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要將爆材庫炸成月球表面,爆材庫安然無恙;反而老吳家客廳被炸離地球表面。訓一營長莊仕明及親信下士林文彬當場被炸死,屋內外另有十多人輕重傷。軍方調查人員清理現場發現老吳寢室後方暗藏密室,連接至地下通道,通道內留下一把手槍及數十發子彈還有零星過期的黃色炸藥、電線、雷管和引爆器和自製炸藥,另有無線電器材及監聽設備。
調查人員依炸藥及子彈批號來源繼續追查,竟有驚人發現──所有子彈全來自訓一營。
對於這項發現,所有訓一營官士兵及多數空特中心軍官都不感意外,因為這早已是空特中心公開的秘密。莊仕銘利用打靶或山地作戰訓練名義,每一名官士兵單次訓練的五發子彈,實際只發給三發,另餘二發作為營部緊急訓練之用。每次打靶或訓練後,林文彬將從官士兵扣繳出的近百發子彈全交給莊仕銘,莊仕銘除了自己用來在山中打獵或胡亂開槍,也將部分送給了吳添基。
調查人員隨後查出炸死莊仕銘的炸藥多數來自訓二營的時候,訓二營炸翻了天。當訓二營作戰官陳裕鑫被調查人員約談到案時,軍事檢察官告訴他,若私售彈藥給民間,依《陸海空軍刑法》──製造、販賣或運輸軍用武器彈藥者可處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他們兩個都已經死了,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了。他們覺得你也應該過去陪陪他們,你要去嗎?」檢察官話才開口,陳裕鑫早已兩腿發軟、褲底全濕。
在陳敏郎遺失M一六半自動步槍及三十發子彈案、偷竊李明源金項練案之後,陳裕鑫很清楚自己案底太多,一旦再添劣跡,雖不致多罪併發,卻也罪加一等,可能槍斃半小時都不夠,軍事檢察官問沒兩分鐘,陳裕鑫全身顫抖,全部招來。
陳裕鑫說,當訓一營向他建議訓一和訓二營合併上爆破課時,他因是作戰官進行實際評估,既省人力亦省時間,認為可行,經報營長邵燕傑同意後實施。莊仕銘建議他將訓二營用於訓練的炸藥交由訓一營在訓練爆破課程時統一規劃共同使用,他因和訓一營長莊仕銘是老鄉,於是很爽快的答應。另一個讓他答應的原因是,原本訓二營的爆破課程是由他負責炸藥的管理和運用,如今全交由一營作戰官負責,他落得輕鬆,但他並不知道莊仕銘只用了其中部分炸藥,更不知道其他炸藥的流向。
為了更容易取得炸藥,並讓莊仕銘安心,老吳對莊仕銘說,炸藥是要到大甲溪炸魚蝦用的,靈不靈光沒關係,每次只用一點點,「夠我們喝酒就好」;而且在水下爆炸只是悶響,沒有人會聽見,請莊仕銘放心。莊仕銘認為,用於訓練的彈藥都即將過期,即使送給老吳,可能也是不會爆炸的啞巴彈,反正就只是炸死幾條魚和溪蝦,應該沒什麼大不了吧,反正也沒人知道;即使知道了又如何,就像他收刮營裡的子彈到大甲溪南岸群山裡開槍,咻咻砰砰了好幾年,空特中心不少人知道,但皆查無實據,歲歲平安。更重要的一點是,即使在最差情況下被發現槍彈外流,他並非蓄意販賣,而是不慎遺失,二者罪責天差地遠,他可以避險。
知道老吳的炸藥只用來炸魚,並沒有用在其他地方,莊仕銘漸感安心;再加上老吳三不五時請他吃吃喝喝,免費到他家修理水電,偶爾還送些電氣用品,莊仕銘覺得他賺到了,於是對老吳失去了戒心,也讓老吳更容易透過莊仕銘營長的身分取得炸藥和子彈。老吳很上進,他知道眼前的有限的炸藥不敷所需,小玩具根本完成不了他的大計畫,於是模擬這些炸彈的做法,再加上他的水電知識,自己也生產了一批土製炸彈,老吳很得意,將他的心血先是埋在自家客廳的沙發地底下,後來又埋在爆材庫。爆材庫是直線式的攻擊,只要完成安裝就好,再來就是單純的引爆;他的家則是為了防守,要有更精細而安全的規劃。
老吳家客廳隔壁是廚房,再隔壁是廁所,再來才是老吳的臥室。老吳將臥室和客廳間的三道磚牆全部改為鋼筋混凝土結構並加厚,一旦緊急發生爆炸,客廳就是最慘烈的地方,他則可以從三道鋼筋混凝土牆之外最安全的臥室,直接進入他的密室和地下通道,再從後山坡上的蓄水池逃命。
從老吳家爆炸的慘況看來,從莊仕銘取得的炸藥,即使賞味期已經過了半年,但至少品質還不錯;獨門製造的「老吳炸彈」也很爭氣,二者合力一口氣將老吳家的客廳沙發直接炸上天花板。
沙發平日是莊仕銘和林文彬到老吳家喝酒吃炸溪魚溪蝦最舒適的地方,二人常在酒後斜躺在沙發上,摸著鼓漲的肚子,就像兩條大肚魚,老吳用炸藥炸死了這兩條大肚魚。從外觀上看,這兩條魚比他用刀拍出來爆開的魚更寫實,因為他們真正是被炸出來的。至於平日喝酒時上桌的溪魚溪蝦,全是市場上買來的;老吳騙他們說是在下游大甲溪炸的,所以有些魚肚是爆開的,其實只是老吳用菜刀胡亂拍出來的結果。莊仕銘直到閻王殿,才知道老吳從來沒用炸藥炸過魚,第一次用炸藥就是用來炸他這條大魚。
調查人員在調查爆炸案中還發現了「案外案」,就是在爆炸當天,除了老吳引爆位於客廳沙發下的炸彈,還有一個置於老吳臥室床下的炸藥包並未爆炸。這個炸藥包連著一條和混凝土相同淡灰色的電線,從床下沿著牆角一直拉到客廳的沙發附近。爆炸案過後,鑑識人員發現被炸斷的莊仕銘左手緊抓著引爆器,但戴著骷髏頭戒指的無名指被炸斷了,飛到六十公尺外的路上。
調查人員依訓一營人員的說法,查出莊仕銘早在清晨天未亮,就來到了老吳的家仔細搜查。莊仕銘和林文彬很了解老吳的家,但從來沒進去過他的臥室。臥室木床旁有一個小門,很像是雜物間,但是鎖住了,莊仕銘沒有再理會,因為無論小門的後方是什麼,他會叫兩名哨兵看著他,老吳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因為只要老吳換好衣服,看守老吳的兩名哨兵就會向他報告,他會先不動聲色的撤走哨兵,然後坐在沙發上按下引爆器,當老吳被炸死的時候,他和林文彬也在現場,而且僅會受到輕傷,他為了抓老吳沒有逃避,老吳因畏罪而自己引爆炸藥死亡,他則因公受傷,可以將功折罪。
在最後的須臾時刻,莊仕銘讓老吳能夠挑幾件自己喜愛的衣服,這或許是他人生中最後的選擇;老吳可以和平日一樣,讓自己看起來不是撿垃圾的,而是環境清潔公司的負責人,這也算是莊仕銘最後一次還老吳的債;但莊仕銘萬萬沒想到,老吳的選擇不是衣服,而是一口氣將他炸到天上去。兩顆星的中將空特司令都可以炸了,何況只是兩顆梅花一個小小的中校營長,隨便都可炸到半天高。清垃圾是他的工作,只要是眼前的障礙,老吳全當成垃圾清除。
除爆炸案外,調查人員在密室牆上發現更多駭人內幕。多張白紙上有蔡文斌住家地圖及照片,蔡政欣十三歲以後至國中高中學校大門及個人照,甚至包括打撞球、和同學郊遊看電影生活照,總數超過三十張,照片全都註記拍照地點時間。最新一張為蔡政欣和同袍酒興正濃,地點距老吳的家只有一彎之隔。蔡政欣頭上另有小圓圈,遠瞧像王冠,近看是貼紙──一張骷髏頭彩色貼紙。
另一張大白報紙是空特中心全圖,圖中多個據點被用紅筆圈上,有爆材庫、老曹的家、伙房等,還有穿過整個營區北側的山路,從西側松鶴至東側篤銘橋。還有空特中心平面圖及各單位主管姓名電話,其中何志剛名後另有電話為梨山雜貨店。爆材庫南北有兩條疑似新加上的紅線條,用粗筆來回劃上許多次。感覺是在若有所思,又像一種堅定意志,但這兩條線最後都未成功,走入歷史。
在一個抽屜裡,調查人員發現了何志剛失蹤的生死簿,還有蔡政欣、高民法、蔡文斌、李大同的紅紋石質印章。調查人員將這幾個印章給李大同看,請他協助調查。
就在空特司令前往空特中心前一天,李大同看過兩個十分近似的印石,一個刻的是吳添基印,另一個只刻了幾劃,都是何志剛刻的,李大同很瞭解紅印石刻出人名所代表的意思。老吳家中找出的四個印石中,前三個都刻得清晰條理,只有李大同的被橫拉豎拉出好幾條線,是唯一毀壞的印章。李大同說,依何志剛的刻印技術,不可能在印石上拉出如此既多條又大條的高速公路,猜想是何志剛故意毀壞。生死簿內一千多個印鑑留下的章,有圓有方有不規則形,全皆清晰可辨,只有最後一個被蓋印後胡亂塗抹,但依據留下的印記缺口研判,所刻印章應是李大同,這團大大的混亂是生死簿的最後一個印章,似乎為一千多個印劃下句點。李大同知道,何志剛到了最後關頭,決定放他一馬。雖然有些怪力亂神,但他知道何志剛在想什麼。他謝謝何志剛。
調查人員隨即在梨山找到雜貨店老闆,查出他既是梨山雜貨店老闆,也是空降特戰司令部福利社福利品供應商之一。每逢傘兵訓練,就在操場旁小店賣一罐兩元的蘆筍汁,建立關係兼顧司令部風吹草動。老闆在屏東大武營不抽菸,在梨山不但抽菸,還有兩個單價數千元的都彭高級打火機。
雜貨店老闆承認在福利社卡車載人送貨上寒訓中心當天,老吳和他從八仙山載濕泥落葉至碧綠溪結冰路段,先將沙土傾倒轉角低處斜坡,形成如同自然堆積屏障,然後倒下濕腐落葉,先灑碎冰再灌冰冷山泉水加速結冰。兩人並駕車尾隨卡車數百公尺後方,見卡車撞上山壁卻未滑落山谷。
另次邵中凡等四人搭吉普車至梨山雜貨店對帳,因雜貨店老板外出,四人乘吉普車返寒訓中心。老闆及老吳早已備妥一輛前側加裝防撞鋼架中型貨車,計畫於碧綠溪段荒郊野外從後方推撞吉普車下山,未料吉普車前突然出現一輛可疑車輛,且兩車忽遠忽近甚至疑似停車對話,老吳只得被迫等待,待要下手,吉普車已駛出大禹嶺隧道。老吳見四人下車和當地計程車駕駛共同烤火取暖。
調查人員還查出前往寒訓中心送貨並在福利社下毒的兩名男子,一為梨山老闆姪子,住環山部落開水果行,另人為姪子水果行的搬運工。他倆冒充雜貨店老闆送貨全為梨山老闆授意,紅豆湯貢丸湯的下毒計畫幕後主使為何志剛,由老吳及梨山老闆執行,毒殺空特司令及空特中心指揮官,讓何志剛既能執行上級交辦任務又能嫁禍訓二營,一吐二十年前和邵燕傑相爭從政戰改掛步科失敗的恩怨情仇。
老吳覺得何志剛的貢丸紅豆湯計畫太過粗糙,要求送貨上合歡山福利社的兩人,在送貨完將小貨車停在靠近大禹嶺附近路旁的樹林裡,待司令座車從寒訓中心返回大禹嶺途中,由兩名送貨人躲在路旁引爆小貨內的炸藥,無論司令是否喝湯都將一命歸陰;不料李大同凌晨喝了毒貢丸湯被送往梨山醫院,寒訓中心也提高警覺連夜開始沿路清查前晚送貨的小貨車及相關嫌疑人,當天清晨六點多就在大禹嶺附近路旁的樹林裡發現了已安裝炸藥的小貨車。小貨車內的兩人原以為依原定計畫,空特司令會在合歡山福利社吃早餐,無論結果如何,毒早餐估計上午八時以後就會穿幫露餡,然後司令等人就會速速離開寒訓中心,他兩人只要在小貨車附近按下按鈕就能將司令人等人炸上天;但因天氣太冷近逼零度,兩人車內待不住,於是決定前往大禹嶺旅店先睡個溫暖覺,待隔天清晨七時再回到小貨車附近即可;未料李大同凌晨偷喝貢丸湯引爆寒訓中心提高警戒,當清晨七時多,當兩人在寒風中抖瑟瑟走向小貨車,小貨車上的炸彈早已被拆除,附近被數十名阿兵哥圍得水洩不通,兩人從遠處即見苗頭不對隨即開溜。
早在進訓營生死簿事件前,老曹已開始懷疑老吳何志剛兩人異常往來;隨後何志剛調李大同上合歡山背後陰謀漸顯,上級開始注意何志剛,老吳擔心受池魚之殃,要求何志剛對老曹快刀斬亂麻。就在空降司令前往合歡山寒訓中心前一天,何志剛下班前將刻印工具和生死簿帶回寢室,在老曹找他喝酒之前,何志剛動刀刻印,但他無法對老曹下手,於是刻上了「李大同印」四個字,若能讓李大同取代老曹,在他的心裡是可以接受的;但後來想想,若非執行上級交辦任務,若非老吳在旁慫恿,其實他並沒有那麼討厭李大同,李大同是這幾年來唯一有心向他學刻印的阿兵哥,雖然大專兵義務役只有一年多短短時間,但李大同很迷刻印,從某個角度看,如果不是有外力介入,他真的還蠻喜歡李大同這個徒弟的。
晚上七點多,何志剛腦袋裡的老曹、老吳還有李大同在打架,窗外冷風吹著,何志剛在寢室裡來回踱步。晚間八點,他刻好了「李大同印」的紅紋石印章,然後和老曹喝酒。凌晨一點半,在送老曹出門前,何志剛趕忙拿出方才刻好的李大同印,重新夾在印床上,然後拿出刻刀,在已完工的印章上用力拉出好幾條高速公路,與原來模樣相去甚遠,然後打開生死簿,將已毀壞的李大同印章重新沾上紅色印泥,在原本已蓋下李大同清楚印記的地方蓋上壞印,然後用力在紙上繞圈子磨擦,將原本清晰的印塗成一大片紅色。
老吳知道何志剛首鼠兩端優柔寡斷,一旦東窗事發後患無窮,就利用老曹何志剛深夜小酌將計就計,他在指揮部後山路的暗處等何志剛送老曹離開後,輕聲將何志剛叫到樹下隱蔽處,問何志剛為何沒對老曹下手,何志剛告訴他,他下不了手,而且決定以後再也不亂刻印了。何志剛從褲口袋取出生死簿和已毀壞的李大同刻印給老吳看,並告訴老吳,等下他就會將生死簿在後山垃圾場燒掉,也會將已毀壞的李大同印章一起扔進垃圾堆裡。
老吳知當天幾個小時後,何志剛就會陪空特中心指揮官和空降司令上合歡山,何志剛雖已安排用寒訓中心福利社的毒貢丸和毒紅豆湯欲謀害空降司令,但老吳覺得何志剛越來越不保險,越來越不成熟,於是假裝同意何志剛的決定,當何志剛將生死簿和已毀損的李大同刻印拿給老吳看,老吳趁何志剛不注意,使勁推他下山坡,也帶走了印章和生死簿嫁禍老曹,然後立即搭梨山老闆的車前往梨山。老吳在車上灌了些酒,留下濃濃酒味,並在凌晨三四點住進旅館,就可以有不在場證明,原以為何志剛重摔落地必死無疑,未料何志剛跌落斜坡落地霎那,傘兵腦中對跳傘訓練的自然反應,拉動神經肌肉瞬間伸縮位移,落地自然翻滾,雖保住性命卻重摔失憶。隔天寒訓中心對司令下毒功敗垂成鎩羽而歸,指揮部懷疑何志剛涉有重嫌,但一日之差何已住院記憶全無。
至於第二次在空特中心訓二營爆材庫謀害司令計畫,梨山老闆否認知情。應是何志剛失憶後,老吳力求表現獨力為之。
老吳心裡一度很牽絆,何志剛原本是他上級,但他認為何志剛既愛亂刻印裝神弄鬼,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又對老曹優柔寡斷,難以下手。何志剛去不了燙手的老曹,老吳只得去除何志剛,將他推下山坡,但心裡仍有幾分歉意,畢竟在他最失意的時候,何志剛給了他在空特中心收垃圾的工作,還介紹家庭水電工程給他接案。在何志剛失憶後,他若能炸死空特部司令,既是完成上級交辦任務,更是完成何志剛的願望,就算是為何志剛報恩吧。
除了謀害空特司令已久,如果還能殺了毓萍,甚至連李大同一起殺了,那就更棒了。毓萍害死了他唯一的女兒吳秀樺,李大同則是處處找碴,先是撿到了高民法的帆布袋,隨後開始懷疑何志剛的生死簿造假,後來又發現了兩棵楓香樹之間的異世界,對他威脅有增無減。老吳的目標越來越多,他的殺人名單裡,最先只有蔡政欣,後來多了毓萍,還有老江和李大同,還有空特司令。至於老曹,不但何志剛下不了手,老吳也只是想點醒他,因為他敬重老曹是個不折不扣的軍人,甚至在司令到達訓二營前一天,他去老曹家裡放火,也只是警告一下,直到老曹隔天在溪南的無人山路上遇上他,面臨生死關頭,他不得不做出決斷。
老吳在家引爆炸彈後,趁人仰馬翻兵荒馬亂,從臥室密室進入他的地下通道。通道出口位於距家三十公尺山坡梨園內的圓柱形混凝土儲水槽。兩座儲水槽皆有水管從山坡引水注入,其中一槽終年滿水,另槽僅上半儲水下半全年皆空。乾槽靠山壁一側有進出洞口堆置農藥肥料,事態緊急可避人耳目隱匿進出,逃命時分更可從容不迫溜之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