多了,心思多了,說不定會路過這裡,就在她的窗外,或許是有意,或許是偶然。在即將退休的時刻,黃慧玲的工作量開始轉移,曾經奮發努力的報社公事將成過往,她又將回到沒有報社前的世界。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看窗外的時間變多了,就有那麼一次,當她望向窗外,在對面的騎樓地,她看到一個抱著紙袋的男子,也正朝這看來,那人太像熊國度,當時她的確心驚了一下,要下樓嗎?見了面怎麼說?說是正好下樓買東西巧遇?還是下樓就是為了見熊國度?不用了,如果此事只是偶然,就讓它過去;如果不是偶然,未來見面就會是必然。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如今熊國度已在她眼前。是必然,不是偶然。

「那個站在騎樓地的人真是你。」

熊國度笑了,露出兩個大大的兔寶寶牙。牙齒沒有變,但牙齒以外的臉又多了十年風霜。水分少了,皺紋多了。

「當時在六樓,我本來還想向你做鬼臉的。」黃慧玲說這句話時,心底有溫馨的悸動。熊國度知道。他一直很想再見到那張鬼臉。

「我們去看夜景……」熊國度牽手黃慧玲,走向山邊木欄杆。「我們認識這裡每一座橋,每一座山和每一條河。」黃慧玲說。

熊國度說:「我們還走過這附近每一條路……也不是每一條,是大部分啦!」

兩人斜依欄杆,秋風漸起,冷涼如水,眼前夜景溫柔地恰到好處。黃慧玲拉了自己衣領,然後轉身替熊國度拉上衣領。

「我可以抱妳嗎?」

黃慧玲笑笑。「還問,都問了四十年了……」

從大一到現在,一樣的月光,一樣的淡水河,一樣的陽明山,不一樣的景緻。走過四十個年頭。熊國度曾經有望望,後來結婚離婚。黃慧玲曾有論及婚嫁男友,你儂我儂相伴六年,就在她返台未久,男方家長反悔。男友單飛另組家庭,獨留黃慧玲。

熊國度不知自己找望望是否心中想彌補屬於黃慧玲那一塊,後來結婚妻子或許也有黃慧玲影子。如今,望望走了,曾經的妻子離異,熊國度又重回四十年前一樣的一個人。熊國度知道黃慧玲一直都在他心中,只是他一直低估了黃慧玲在他心中的比重。是他在被黃慧玲拒絕後刻意壓抑的結果?還是他一直不敢面對現實?一直只想逃避?

黃慧玲在熊國度婚後結識男友。男友離開後,曾經一度以為可以依靠的歸宿也成泡影,於是努力工作,全力展開社交,向報社高層挺進,最終當上了副社長。在當時她的價值觀裡,社會的尊重和人們敬羨的眼光,催促她打扮得更得體,不但可以在高雄生存,更可以站上台北街頭。從感情婚姻到工作職場她都曾經努力追尋,如今兩個夢想一個失敗一個成功,雖然有苦有樂有得有失,可以確定的是唯有心靈上的安定才是人生不變的歸宿。至於如何才能讓心靈變得安定?想法因人而異;即使同一個人,因年紀和環境不同,「安定」的定義也隨之不同。曾經是夢幻的婚姻,後來是執著的工作,但在這些都劃下句點之後呢?

離開報社前,工作逐漸輕鬆,唯一工作也即將劃下句點,空閒之餘卻又開始感到孤單。十多年來,工作是她的全部,一旦沒有了工作,讓她不知所以。也因為如此,讓他想到熊國度,但十年了,十年未見,結果熊國度就在窗外馬路對面,熊國度依然是那個熊國度,在四十年前問了那一句話後就停了。後來她看到熊國度,就站在報社對面的騎樓地,四十年前那裡原本的三層小樓房,如今已改建成三十層的大樓,時代都在前進,但熊國度依然古板,依然不知變通,還是停住了腳步,沒有前進;但,無論如何,熊國度很念舊,四十年未變。

如果熊國度有心,那一步為何不跨大一些呢?黃慧玲心中似乎是在和熊國度計較,但後來想想,與其與人計較,不如和時間計較,都六十歲的人了,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計較呢?只要熊國度跨出那一大步,她會很高興的。結果熊國度真的來了,雖然是為了熊望,但如果沒有熊望,熊國度說他也會來,雖然不會走進來,但會在門口等她。光是這點就夠了。

熊國度擁抱黃慧玲,黃慧玲也抱著他。兩人輕挽對方,同時享受那分溫柔──遲來四十年的溫柔。就像四十年前大一周六下午,全班同學在教室折實習報紙,講台桌上放著一台收錄音機,裡面撥放當時最紅的那首歌。

若四十年前走上此路結果如何?兩人都不知道;但在四十年後,平行線終於相交。

「我們是意外嗎?」黃慧玲問。

「我們是意中人,只是出了點意外。」熊國度說。

「我們之間意外也夠多了,以後是否可以不要再有意外?」黃慧玲未抬頭。續貼熊國度懷裡。

「不會有意外了……除非淡水河不從觀音山出海。」熊國度轉身,親了黃慧玲。

風是涼的,兩人臉是涼的,但嘴唇是熱的,一路溫暖到心。

「可聽過一對男女相戀不成,最後兩人變成兩顆水筆仔種子,落在淡水河灘的故事?」

「沒有。快快說。」

曾經有對戀人同居三年,後來男子謀財害命害死女子,男子未久身亡。陽間離世需搭陰間捷運列車至淡水出海,再上靈船赴東海轉世;女子說要等男子同船才願離開,否則寧可不轉世;儘管男友謀財害命,但兩人相知相遇三年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她心存感謝,但因已上了靈船無法返回,於是跳落淡水河中等待男友,卻落在淡水河底土中成為小小的水筆仔;後來男友也從靈船上落水成了水筆仔,兩棵小樹緊臨不到一公尺,雖相見卻無法觸及,朝夕各自風雨。河神說他倆既已從靈船上落水,就是放棄轉世,需待六十年後,枝葉才會相遇,始能轉世重生;但河神不知道的是,兩棵小樹在泥灘地下根脈早已纏繞相連,再也不分開……」

故事中還說,大屯山觀音山原本皆山神,淡水河亦有河神。淡水河神戀大屯,無奈大屯傾觀音,卻被淡水河汊分兩地。故人間有情,仙境亦有情。

「寒燈紙上,梨花語涼,我等風雪又一年。」熊國度斜倚黃慧玲。「我們找個看夜景地方,今夜伴它至天明。」

「逝者如斯,不舍晝夜。」黃慧玲伸出右手。「來,拉鈎鈎。或許我們可以看一輩子……」

熊國度再度將黃慧玲摟在懷裡。「妳不會再離開?」

「我從未離去……」

「妳的存在在我心中一直十分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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