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山路泥濘濕滑,老吳臉似刀割手淌鮮血,沿大甲溪南側山路往麗陽方向踉蹌跌撞跼蹐逃命,後方家的方向傳來哨聲狗吠雜亂呼喊,遽然回望,散亂煙塵在迷濛雨中緩升天際。老吳繼續前行,山路無人駐守,士兵只包圍了他家大門和後門,那是做白工,老吳幾年前就想到了。
儘管狼狽不堪,畢竟脫離險境,如同過去幾次一樣,有時無驚無險,有時有驚無險,但結果總能全身而退。老吳知追兵很快就會從松鶴及麗陽突擊吊橋東西搜索夾擊,溪北更已布下天羅地網,他無法度溪,在最短時間內鑽進楓香秘密基地是唯一活路。
就在幾分鐘前,老吳嚇出一身冷汗,因為他險些就去見了閻王。當老吳拉開衣櫃抽屜,他的確是想先換個衣服,然後不匆不忙從抽屜裡按下按鈕,先將客廳炸毀,然後趁亂從床頭旁的密室鑽進地下通道,那是避難之路,也是逃命之路;但當他從抽屜裡拿衣褲放在床頭,竟然發現床底有一包東西,老吳心一驚,知道那是炸藥包,是軍方制式的炸藥包,莊仕銘曾經拿給他看過。
近幾天來,老吳雖未看過炸藥包,但對炸藥可是超級敏感,床下的炸藥包不是他的,依稀可看到上面有一個黑色的圖案,一看就知道那是個骷髏頭,是莊仕銘手上的戒指圖案,這回是要來送他上西天的。老吳自知這回他不得不賭了,他以人生中最快的速度回頭拉開衣櫃底部的抽屜,抽屜盒發出巨大的撞擊聲,站在臥室門口兩名監視他的新兵朝他看來,新兵清純的臉蛋如同山裡清純的風,兩個眼睛像初生的小彌猴,根本就不知道即將發生何事,老吳火速將右手以時速百公里的速度直衝抽屜底部,毫不猶疑按下引爆開關,轟地一聲,老吳被震倒在地上,灰頭土臉,但他心裡是高興的,因為爆炸的是他埋在客廳沙發底部地面下的炸彈,不是莊仕放在他床下的炸彈。
莊仕銘擔心他一旦被捕,就會供出子彈和炸藥是莊仕銘提供的,那可是會被槍斃的,於是想先下手為強,在前往指揮部前先炸死他,並說他是畏罪自殺,就可將一切真象埋進土裡,一勞永逸;但這回他又贏了,雖然贏得不是很光彩,自己也受了傷,但他相信只要莊仕銘坐在沙發上,就和他平日來這裡喝酒一樣,那莊仕銘就死定了。無論莊仕銘下場如何,重要的是他逃出來了,這回他又贏了,而且贏的是平日以特戰營長自豪的莊仕銘。什麼特戰營長嘛!平日到他家吃喝玩樂,還帶著槍到山裡胡亂掃射,最後還不是被自己的炸藥炸死。老吳帶著傷,但心裡很得意。
雨滴如瀑不斷從頭頂澌澌滑落,大甲溪北岸傳來〈小雨來的正是時候〉,十二點零二分了,老吳看著手表,李大同始終很準時的播放這首歌。老吳想到李大同,這小子先是在合歡山偷喝貢丸湯,讓他設計在大禹嶺的炸彈車被發現;昨天他又計畫將炸彈車停在訓二營福利社後方靠山路的斜坡下,又被李大同拒絕,叫他速速將小貨車開出營區。無論在合歡山還是麗陽,李大同都是個掃帚星,如今什麼時候了,李大同還放這首歌。剛才他在松鶴看到了訓二營的阿兵哥,有些他認識,而且還很熟,就像謝政見,那個莊仕銘口中的笨蛋,竟然還被邵燕傑叫去幹傳令,但至少今天沒看到那個煩人的李大同,那樣也好,就讓李大同在訓二營繼續放他最愛的〈小雨來的正是時候〉,只要不來擋他的路,李大同愛放幾次都可以。
老吳喘呼閃過小彎,向左下方大甲溪速瞄一眼,猶豫半秒,研判溪路不通應續前行,就在距離兩棵楓香未及十公尺,前方路旁突閃出人影,老吳傻眼怔住。
老曹從未想到,首次穿著全新跳傘皮鞋、手持鋒利開山刀,就站在泥巴水裡,雨水淋漓毫不稱頭。左手扶楓香樹幹,右手晶亮開山刀首次出鞘,腳下泥水從跳傘皮鞋旁流過,老曹不動如山,橫擋老吳去路。老黃和小咩依然是最堅定的左右護法。
老吳右手臂前一天在老曹家縱火爬牆摔傷,方才又在爆炸中撕裂,手槍在震顫下垂的手中搖晃,似乎只是輕掛在手指上,隨時皆會掉落。
老吳看著老曹,六十多歲老態龍鐘鬢如銀絲,平時拄柺杖走路已不容易,如今站在雨中,枯手瘦弱握開山刀,對比他受傷右手握槍一樣吃力。失去枴杖的老曹,正如他的人生一樣老眊孤寡,只能用左手扶倚樹幹撐起自己。老吳衡量著,眼前的老曹比平日更虛弱如風中殘燭,他只要輕吹一口氣,那如絲的殘火就會化作輕煙,站他面前只是螳臂擋車不自量力。
「老曹,讓開。我有槍。」
「你殺了老江,還毒死小黑。」老曹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十足堅定。
「老江嘴巴大,那是他自找;但我尊敬你是一個正直軍人。」老吳邊說邊喘。
天頂的雨絲繼續滑落,公平地落在兩人肩頭上。在只有約一公尺寬的山路上,為兩人畫出天地間獨立的空間。
「小黑沒惹你,你也毒死牠。」
「都一把年紀,好好過日子就算了,老是和我作對……」老吳不想再浪費時間,舉槍瞄向老曹,瞬息之間,老曹楓香背面的左手突然向下使勁一扯,老曹借力使力,整個身子向左傾斜藏進樹後;楓香樹後一條登山繩被扯開抽向空中,老吳眼見繩索快速飛竄如蛇,尚未反應已眼冒金星。一根直徑二十公分、長八十公分木椿從他背後飛來,好似厚重大鞦韆直衝老吳背脊,事發突然只及瞬間,老吳能做的只有啊了一聲,然後四肢離開地面,像小飛俠,但只向前飛了兩公尺即直衝落地,如墜地飛機平趴泥地。右手的槍飛得更遠,連飛帶滾滑到前方泥濘地。
老吳使勁撐起身子,老曹從樹後閃出,在路中直視老吳,依然頂天立地,但手中開山刀較方才距離老吳又近了兩公尺。老吳衡量,手槍在他左前方約一公尺半的泥地上,但老曹距離他至少還有五公尺,老吳自估只要拾起槍,情勢就會逆轉。老吳在泥地中緩緩爬起,雙腳曲跪地上看著老曹,力出洪荒撲向前去,老吳感覺他抓到了槍,就和以往其他許多個日子一樣,有驚無險,老天又站在他那一邊;但當槍舉起,前方兩個大黑影穿越淋漓雨絲向他鋪蓋而來,老吳舉槍對準其中一個黑影,另一個黑影已撲向老吳,當老曹的刀砍上老吳右手,老吳的槍聲和尖叫聲幾乎同時響起,老吳右手肘幾乎被砍斷,但子彈已飛了出去。老黃倒在地上,四肢在地上亂抓,不斷撥濺泥水唉叫不停,老曹也倒了下去。
右手幾乎被砍斷,老吳只能以手肘緊依腰側,減少晃動。手槍從兩棵楓香樹之間滑了進去。老吳力撐左手,雙腳朝兩樹之間奮力爬了進去,這裡的地是乾的,天頂日頭艷艷,地上黃沙塵塵,他的槍就在地上,他喘息著;但猛然回頭,一個人坐在深黑色石頭上笑看著他,竟然是李大同。李大同穿著草綠色的軍服,左胸上的金黃色傘徽在林蔭碎灑的陽光下閃亮。李大同雙手壓著一把M一六半自動步槍橫置在腿膝之間,銀亮的鈎環和雲白色已收成一個圓柱體狀的登山繩,斜掛在濃綠色的軍用S腰帶上。老吳正驚訝的看著李大同,一臉不可置信。拚命老曹和跟班小咩也追了進來,老曹右肩在淌血。
你怎麼也在這?老曹口雖未說,但眼神裡是這個意思。李大同給了老曹一個微笑。
趴在地上一臉濕泥的老吳,右手幾乎報銷,伸出左手去撈距他不到半公尺的手槍,卻被李大同一腳將槍踢下懸崖。小平台很小,只有約兩坪大,李大同坐在靠近兩棵楓香樹的出入口旁。老曹和小咩堵住了出入口。老吳則轉過身來面對著出入口,背對著懸崖,全身濕淋淋繼續趴在乾土地上。
「老吳,你今天不會贏。」李大同和老吳說。兩眼瞪著他,雙手繼續按著腿上的M一六半自動步槍。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贏?」老吳嘴角繼續滴落著血水,喘著說著,雖沒有笑容,但仍未放棄。
「你會不會贏我不知道,但是何志剛知道。」李大同說得不動如山。
聽到何志剛三字,老吳眼眉一皺,李大同扶著槍的左手突然扔出兩個小東西到老吳面前,老吳一看怔住,是兩個有紅色血絲紋路的石刻印章。這印章老吳很熟,因為他有好幾個,那些人全死了。老吳抓起其中一個,上面只刻了幾劃,可能是個「曹」字,其他仍空白。老吳撿起另外一個,刻著是他的名字──吳添基印,這四個字可是清清楚楚。老吳的眼神變了,從懷疑變成不解,歪著頭看李大同。老吳明白了,是何志剛。何志剛的陰陽印只刻了老曹幾個筆劃,卻將他的名字死硬硬刻出來了。在老曹和老吳之間,究竟誰要過奈何橋,何志剛這回堅定地選擇了老吳。老吳知道在何志剛心裡,刻了幾劃和全部名字都被刻出來的義意是不一樣的。
「就算今天我沒有贏,但我也不會輸。」老吳用唯一還能使喚的左手將自己硬撐起,右腳抬踩在地上,左膝繼續跪地,然後抬頭看著李大同和老曹。「我從來沒有輸,今天也一樣。」
「你的名字被何志剛刻出來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李大同說。
老吳搖頭。「你們相信何志剛的生死簿,我可是從來都不信。」
李大同從石頭上站起,將M一六背在肩上,拿下腰間的登山繩,對老吳說:「要麼就跟我走,要嘛就過奈河橋。」
老吳不吭聲,大喘兩口氣,然後搖頭,左手撐著地面,有認命的味道。李大同拉開登山繩朝向老吳,老吳左手離開地面,好似要換個支撐點讓自己站起來,卻突然伸向左腳褲管下方,抽出另一把小手槍,越舉越高,朝李大同和老曹瞄來,砰砰又是兩槍,但兩槍都射到了天上,因為小咩已經叫著衝到他身上,一起跌落大甲溪……
在墜落瞬間,風掀起小咩的黑毛,滑著飄著。在脖子的地方,散開的黑毛裡露出一圈粉紫色的皮膚,上面有暗黑色的斑點。小咩朱紅的眼睛看著老吳,好像在和他微笑,然後咩咩咩一直叫。
老吳終於知道,小咩就是從他家逃走的那隻身體瘦弱又有著牛脾氣的小公羊。老吳還想起,之前他獨自在後山路趴跪草叢中,以望遠鏡覘視爆材庫,不知何人從後硬推他滾下山坡,如今終於恍然大悟,推他的不是別人就是小咩。可是在他記憶中,小公羊不到二十五公斤,如今眼前的小咩,耳朵大而豎立,頸部及前後膝上都有了粗剛的黑長毛,顎下有鬍鬚。頭上的角也變大了。他估計至少有四十公斤。小公羊真的長大了。而且在離開他以後,竟然長得這麼大,壯得很輕易就將他撞下懸崖。
老吳的眼神和往常一樣望向大甲溪北岸,依然不見指揮部和訓二營。老吳突然覺得自己下墜的速度很慢,輕飄飄的,他不知自己為什麼會失敗,是因為過去走得太順遂?殺蔡政欣太容易,還有滑冰事件、碧綠溪追車事件和貢丸湯及小貨車炸彈,雖然都以失敗收場,但都顯示出有機可乘且機會多多。由於和訓二營熟稔,他是有機會炸掉爆材庫的,但是卻沒有。為什麼?是因為恨?他最初的恨只針對蔡政欣一人,只是單純的復仇,但他的恨意在女兒吳秀樺死後,如同山裡的絲藤野草,迅速蔓生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想殺的人越來越多,是否恨意占據了心裡的大半個世界,已沒有太多空間讓他思考?讓他疏於防範?讓他低估了訓二營和老曹?
摔落的速度很慢,老吳覺得自己越來越輕,像風中的羽毛,已經沒有失重墜落的感覺,也似乎沒有太多遺憾。從某個角度看,他殺了蔡政欣,完成了復仇的目標,沒想到訓二營後來查出蔡政欣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引來蔡政欣父親蔡文斌尋仇,最後蔡文斌也死了,這點當時在他放走高民法時就知道了,雖然高民法是替死鬼,但他一口氣將蔡家父子都送上天,他賺到了,他很佩服自己,但心裡也有小小的遺憾,就是沒有殺了毓萍,沒有替女兒報仇。女兒死在大甲溪,他原本也要讓毓萍死在大甲溪,可惜並未成功,如今他也要去大甲溪找女兒,向女兒說抱歉。
續往下墜,老吳感覺自己如同一朵凋萎的花,花瓣一片片從身體上掉落。他首次發現山上炊煙的石板屋沒了;再往下墜,大甲溪北側道路也沒了,全是一片茂密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