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九年十月打包行李搬台北那一天,熊國度開車北上途經山城,這是他一九八七年進入報社後的第一個駐地。車下了交流道,往他最早跑新聞的山地鄉開去,兩天前他打電話給邱天光說自己已經離職。
車進入山地鄉,沿路多個路口橋頭都可見到大而醒目的鄉長選舉宣傳看板,看板上有一張站了三分之二面積的大照片,照片背景是山地鄉公所,中央是一名黑皮膚男子高瞪狐眼看鏡頭,熊國度看了會心一笑。那張照片是他二十二年前拍的,拍攝地點是在山地鄉公所,照片中的主角是硬毛,是熊國度二十二年前頭一次來到山地鄉跑新聞認識的第一個人,那個當年企圖阻擋他拍照的人如今已經是鄉長,要參選鄉長連任,而且邱天光說他一定會當選。
硬毛是二十多年前老鄉長的親戚,老鄉長將他當成自己人,每逢休假就指定他留守,硬毛起先沒有意見,反正留守閒閒沒事幹,後來越覺得不對,因為他所有的留守和值日都變成了義務,既沒有補假也沒有加班費,他向鄉長爭取,鄉長總是推拖拉,說自己一家人不要太計較;後來硬毛和鄉長翻臉,離開鄉公所參選鄉民代表,在代表會中揭鄉公所的瘡疤,調查單位後來查出鄉長從越辦越多的活動中收取回扣,被法院判刑兩年兩個月,硬毛就跳出來參選鄉長,主打他為鄉公所做牛做馬,不畏強權,於是想到了熊國度拍的那張照片,因為刊登那張照片的《合眾報》山城版報紙,十多年來一直保存在硬毛家中,而且被裱褙裝框掛在客廳最顯眼的牆上,每一個進出硬毛家的人總會第一眼就看到,那張照片已成了硬毛個人的標記。
首次參選鄉長前兩個月,硬毛打電話到《合眾報》台北總社問可不以用那張照片當宣傳照參選,總社和他說,只要不是用於商業用途都沒問題,於是那張照片讓硬毛一舉從山地鄉民變成了山地英雄,並當選了鄉長。熊國度聽後來在山城的記者說,硬毛很想再見熊國度一次,想請他喝酒,因為硬毛認為熊國度那張照片不但給了他靈感,也給了他參選的力量。熊國度聽了哈哈大笑,說有機會一定會回到山地鄉給硬毛鄉長請喝酒,如今他終於回到了山地鄉,並沒有讓硬毛鄉長知道,因為那並非重要的事,邱天光比硬毛重要多了。
邱天光依然在山下派出所,不同的是,現在他已是派出所所長,真正成為此地的山大王。方目大耳依舊掛在黝黑的臉上,臉的下方有個比以前更大的小圓肚,小圓肚下的直統腿到腳跟,越來越像兵馬俑,繼續管理那塊無人較他更熟悉的廣袤土地,從河邊一直向上延伸到近千公尺的無人山區。
熊國度帶來兩瓶酒,邱天光知他要來,請人準備飛鼠肉,當然更少不了飛鼠腸子。
熊國度進報社跑新聞,第一個月就認識了邱天光,在報社待了二十二年後來找邱天光,邱天光說:「我若養飛鼠,今年也二十二歲囉!比你還大隻。」然後兩人一起喊:「聖母瑪莉亞耶穌基督……如來佛觀世音菩薩……穆罕默德阿布都拉瓦……我的媽啊……」鏘的乾杯。
「哈哈!你也會啦!」
「廢話。二十年就學這麼一句還不會?」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一杯黃湯下肚,兩心憂思難忘。
熊國度認識邱天光是因飛機從天低飛而過,幸未砸他倆頭上,但更重要的是,邱天光是望望同父異母的哥哥。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們一起敬望望。」熊國度說完,雙杯再送小米酒入喉。邱天光說:「我的好妹妹真的去見聖母瑪莉亞耶穌基督和如來佛觀世音菩薩了……」
邱天光從屋內拿出一支Sony Ericsson手機交給熊國度,熊國度認識這支手機,手機開機是熊國度和望望的婚紗照,熊國度震顫不已。將自己的蘋果手機和望望手機並肩平放桌上,雖然兩支手機不同,但兩張婚照並排,熊國度為自己倒了小滿杯,看著手機。「望望,我們又在一起了。」然後潸然淚下。「這是我們說好的,兩支手機開機畫面永遠都一樣……」
邱天光拍他的肩。「你一直問我說我妹妹的女兒是誰的,我妹妹叫我千萬不能說,但她都走了,我覺得還是要告訴你。那是你的女兒。千真萬確。」
「我真害了望望。」熊國度撫摸望望手機,凝視邱天光,一心只想到望望,因為他欠望望太多,已無力彌補,是一生的缺憾。「我對不起你妹妹……她一直對我那麼好……」熊國度橫起袖子擦眼淚,力咳兩聲,深吸兩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來者相聚,逝者如斯,過去的就讓它溜走。我妹妹從沒有怪你的意思,她一直喜歡你,但你倆無緣,這都是命中註定。」邱天光說:「還有一件事,原本是我和妹妹的祕密,說好全世界只有我兩人知道,如今妹妹不在了,我把它傳給你,我相信你會繼續替我妹妹保守這個祕密。」
熊國度靜心點頭。
「你可曾記得張銘輝命案?就是一直害你那個警察?」
「他被雕刻店老闆推下山,老天有眼明是非,死有餘辜。」
邱天光叫熊國度拿起酒杯,然後說:「我的好妹妹,原諒哥哥……」兩人一飲而盡。
邱天光說:「張銘輝不是被陳治強推下去,是我和我妹妹。」
熊國度張眼豎眉目瞪口呆不可置信。舌臉打結直瞪邱天光。
十年前,當他和望望在海市漁港重逢,望望告訴他,她殺了張銘輝,當時他驚訝駭然,他曾問望望是否可以和他說細節,但望望不願說,望望怕他知道太多,會有更多壓力。既然望望不說,他也不問,不要給望望壓力,於是此事就此長埋心底,即使四個月前他和望望在農業縣再度重逢,在同個屋簷下住了三天,但彼此皆未提及張銘輝,因為張銘輝讓兩人感到不快,且那已是不再會影響他兩人的過去式,全然要拋開,未料邱天光竟舊事重提,一五十一全說了出來。
張銘輝在邱天光轄區外不遠處向私人租用林地種大麻,且和在林務局上班的弟弟張吉輝勾結雕刻店老闆陳治強,陳治強是山老鼠賺盜林髒錢;張銘輝自種大麻再自己報警賺破案獎金。張銘輝和邱天光同屬山城縣警局東北分局,邱天光一直不齒張銘輝。
邱天光有兩個妹妹,大妹曾是張銘輝女友,小妹是望望。張銘輝介紹望望在七樓KTV上班,望望後來認識熊國度,兩人情投意合,常聽熊國度抱怨張銘輝之事,也將此事告訴哥哥邱天光,並說張銘輝想害熊國度不成,且痛恨張銘輝到處亂說望望是張銘輝女友,甚至企圖侵犯她,還用刀劃傷她的手。望望說到生氣處,向邱天光說:「很想讓他死。」
邱天光手指地上。「那一天,就在這裡,我妹妹來找我喝酒,酒越喝火越大。」就在那一天,望望對邱天光說,既然兄妹倆都恨死張銘輝,是否可以修理他,也替熊國度出氣。當時電視正預報狂風暴雨將至消息,邱天光腦現天光知機會稍縱即逝,因張銘輝擔心大麻棚被風吹垮,依往例都會上山巡視。邱天光是當地山大王,飛鼠山豬深徑野溪無不轄管,深知風雨前夕山林空蕩人鳥獸散,於是決定和望望以返台中看父親為由雙雙請假,實則夤夜趲程星夜上山埋伏守候,原只計畫敲昏張銘輝再毀大麻園,兄妹二人在邱天光家中喝酒,以酒壯膽以膽壯勢,酒入喉間膽勢兼備,總覺如此恨意難消,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和他說再見,避免朝風夕雨夜長夢多。
此案熊國度記憶深刻終身難忘,因警方知他和張銘輝有過節,當時分局長通知他前往辦公室問話並查他當日行蹤,發現案發之日他續跑新聞面無異狀並未涉案。警方發現張銘輝屍體臉手皆有明顯抓痕後,查出陳治強當天和張銘輝共同上山,兩人本因種大麻之事不合,在山路又起爭執,彼此拉扯互有受傷,隨後分道揚鑣,因兩人嫌隙已久,綜觀人事時地皆串連吻合,陳治強罪責難逃百口莫辯。
「我們早已看好地點,趁他不注意從後方直接推他下山。」
二十二年前的那天,天方破曉,邱天光就帶望望來到張銘輝的大麻園等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倆並不知道張銘輝會不會來。邱天光告訴望望,即使到最後一刻反悔也沒關係,他倆祕密下山即可,但望望有些遲疑,就說再等看看。當張銘輝來到大麻園,背山面谷整理方才和陳治強衝突的傷口,望望從後方看到他後頸肩上的刀疤,刀疤掀起了望望的回憶和怒火。望望又低頭看著自己左手上的刀疤,眼前的這個人不但曾經要侵犯她,甚至還用剪刀將她劃傷,如今又兩次謀害熊國度。她第一次用水果刀刺傷張銘輝是為了保護自己,如今若要給殺張銘輝一個理由,既是為了保護自己,替自己報仇,更是為保護熊國度。
張銘輝企圖侵犯望望事件過後,為打探熊國度消息,不得不去找望望求助,但張銘輝發現望望似乎對他愛理不理,他知道原因之一是他曾企圖侵犯望望,致使望望對他反感,他自知理虧只有逆來順受;但另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理由是,熊國度是他和陳治強的共同敵人,務必除之而後快,但望望認識熊國度之後,兩人過從甚密,甚至成為男女朋友。自己心儀的女人竟然琵琶別抱,不幫他忙也就算了,竟然反過來幫熊國度對抗他,他嚥不下這口氣。
張銘輝對熊國度的想法,望望一清二楚,只要張銘輝在世,熊國度威脅難除。二人之間如何抉擇,望望很清楚,既然上天讓她來到山裡,就是給他倆一個機會,一旦消失,機會不再。她不想再看到那個脖子上的刀疤,那是她一輩子的痛,除了邱天光,她從未告訴任何人,要讓它埋進山裡永遠消失,但,如今邱天光告訴了熊國度,熊國度才知張銘輝後肩頸上那道刀疤,並非被歹徒刺傷,而是望望。張銘輝不能讓任何人知情,但又需提出解釋,就謊稱被歹徒持刀刺傷,騙過所有的人,包括當時那個笨蛋分局長。
邱天光說,企圖侵犯望望事件隔天,張銘輝擔心望望一旦說出此事,甚至提告,張銘輝就會吃上官司,且警察工作不保,於是上午馬上低調去找望望,希望望望守口如瓶。望望也知此事將成為張銘輝在她手中的把柄,以此可以要脅張銘輝,作為她往後安全的保障。
二十二年前,張銘輝命案一日案發一日破案,主因張銘輝陳治強冤家路窄路徑清晰,諾大山林二人共行,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一生一死申訴無門。如果警方當時知道張銘輝和望望曾相互動刀這段往事,只要再細查望望當日行蹤,不但望望無法脫罪,邱天光也會被拖下水。二十二年後,熊國度聽此驚聞,血脈賁張難以置信。猶記當時剛進報社懷抱理想卻禍逢此事,心境惡劣,警方不理長官不睬,內心如火難以訴說,於是去了七樓遇見望望;事後張銘輝意外死亡,他壓力全消,心中暗爽;如今原貌重現,雖陳治強被誣陷殺害張銘輝入獄,但欲以毒酒害他罪有應得,此事天絕地裂風吼寒冰,如今驀然回首讓他戰慄澎湃無法自已,嚇得三魂中失去兩魂,唯其中仍有不解。
「若不是陳治強推張銘輝下山,為何警方從土石流中挖出張銘輝時,發現了陳治強的都彭打火機?」熊國度回憶當時,清楚記得陳治強非但用的是和土石流中發現的相同品牌打火機,甚至連型號顏色也相同,因為他去雕刻店喝酒時,陳治強曾送他一個完全一模一樣的都彭打火機,但後來不知去向。
邱天光拍熊國度的肩。「警方在命案現場發現的打火機就是你的。」邱天光嗤嗤笑了出來。「本案你也有分!哈哈哈!」
邱天光說,熊國度帶著陳治強所贈的都彭打火機去七樓,因陳治強想謀害他,原本想將打火機扔了,但都彭打火機價值不菲,棄之可惜,於是就在去七樓時送給了望望,只是當時熊國度酒喝太多全忘了。後來邱天光和望望推張銘輝下山,並將熊國度送給望望的都彭打火機扔在張銘輝身旁,故意誣陷陳治強。陳治強山老鼠,邱天光恨之;送毒酒欲毒死熊國度,望望恨之;兄妹兩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決定先讓張銘輝見閻王,再嫁禍陳治強,以洩三人心頭恨,但是否成功未知;未料陳治強當天和張銘輝拉扯互毆遺失打火機,但不知遺失何處,警方問他吱吱唔唔交代不清。
熊國度續問,若陳治強出獄重返現場尋找蛛絲馬跡或失落打火機該如何?邱天光引酒杯自飲一口說,陳治強打火機早被他撿回來扔了,物換星移二十年,滄海桑田皆已非,打火機如同陳治強失去的歲月,去日苦多,終竟難返。
邱天光舉杯自飲一口,深喘一口大氣,似在敬天,又像是在祈禱。似乎在感謝老天讓他繼續在這個他喜歡的老家山林做警察,可以終日和小米酒及飛鼠為伍,這一直是他二十多年來工作和生活不變的目標;但看來簡單的工作和目標必需建立在一個更崇高的價值上,就是要敬山愛林,即使警察也不可為非作歹,否則罪加一等;一個不尊重山的人就要為山付出代價,破壞山林者更需贖罪,小從飛鼠大至張銘輝和陳治強都一樣。
邱天光和望望破壞了張銘輝的大麻園,並殺害張銘輝再嫁禍陳治強,若說望望是因無法戒毒而死,是上天給她的懲罰,但邱天光呢?邱天光曾想過這個問題,但問題並沒有迷惑他。他覺得望望的死是在替他贖罪,也是在懲罰他,也因此,他心中有了更大的使命感,守護山林除了是工作和生活,更是老天交給他的使命,他不會離開這裡,也不會忘了這裡,因為山林就是他的責任。
望望為了熊國度殺了張銘輝,熊國度難道就沒有責任?無須付出代價?熊國度雖然沒有明說,但心裡上有無法逃避的歉咎。邱天光拍熊國度膝蓋說,熊國度寫山老鼠和種大麻新聞,雖無法直接改變現況,卻是一種正義感,一種提醒,督促有行政和執法能力的人對山林盡責,老天讓他在山地鄉跑新聞,就是讓他保護山林;若說懲罰,就是讓望望離開他。望望是整個事件的牽線人,同時替邱天光和熊國度贖罪。
二十多年來,警方和林務局因張銘輝張吉輝兄弟勾結有案在先,嚴查山林緊盯風紀,此地山老鼠早已絕跡。陳治強入獄二十載反躬自省,苗木二十年休養生息,山神有知亦做此想,陳治強就算為山林贖罪。
邱天光回憶,當時和望望膽大包天。此事不敢和望望姊姊說,覺得越少人知道越好;後來望望姊姊得知張銘輝被土石流活埋,直說「埋得好,埋得好。老天有眼明察秋毫。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邱天光和望望裝傻問她為何,她說張銘輝向她要錢被她拒絕,張銘輝欲偷她存摺盗領未果,兩人關係有一搭沒一搭,少了張銘輝她也沒差,以後不會再來偷她錢,反而更輕鬆。
望望一生走過四十六個年頭,和熊國度相處的時間只有三個月,卻為熊國度付出了許多──替熊國度出氣,找小弟打了柯秉中;替熊國度殺了張銘輝。雖然打柯秉中是和KTV小弟一起出氣;殺張銘輝是和邱天光共謀,但如果沒有熊國度,她不知是否還會這樣做。為了熊國度,她甚至為他生下了女兒,最後因吸毒內心歉咎而跳海自殺。如果不是為了熊國度,望望心中仍有女兒的寄託,即使吸毒被查獲也無大礙,但在她和熊國度終於有機會在一起的時候,她答應熊國度不再注射毒品,自己卻戒不掉;再加上熊國度和林如心離婚後,每月需支付前妻及女兒生活費,若未來和熊國度在一起,她的收入有限,無法在熊國度工作及生活最低潮的時刻幫助他,戒不掉的毒癮反而帶給他工作和生活上的壓力,甚至為熊國度帶來困擾和麻煩,萬一又進了警察局和地檢署,她被警察恥笑事小,但她不能再將熊國度拖下水,此事她已走過一次,看過一次,熊國度都全力護她;若此事再走一遍,就是害了熊國度,她不能那樣,因此自覺無顏於熊國度而尋死。
望望的一生有許多事決定得太快──在山城最失意的那個晚上,黃慧玲去找熊國度被望望看到,隔天清晨望望即決定收拾行囊離去。──之後熊國度去天冷她家找她,未幾她決定搬家。──決定殺張銘輝。──在海市重遇熊國度後,隔天就決定搭漁船回台東。──回台東後決定和先生結婚。──決定自殺。所有的決定都是望望自己決定,所有的決定都因熊國度而起。
拔箭酣歌成往事,白雲蒼狗世無常。邱天光深嘆一口氣,人世間許多事皆很奇妙,他和望望都討厭毒品,共同毀壞張銘輝的大麻園,後來望望卻注射毒品自殺。邱天光有時在想此是否因果報應,但後來想想,做都做了,無必要後悔。死亡不是最後的睡眠,而是最終結的覺醒,相信望望也如是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