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搜山了,訓二營流年不利辛苦倒霉。前兩次是為大甲溪南岸無端傳出槍響,此次是為尋找陳敏郎。陳敏郎是去找失槍私自離營。兩把看不見的槍將訓二營搞得雞飛狗跳尚無寧日。
正午時分,搜索人員回營。何昌勳拎著一支手套回營,研判應是陳敏郎所有;溪南山路除少許凌亂鞋印,不見任何蛛絲馬跡。
若在山路發生意外必留下線索,但只發現手套其他空空如也,實在離奇。邵燕傑說,若傍晚陳敏郎仍未回營也未返回豐原家中,且家人不知其去向,即刻向上通報。
陳敏郎為陳裕鑫小跟班,訓二營官士兵人盡皆知。小跟班離奇失蹤前多次在陳裕鑫寢室瞎搞神祕,竊竊私語訐人之短,陳裕鑫是否事前知情或鐵面無私或傷心難過或佯裝聾啞,大夥都滿心好奇;但陳裕鑫除了開飯時間在餐廳安靜快速扒完飯菜隨即離開,其他時間全將自己深鎖在寢室內自關禁閉,自縱潦倒自吞苦悶。陳裕鑫覺得自己很倒霉,先是被營內阿兵哥惡整吃了瀉藥,後來偷林明源項鍊被逮,進訓部隊的小半仙當著許多二營士兵面前說他「做了缺德事」,他所有的大小糗事傳遍麗陽,如今連想力圖振作,唯一且最支持自己的陳敏郎也搞失蹤,又一筆無能的帳記在他頭上。楊政見問邵燕傑:「是否問一下作戰官?」邵燕傑搖頭。「他自己也一個頭兩個大,不會知道的。」
楊政見轉頭離開,又被邵燕傑叫住:「去把李大同找來!」
兩分鐘後,李大同在邵燕傑面前立正站好。邵燕傑坐在藤椅上一直笑。
「我看你快被作戰官給踩死了。」邵燕傑邊說邊笑。他知道陳裕鑫恨死了李大同,只要逮到機會就修理他。
「報告營長,作戰官踩不死我,能把我踩扁就不錯了。」
邵燕傑碰一聲以手拍藤椅扶手哈哈大笑。「我看你還是回來吧!來我這裡他就踩不了你了。就你跟楊政見。我叫黃昆琦回去。」邵燕傑說:「你頭上的傷也縫了,毒貢丸也吃了,人家開槍也打不到你,現在都沒事了,不回來幹嘛?」
「是。謝謝營長。」李大同喊得震天價響,精神抖擻兼心花怒放。他覺自己即使還是一隻螞蟻,但是變得更大隻了。
空特中心有兩位營長,訓一營長莊仕明虎背熊腰結實體壯,武姿有餘,文略不足,雖帶兵無虞卻難成大器。邵燕傑英姿勃發氣宇軒昂,舉止不凡,論斷有識,遇事不慌忙,謀定而後動,雖為武者卻有恂恂君子之風。邵燕傑是李大同長官,講義氣有智慧。讓李大同想起古代《孫子兵法》作者孫武。孫武為春秋末齊國人,約為現今山東省大部分和河北省一部分之地。邵燕傑父籍河北,李大同常想,若孫武活於現代,十之八九一定是邵燕傑此模樣。重回邵燕傑傳令,李大同與有榮焉。
邵燕傑說:「下午就去指揮部走走。還有,聽說何志剛醒了,但患了失憶症,很久沒回來了……」
「謝謝營長。」
「還有老曹,有空過去看看他。」
「是。」
回任營傳令,楊政見用手搥李大同的右肩。「我先上去了。」然後用手在播音室的桌上啪啪敲了兩下,仰了仰頭。「這就交給你了。」李大同又用雙手搥了回去,他懂楊政見的意思。
當十二點零二分,擴音器傳出〈小雨來的正是時候〉,楊政見已提前去餐廳將軍官桌的飯菜準備妥當,所有的士兵則從營部大樓前出發前往餐廳,李大同一個人站在營部前廣場,看著兩支灰色的喇叭將這首歌放送到四周的山林中。他知道回任傳令一定雜事不少,但心情特好。李大同大口呼吸空氣,他好久沒有舒暢的享受這歌了。
下午踏進指揮部,李大同先溜去找錢治武,一直傻笑。太久沒聽錢治武當面幹譙,李大同有些皮癢。
「你他媽的又回來幹傳令啦?」
早在兩個小時前,錢治武聽到訓二營區傳來〈小雨來的正是時候〉,他從指揮部軍官餐廳的椅子上跳了起來,衝向門外,他要聽得更清楚一些才能確認,然後看著手表,十二點零二分。他心中大笑,這是李大同當班的訊號。錢治武對著眼前的空氣說:「他媽那個死小子又給我回來了。」
在指揮官傳令室,李大同嫌錢治武幹譙太溫和,這哪像換帖兄弟重逢的味道,繼續傻笑兼皮笑肉不笑。「怎樣?不爽歐?」等待錢治武的重擊。
「命不錯嘛!頭上縫了三針,肚裡又吃了毒貢丸,連續兩天被開槍都沒死耶!強喲!」錢治武虧完李大同,從椅上彈跳而起,如拳擊手般朝李大同肩背腰呼呼揮拳,打從心底歡迎老兄弟回來。
「幹嘛!要去政戰部?不用去了啦!什麼政戰部,政戰部大小事還不是要報到我這來。」錢治武繼續繞著李大同跳躍出拳。口中不時發出啪啪啪的拳擊聲響。
「聽說何志剛得了失憶症?」李大同隨意胡亂問。
錢治武的攻擊停了下來。「那個啊!那個早八百年全空特中心就知道了,哪算什麼新聞?我告訴你,最新的消息是,何志剛他老弟昨天來搬何志剛的東西,你猜後來怎樣?車在裡冷翻到大甲溪去了,但也真他媽的邪門,他弟沒怎樣,裝在紙盒裡刻好的印章全掉在大甲溪裡被沖走了。夠嗆吧?」錢治武唱作俱佳口沫橫飛。
「那生死簿一直沒找到?」李大同瞠目結舌。
「是啊!何志剛摔了以後,生死簿就不見了,自己生死都管不了,還管別人生死?」錢治武繼續說,李大同喝貢丸湯當天,指揮官陪司令去寒訓中心視察進訓部隊,原本計畫在福利社共進早餐,且何志剛安排早餐包括貢丸湯紅豆湯,未料李大同偷喝貢丸湯才會肚子痛。
「我吃毒貢丸救了你耶!」
「你怎樣救我?」
「指揮官一旦吃了毒貢丸死了,你這指揮官傳令也沒得幹了。」
「指揮官死了我傳令沒得幹,你會被槍斃。」錢治武整個臉擠在一起,手指李大同。「搞不好還叫我下口令。」
「下什麼口令?」李大同裝傻。
「還會下什麼口令?槍斃你的口令。」錢治武舉起右手瞄準李大同──碰碰、碰碰碰。「現在換機槍噠噠噠、噠噠噠──。」錢治武手腳繼續忙碌著。「等下,沒子彈了,我先去換子彈。」卡卡卡──繼續裝模做樣。李大同從頭上拿下軍帽敲錢治武的頭。「都被你射爛了,你他媽的還射。」
「你他媽怎麼還沒死啊?」錢治武終於放下槍,躺在藤椅上哈哈大笑。
李大同心想也對,指揮官不死也罷,可留著錢治武繼續和他打屁。
錢治武說,下毒之人必知司令行程才冒充梨山雜貨店進貨;空特中心知司令行程者眾並非祕密,但知早餐要吃啥,只有政戰部和指揮官室才知,因此懷疑何志剛涉及不法,原本將展開調查,但人算不如天算,何志剛竟然在司令上訓中心當天凌晨摔成腦震盪,記憶全失,連自己阿狗阿貓都搞不清楚。
李大同說,楊政見被關禁閉當天,牆外有人竊竊私語,說要派傳令上寒訓中心並「處理」那個傳令,楊政見後來送公文到政戰部故意和何志剛扯蛋聊天,十分確定當天在禁閉室外講話其中一人就是何志剛,另一人應是梨山雜貨店老闆,八九不離十。
「你怎知另一人是梨山雜貨店老闆?」
李大同說,禁閉室外兩人其中一人抽菸前噹了一聲,是都彭打火機,既然何志剛不抽菸,可確定另一人抽菸。後來他至梨山雜貨店進貨,老闆不在家,桌上菸灰盒旁有一個都彭打火機。另有一張照片,女的是老闆娘,男的應該是老闆無誤,但因從未謀面無法確認。
「就算見了老闆,你又怎知他就是當晚在禁閉室外那人?」
「哈哈!這個簡單,只要騙他兩句他就嚇死了,就像楊政見嚇何志剛。」
「楊政見嚇何志剛那天,何志剛下午隨即請假離營,雖不知前往何處,但事有蹊蹺。」錢治武說:「何志剛並非自摔而是被推下去,自摔不是跳遠,不會距離石牆那麼遠,推人者必使盡洪荒之力以致人於死。老曹是六十歲不是十六歲,能拿拐杖安穩走路就己阿彌陀佛了,有那個力氣嗎?所以應該是有人在老曹離開後下手,故意嫁禍老曹。」
「若老曹能將何志剛推那麼遠,國軍早八百年就反攻大陸囉!」李大同話鋒一轉,問錢治武可知當天何志剛和老曹喝酒的時間和始末,錢治武碰碰碰拍胸脯說那有什麼問題,於是將李大同拉進自己寢室。「你等我一下。」兩分鐘後,錢治武將一本硬紙殼檔案夾拿給李大同。「這是何志剛事件當天的初步調查報告,在這看就好,出去別吭聲。」
提及老曹,錢治武突想起又有禍事:「除了有人懷疑老曹在和何志剛酒當天,拿走了何志剛新完成的印章和生死簿,現在又有人檢舉老曹另有一把槍,且在陳敏郎掉槍的隔天,老曹可能攜帶那把槍進入溪南山徑,後來你和何昌勳陪他離開。檢舉人說,你等和老曹忘年之交,平日敬他護他人盡皆知,但此次竟然違法包庇私藏槍彈,指揮官認此風不可長,如何處置雖未定,我先告訴你,但你先別說。」
「又是陳裕鑫檢舉?」李大同吹鬍瞪眼。
「他媽的這種事怎麼全世界都知道。」錢治武說。
「全世界會幹他媽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李大同說。
當天下午,邵燕傑至傳令室。「大同,你和何昌勳還有唐國基陪我去老曹那走一趟,指揮官說要收繳老曹的槍,我一直睜一眼閉一眼,但指揮官講話了,若依軍規我也愛莫能助。你再去找一下唐國基,我們走一趟。」
邵燕傑率三名下士至老曹家,老曹一看邵燕傑來了,心裡已有譜,低頭請四人進屋。邵燕傑說明來意,主要是指揮部要老曹繳槍,且為指揮部安全,希望老曹往後勿再進出指揮部,但可進出訓二營,主要體諒他家在訓二營後山且年已老邁。伙房以後仍和過去一樣,會全心盡力照顧老曹。
李大同向邵燕傑說,意外事發隔天,對方從松鶴方向開槍,若非老曹開槍反制,他倆恐命不保夕。見老曹年過六十,獨自從溪南走山路返家至少兩三小時,他們理應陪老曹。
邵燕傑說話,老曹一直沉默不語,未替自己辯解。李大同替他圓場,老曹搖頭搖手:「不必再說了。你們先出去,讓我好好想想……」
老曹從來不曾對訓二營弟兄勃然變色,竟致關門送客。何昌勳出門小開玩笑:「老曹不會等下一開門,就拿槍轟了我們?」唐國基歪著頭拍何昌勳的肩。「老曹比很多訓二營的都安全多囉!」
十分鐘後老曹開門,拿出一個帆布袋,就是前幾天他至溪南岸背的同一個袋子。李大同趕忙去接,紅了眼眶。「老曹,我們都相信你,謝謝你!」
老曹將帆布袋硬推到李大同手中,輕聲對李大同說:「就叫你們別說我有這把槍,唉!」李大同嚇了一跳,讓他感到意外的不是老曹說的那句話,因為他從未向人提起老曹有那把卡賓槍,而是他從來不知道老曹竟然有那麼大的力氣,將裝槍的帆布袋推回他手中,而且可以定點的發動和沉穩的停止,有如精準的動力油門,讓他想起錢治武的那句話:「老曹是六十歲不是十六歲,有那個力量推何志剛那麼遠?」李大同感覺眼前的老曹雖然不是十六歲,但也絕非六十歲,這力氣足以將何志剛推得夠遠。
邵燕傑看著老曹,向他伸出大拇指。老曹面無表情揚手轉頭回屋關門。
在返回營部的路上,李大同背著老曹的帆布袋,裡面是老曹的槍,但李大同滿腦子想的是何志剛和老曹事件的調查報告。
何志剛和老曹喝酒那一天,就是他在合歡山喝酒的同一天,也就是司令上合歡山的前一天。何志剛是下午在餐廳晚飯後,就將印床印石和生死簿從辦公室帶回寢室,在八點喝酒之前刻印完成,並在生死簿上蓋印,然後將印章和生死簿收進抽屜,避免被老曹看了又叨唸。老曹則說,他八點到何志剛寢室小酌,何志剛從頭到尾都陪著他,直到隔天凌晨約一點半,老曹說時間不早了,要離開了,見何志剛突然趕忙從抽屜中匆忙拿出印床刻刀和一個已刻好的印章,然後請老曹等他一下,很快將印章固定在印床上,倉促使勁用刻刀在印章上胡亂劃了好幾刀,將印章沾上紅色印泥,在生死簿上來回繞圈圈塗抹,好像一般民眾到郵局用印章在提款單上蓋章後,盡力將印章上的紅泥在紙上用力塗抺乾淨一樣。然後將印章和生死簿塞進左褲口袋,送老曹到指揮部後方山路。老曹原本就不喜歡何志剛刻印裝神弄鬼,一路上續唸何志剛不止。凌晨兩點左右,何志剛在指揮部後山坡摔昏。
李大同當天和福利社送貨的小王喝酒,當晚八點左右不勝酒力,提前進寢室躺平;凌晨一點因口渴難耐,起床喝了冰冷貢丸湯;半小時後又因腹部絞痛難忍,再下度一口氣狠灌了一瓶室溫下的冰冷礦泉水,躺回床上翻來覆去,十分鐘後再度爬起,衝往五十公尺外的廁所;在凌晨兩點左右昏倒。
李大同在腦袋裡劃出一條線,核對兩個人事件的時間表。晚上八點何志剛在寢室刻完印章,他在合歡山不勝酒力上床睡覺。凌晨一點,何志剛和老曹繼續喝酒,他起床喝下貢丸湯。凌晨一點半,何志剛毀壞印章時,他肚子絞痛。凌晨兩點,何志剛摔倒在指揮部後山坡,他摔倒在合歡山廁所。
何志剛摔昏後,新刻好的印章和生死簿行踪成謎。許多人懷疑是被老曹拿走,因為老曹一向痛恨何志剛的陰陽印和生死簿,沒有人比他嫌疑更大。還有一個推論是,當天空降司令和空特中心指揮官就要上合歡山視察寒訓中心進訓部隊,何志剛新完工的印章名字若非司令即指揮官,老曹看到了印章和生死簿,更是火冒三丈,於是推何志剛下山坡,再拿走印章和生死簿,讓印章和生死簿永遠消失,無論何志剛死傷,都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變節,或許何志剛可以進入忠烈詞,就和何的父親一樣。
李大同原本也以為何志剛最後刻的印章若非司令就是指揮官,但在看過何志剛意外初步調查後,他覺得那個消失的印章刻的不是司令或指揮官,而是他的名字,因為所有的時間太過巧合,所有的表現太過接近。當何志剛刻完印章,他開始感到身體不適。在印章蓋印在生死簿後,他感覺每況愈下。當何志剛毀壞印章,他腹絞痛已達極點,但也狠灌了一瓶救命的礦泉水,稀釋了腹中的氫化物。當兩人在凌晨兩點左右昏倒,整個事件劃下句點。
有些事可以用科學找出答案,但有些事卻無法解釋。李大同知道何志剛先是刻了他的印,後來又決定毀壞他的印,何志剛最後決定放他一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