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吳添基的名字是吳明耀。住雲林西螺,妻子離家後,吳明耀獨力撫養兩子女──吳世樺和吳秀樺。十月二十八日大兒子吳世樺十九歲生日當天,修車廠同事為他慶生,下班後喝得爛醉如泥,大夥打鬧衝出小吃店,吳世樺被同事追過馬路,一頭撞上疾駛而來的賓士轎車,在醫院搶救三天仍回天乏術。
警方調查,賓士轎車駕駛蔡文斌並未酒駕但超速,吳世樺則是酒醉橫向穿越道路,雙方各負責任並以九十萬元達成合解,儘管吳明耀不服卻無可奈何。吳明耀後來知道,蔡文斌當天超速是為回家替十三歲兒子蔡政欣過生日。蔡文斌甚至在酒後和友人說,他什麼都沒有就是有錢。「只要用錢能解決的事全是小事」,獨子生日快樂重於一切,未料「沒教養死孩子衝出來」觸了他和兒子霉頭。那種小孩「死一死也好」,他是為其他用路人犧牲,讓亂闖馬路死小孩不再出來害人。
在兒子住院的三天裡,蔡文斌從未到醫院探視吳世樺。直到兒子下葬,蔡文斌從未出現。蔡家在虎尾家大業大,龐大家族聽蔡文斌說辭,皆指吳世樺害人害己:沒家教小孩在馬路上闖禍還要求和解;家長用兒子換九十萬元「快活去了」;蔡家流年不利遇到衰尾道人……。蔡家的小嘍囉將九十萬元裝在麻袋裡丟給吳明耀,叫他「拿了錢趕快死死去!」
西螺虎尾一溪之隔近在咫尺,蔡家不停叫罵給吳明耀帶來巨大壓力,並透過人警告吳明耀速速搬家,否則往後夜不能寐歲月難熬。蔡文斌又來到吳家,高舉手中的半塊紅磚恐嚇吳明耀:「信不信恁杯用這半塊磚就可以砸死你?」半塊磚在蔡文斌手中上下跳躍,好像隨時都會為主人服務飛出去。吳明耀被迫帶著唯一小女兒吳秀樺遷至台中松鶴,並改名吳添基避開蔡家,在大甲溪畔石多於土的碎石斜坡開墾種梨。兒子的死對吳添基打擊很大,尤其蔡家事後態度更讓他忿忿不平心生怨恨,在遷至松鶴後,吳添基立下兩個志願,一是將小女兒吳秀樺養大,二是他要讓蔡家獨生子和他兒子一樣,活不過十九歲。
吳添基的追蹤計畫粗糙明顯,有一次在虎尾國中對面小吃店被老闆看穿。「你常來這找人?」當時吳添基如驚弓之鳥面如死灰,後來腦筋急轉彎──替朋友看兒子,怕放學後交了壞朋友。
不轉則已一轉撞牆。對方說:「他老爸才不會管他兒子……」
吳添基洋鏡拆穿不知所措,準備閃離,對方拉住他。「蔡家在此魚肉鄉民胡作非為,多數人敢怒不敢言,我幫你盯著他……」
小吃店老闆果然說話算話,在以後遇到吳添基的日子,總有更多新消息。甚至將他介紹給空特中心何志剛。「以後或許有生意可以做……」
從那時起,蔡政欣唸國中、高中的風雨點滴,吳添基粒粒皆清楚。蔡文斌從不知看自己兒子長大的,除了他自己和家人,最熟悉的就是吳添基。吳添基甚至知道蔡政欣翹課後最常去的冰果室和電動遊戲場在哪裡,他甚至知道蔡政欣的司諾克打得不錯,常和朋友打賭輸贏,自稱是虎尾撞球界「小霸王」。
日日月月歲歲年年,蔡政欣尖頭出筍茁壯長大,吳添基家裡每年月曆上的十月二十八日都有一個記號,提醒他既是自己兒子的生日,更是仇人兒子的生日。蔡政欣當兵入伍在台南新中營區,下部隊在台中車籠埔營區。吳添基跟蹤蔡政欣,知他在彰化有女友,原本準備下手,後來覺得轉眼數年事過境遷,往事已矣難以追憶,未料人算不如天算,一九八二年九月下旬,蔡政欣所屬單位調往台中谷關受山訓兩個月。
蔡政欣家境優渥又為獨子,常請三五同袍休假時溜往松鶴小吃店喝酒小聚,此地距麗陽營區僅一段小路,且可避長官耳目。吳添基坐隔壁桌靜觀細聽聊天,後來主動加入,他想看看這個即將過十九歲生日的人和他兒子有何不同。在吳添基心裡,兒子是宇宙銀河獨一無二不可替代,更何況對方父親殺了自己兒子,他要的不是錢,而是彌補,一定要將對方家人埋進土裡。有時吳添基在想,都快六年了,算了吧!但蔡政欣無論是否黃湯下肚皆不忘自吹自擂,侈言不慚。說父親縱貫線自己小霸王,橫行地方無人敢惹,一旦出事錢槍擺平,家有老爸天地不怕。尤其當蔡政欣動輒拿起一旁的碗盤菸灰缸或地上的石塊作勢要砸人,從臉上的表情到身體的姿勢都像極了蔡文斌,吳添基永遠記得蔡文斌拿磚塊作勢要砸他的深刻畫面。蔡文斌是蔡政欣心中的模範父親,蔡政欣很希望現在就能和父親一樣,而不是等到以後,任何事都要向老爸看齊。
原本想放棄的吳添基,和蔡政欣觴觥交錯言語數回,心境大改同情全無;再加上蔡政欣幾分面似兒子吳世樺,吳添基甚至覺得蔡政欣占他兒子陽缺;再加上女兒不時又來託夢,說蔡政欣和哥哥吳世樺生日同天,蔡政欣一日不死,吳世樺就難以投胎轉世。
蔡政欣在麗陽營區,近百人吃住拉睡全綁一起,即使站的是夜哨衛兵,地點也在連部大門口,和連部內同值夜哨的安全士官只有一扇紗門之隔,動靜清楚難避耳目;休假蔡政欣及三五同袍共搭豐原客運下山,無論返家或同袍吃喝玩樂,周圍非親朋好友即酒肉兄弟,依然難下手。但就在十月底,老天有眼天賜良機。
進訓部隊至空特中心訓二營受山訓,訓二營十幾公頃營區頓時熱鬧起來,也需增添衛哨勤務,但訓二營從營長至二兵只有三十餘人,扣除軍官傳令伙房只剩十餘人,單安排營部及爆材庫衛兵已睡不安穩人仰馬翻,於是新增福利社後方夜間衛哨,並由進訓部隊支援,蔡政欣所屬的二連每日須派人輪值。此地為平地山坡接界,是通往爆材庫和八五0高地及一三八一高級山訓場的唯一道路。
十月二十八日為蔡政欣十九歲生日,雖近來和女友感情冰冷不順,但已計畫和女友共同切蛋糕吃大餐慶祝,並提前向安排衛哨的副連長高民法請假,高民法雖點頭但告訴他,因連部輪調公差,衛兵排班必需更動,蔡政欣值哨從清晨六時提前至凌晨二時,蔡政欣說當天生日只要順利出營休假即可,其他全無意見。
高民法還告訴他,積欠他的三十萬元會先還十萬元;二十六至二十九日四天他離營休假,但會在二十八日凌晨趕回,在蔡政欣休假前將錢給他,祝他生日快樂;但長官欠屬下有失尊容,會在蔡政欣值哨時將錢帶往值哨地點。
二十七日下午,正思不知如何下手的吳添基至營區收垃圾遇蔡政欣。蔡政欣說,明天是他生日,只要站完凌晨二到三點福利社後方衛兵就可休假爽玩。
「福利社衛兵怎是你們站?」吳添基問。
「進訓部隊人多,福利社後方往爆材庫山路入口夜間要加哨……」
蔡文斌殺了他兒子,又砸錢羞辱他,持磚恐嚇他,老吳覺得這個國家的正義已死,既然國家無力主持正義,他就自己來。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二十八日凌晨,吳添基從松鶴走山路經指揮部後方,過爆材庫至訓二營後方福利社。他將一支已填充氫化物的注射針頭放在布背袋裡,計畫先哈啦扯蛋以石頭敲昏蔡政欣,然後替蔡政欣打天堂針送他下地獄。他要讓蔡文斌知道有錢人家兒子並非天之驕子長命不死,蔡家雖家財萬貫無所不買但買不回兒子的命。就和他兒子一樣。
吳添基突然停下腳步,驚覺前方草叢有異。他輕躡細步接近,天雷地火吃驚,竟是高民法。高民法是二連副連長兼營部連絡官,吳添基因收營區垃圾認得他,且彼此還算得上熟識。高民法為何要殺蔡政欣?他倆結下什麼梁子?吳添基想不起來;但他不願去想也沒時間去想,因時間緊迫稍縱即逝。
吳添基繞至高民法背後躲了一陣,和高民法一起看下方福利社後方動靜。吳添基改變主意,既然有人要對蔡政欣下手,他不但可殺蔡政欣,且有一個現成替死鬼……。吳添基戴手套用石塊從後方狠砸高民法腦袋,高民法吭都沒吭出來就昏倒在地。吳添基打開高民法帆布袋,內有半塊磚頭。哈!這小子想法和他一樣。但除了磚塊還有一個戒指盒。吳添基拿走戒指和磚塊放在自己的背袋裡,將戒指盒放回高民法的背袋裡,喘兩口大氣,再倒些酒在自己衣服領口,開始往下走。
「口令……」蔡政欣喊著。
「阿欣,我是老吳啦……」
蔡政欣咪眼往暗黑山路看去,老吳背一個帆布袋,搖搖晃晃走下坡……
「這麼晚來這幹嘛!要嚇死人喲!」蔡政欣未敢大聲。一旦有人見他值哨卻和外人聊天,就有軍法等著他。
「去喝酒啦……」吳添基晃至蔡政欣旁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蔡政欣見他滿身酒味也在一旁坐下來,將槍放在地上,脫下鋼盔拿菸。「要不要?」
吳添基搖頭。「給我喘一下……」
蔡政欣脫下鋼盔後的頭在路燈照耀下顯得有些反光,老吳想到躺在太平間冰櫃裡兒子的頭也是這樣,但兒子的頭是破的,還有未洗淨乾的血塊。
不能讓蔡文斌死得這麼體面,不是給閻王爺看,而是給蔡文斌看。吳添基很快改變了主意,要讓對方兒子死得比自己兒子更難看──用蔡政欣自己的槍轟死他。
吳添基大呼兩口氣。「對了!我拿個東西給你!」隨即跪起半蹲在蔡政欣後方,用右手拿出從高民法背袋裡借來的磚塊,使勁往蔡政欣後腦砸去,卻未感覺出拿磚塊時,戒指滑進了磚塊和手掌之間,當磚塊砸到蔡政欣的腦袋,磚塊和戒指都被震落在地上,蔡政欣正刁菸享受雲霧之樂,哼都沒哼出來,上半身前撲倒地。吳添基用左手將蔡政欣上半身拉直成自然坐在地上姿勢,蔡政欣又往後倒,扣地一聲,頭部硬生生撞上落在地上的戒指。
吳添基自覺花費太多時間,事不宜遲。在確認彈匣裡有五發子彈後,左手將蔡政欣重新拉回坐姿,然後用右手將五七步槍槍口戳進蔡政欣的嘴裡,打開槍機保險,自己半趴在地上扣下扳機,砰一聲巨響,蔡政欣大半個後腦袋不見了,幸好平日偶爾至山裡練習開槍,否則自己鐵定也被嚇傻。在黑夜裡,吳添基並不知戒指早已落在地上,然後黏在蔡政欣後腦袋上被轟飛出去,速速撿起砸蔡政欣的磚塊爬上斜坡山路,將磚塊塞回高民法背袋。高民法繼續安睡尚未甦醒,吳添基已從山路往松鶴方向溜走。
蔡政欣一直到了閻王殿,才知道就在當天有兩個人都要殺他,他根本逃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