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特派:我要離職。」
王麗秀接起電話:「為什麼?不是做得好好的嗎?」
做得好好的?年資已被結清立即資遣,再以原來的六成薪重新回聘,還說做得好好的?特派員真愛說笑。熊國度心裡三分咒罵七分暗爽,來到農業縣轉眼四年多,終於可以一吐怨氣。其實他是可以直接幹出來的。但他不會。他會讓特派感覺他仍和過去一樣溫和,讓特派自以為可以掌控一切,且很快就會逼得他無路可逃回心轉意一樣。
「我要離職,做到後天,今晚遞辭呈。」熊國度話語如鋼,字字肯定。來到農業縣四年多,首次如此底氣十足。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是工作不順還是另有其他的?說出來我幫你解決。」
哈哈!解決個香蕉芭樂。女特派上任一年多,雞蛋挑骨頭,三餐吃排頭,報告要嗑頭,做錯要殺頭,除此之外替他解決了什麼雞毛蒜皮問題?他實在想不起來,即使報社迫他提前結清離職,特派依然四頭並進,命他飛車趲程五十公里至隔壁縣採訪辦事處,對他直接扔炸彈「就是你」。然後吃吃獰笑:「我很羨慕你耶……有機會能先拿錢拍屁股走人,恭喜你耶!」熊國度再帶著特派衷心祝福開五十公里回駐地。尚未回到駐地,特派又來電劈問。「國度,你今天稿子怎還沒發來,沒事早發稿,不要老是影響內勤作業。」
幹!發稿時間叫他來回開車一百公里,然後指責他發稿慢。熊國度口中大幹對方祖媽三千多代。
以前和同業或友人說此幹話,對方會說:「三千多代會幹到猴子!」然後熊國度就會減少一千代:「那兩千多代就好。」但工作環境心態讓他忍無可忍,管他特派是男是女,是人還是猴子,就算三千多代會幹到猴子,幹到猴子變種,那又怎樣?熊國度向特派報告請辭,口是心非表裡不一。表面口氣溫和慢條斯理,實乃風起雲湧內心澎湃。就三千多代又怎樣?
「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忙你儘管說。」王麗秀不知是在說真心話,還是在揶揄。
「報告特派,沒有。」熊國度說的是真心話。
「那為何還要走?」
「報告特派,我決定離職。」
「汪士宏和張亞玲才剛離開,現在你又要離開,版面怎麼辦?」王麗秀突轉輕聲細語,以溫情喚起熊國度對報社的責任感,熊國度心裡在微笑。他曾經有責任感,但,如今不必了。責任感拜拜!
「報告特派:過去我代人班,現在人家代我班,比照上班休假辦理,沒問題的。」
熊國度慶祝國慶大放煙火咻咻咻砰砰砰,史上最高煙火秀,射至半天高,一口氣從駐地射到台北總社。此時不離何時離,無人寫稿他正中下懷,長官三頭六臂法力無邊。若要取經,自己去西天。
特派說,不是代不代班的問題,主要是熊國度是老記者,屢次挺過大風浪,各種新聞難不倒,報社就需要熊國度如此有經驗有能力之人,這些都是新記者無法比擬的,請他留下來。「報社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報社不會虧待他?熊國度很想笑。已經被資遣然後回聘,然後直接減薪四成,現在就說報社不會虧待他,減薪算優待他還是替他過生日?哈哈哈,平時只會罵人的王麗秀,何時竟至如此幽默,還說報社最需要像他如此有經驗有能力的人,但熊國度記得好像不是這樣。
三天前,他和汪士宏張亞玲三人同時提出休假申請,特派說新人經驗不足,擔心代班漏新聞撐不起場面,於是兩名新人爽爽放假他代班;兩天前特派唸他「新聞判斷能力不足,遠不如新人,要多向新人學習。」如今請他留下,他又成了有能力的人。三天之內每日一變,熊國度從有用的人變無用的人,再從無用的人變成有用的人,特派員識人神準果然英明,熊國度眼花撩亂暈頭轉向。
「報告特派:我就做到後天。」
「目前人手不足,你先留下來,有什麼問題以後再說。若說你想調駐地,全台灣看你想調哪裡都可以談。我是全報社最年輕的特派,我來和總社說,沒有問題的。」
進入報社二十二年,被風吹了二十二年,曾盼大風不要吹,大風年年繼續吹,如今突然說「可以不吹了」或是「你想吹哪裡?」世界變了。報社的風不是不吹,也不是亂吹,而是看人吹。如果想吹你,不問為什麼,年年都是你。斧鉞甲兵劓鼻跺趾年年都是你。
「我不幹了,我做到後天。」
特派說,熊國度臨時要走,她無法安排人力上班,可否下月再說?熊國度回說,前未多久報社才結清他年資,離職金也已入帳,此時離職天地不怕;至於本月薪資,給也可不給也可,或屆時他到台北市政府提訴願也可。特派繼續死纏爛打,報社怎會小氣欠人薪資,報社一向大方,該給就給,從不打折,勿如此倉促決定,她會請黃慧玲主任和熊國度討論。另外,熊國度若對此次結清後薪資打折心有怨言,全都由台北總社決定,她已盡力幫熊國度但力有未逮。
熊國度說下星期將到台北另家報社上班,案已確定,至於是誰要他結清,反正他要走人,那些皆無關緊要。特派問說去哪家上班,熊國度說是位於台北的報社。特派續追問三次,並保證不對外說。熊國度相同回答三次──台北報社、台北報社、台北報社。字字不多不少,就是不說,心中爽死。
在新聞界,只要記者轉換跑道跳槽另家媒體,立即見光死。因媒體圈實在太小,只要有風聲,長官之間打沒兩通電話,調皮蛋馬上被揪出來,然後彼此相互約定立即收回成命停止錄取。就是告訴你別動跳槽歪腦筋,每跳必摔死。
「是哪家,既然都要走就說出來,沒關係嘛!」
「《合眾報》也是台北報社耶!會不會是《合眾報》?特派要不要問一下主任?或許主任知道也說不定。」能有機會逗王麗秀,熊國度伸手踢腳笑到口歪眼斜。
王麗秀和熊國度魯了半個多小時,晚上又來電。熊國度就像水庫,報社長官政策如上游的水庫集水區,多年來持續向水庫進水卻不准洩水,在大壩即將崩堤前夕,熊國度終於找到出口,不是打開閘門,而是一次將水庫炸掉。至於下游是否淹大水,管他媽媽嫁給誰。
就在前一天,熊國度到台北《福報》總社,執行副總編輯及社長先後和他談,皆十分鐘內底定。當踏出報社,無人和他分享那分難以形容的喜悅。前妻分手,望望走了,一度和他同一陣線的黃慧玲,如今站在對立面。從認識黃慧玲,此次是他做重大決定唯一未告知黃慧玲的一次,因距離已遠並無必要。熊國度不知他被結清是黃慧玲或王麗秀的意思,但他心裡明白,依目前態勢,她二人若要做決定,他絕對都是不二人選。王麗秀面前宣布,黃慧玲背後簽名,一個澆油,一個點火,沒啥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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