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多,王麗秀來電。「國度,你看看今天新聞時報,那條男子在路邊跪街洗門風的新聞我們漏了……講你很多次了,你真的怎麼講都沒用耶!」特派說完隨掛電話。
連續假期,記者輪番休假,《合眾報》跑西南分局的賴德文休假,熊國度代班,被《新聞時報》漏新聞。假期結束,熊國度仍續代班院檢,在地檢記者室遇他報女記者,女記者遇熊國度,直接拍桌哈哈大笑。「漏新聞沒被你們報社唸,我就輸你。」女記者說就是《新聞時報》徐雅恩寫的那條。」
「特派昨天一大早就打來罵了。明明知道又是被阿文擺了一道,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熊國度走到桌前似有似無的翻起訴判決書。「有這種槍口對內的同事,我他媽真是前輩子修來的福氣。」
「哈哈哈。」女記者哄笑拍桌。「你也看出來啦!我以為只有本地人看得出來。」
女記者說,那條新聞來自西南分局轄區,西南分局是阿文的老家,徐雅恩半年去不了一次,哪會知道這種狗屁倒灶的新聞,一看就知道是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小道消息。
女記者跑新聞曾吃過阿文暗虧,此等老戲碼早八百年就心知肚明。女記者說,阿文早已寫好這則獨家新聞並拍好照片,全套交給徐雅恩,並交代趁阿文休假時發稿。隔天《新聞時報》全國版獨家見報,《合眾報》檢討新聞得失,漏熊國度新聞的是《新聞時報》徐雅恩,是徐雅恩跑新聞努力,熊國度鬼混,才被漏新聞。「看出來也沒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熊國度說。
兩天後,王麗秀找兩個轄內縣市同事開會,除了再轟炸熊國度一次,阿文在會中還用手輕拍胸脯。「好加在我休假,要不然被漏新聞的就是我。國度,真不好意思。那條新聞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就通知你了。」
阿文的全國版獨家新聞寧可自己不發,也要送徐雅恩稿獨家,阿文全撇得一乾二淨。綜觀此事件,阿文一舉三得。阿文賺到徐雅恩,徐雅恩賺到獨家,熊國度賺到漏新聞。就這麼簡單,鼻毛肛毛皆是毛,直毛彎毛一般黑。
賴德文是西南鎮土生土長在地人,人親土親貓狗親,地方一半親朋好友,另半鄰里顧客。熊國度猶記二十年前進報社,長官談記者駐地政策,都說一為公平均等,二避地方勾結,因此儘量避免記者派駐家鄉,熊國度就是如此。熊國度家住高雄,進報社二十二年,始終眼手在外,背離故鄉;報社的風將他吹向哪裡,他就落到哪裡;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又起了一陣風,他又換了駐地。二十多年來,先後駐地三縣市,卻發現記者駐地直歸故鄉者比比皆是,縣內至少三人皆如此,即使在縣內調動駐地,但總伴故鄉長相左右,偶爾調隔鄰鄉鎮,要不然就是換前後分局,人熟地熱跑新聞如串門子東家長西家短;午後拖鞋出門,黃昏短褲返家,晚出早歸遊山玩水逍遙自在。
熊國度並非菜鳥,看久也明白。記者調駐地,報社大風吹;記者如落葉,報社挑人吹。有人經年風吹繞著地球跑,十多年調七八駐地跑新聞拚到老;有人經年無風雨,二十載駐兩三鄉鎮跑新聞如養老。
有一次,熊國度和前特派黃國清聊天,聊其中一名在地的女記者謝玲玲。特派抱怨女記者幹了十幾年,稿子一樣寫不好,篇篇改完天天改,天天改完年年改。「叫我如何是好?」
熊國度問黃國清為何有人進也故鄉出也故鄉從不外調?黃國清舉謝玲玲為例說,在自己家鄉人熟地熟,新聞稿都寫不好,若調外縣市何以為生?又如賴德文和小張都是在地人,地方人馬熟稔關係無出其右,常駐家鄉有益報社。
熊國度搖頭晃腦兼百般思索就是搞不懂,會跑新聞者因易於生存留在故鄉;不會跑新聞者因赴外地可能無法生存而留在故鄉,此等邏輯艱深晦澀,報社果真高深莫測;他不知自己屬於哪一種。就是無論如何皆不能留在故鄉那一種。反正進報社已二十餘年,風吹早已習慣。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王麗秀上午罵熊國度漏新聞,下午又來電詰問。「國度,你寫那條調查站的新聞,陳心美按鈴告你,並列名社長發行人一起告……唉!報社其他同仁都沒這種事,老是你在出事,到底要我怎樣?自己的事自己擺平。」同一天第二次掛熊國度電話。
這則被告的新聞來自調查站。幾天前,調查站請午宴,四大報記者全到,其他三報記者吃喝之間依調查站人員口述,離開後洋洋灑灑大寫一篇大學副教授毛手毛腳的不雅新聞。熊國度認為事關名節滋事體大,午宴後並未如其記者般直接回家翹二郎腿泡好茶發稿,而是前往調查站看調查報告,為避免新聞模稜兩可引發爭議,幾乎一字不漏全抄紙上,再趕赴大學找當事人問說法求平衡。這則新聞隔天在各報全都刋登在全國版,熊國度來龍去脈紋路清楚,人事時地鉅細靡遺,各報無出其右,因此被告。告訴理由是「寫得太清楚,未找當事人平衡報導。」
挨告之事兩天後,王麗秀約熊國度面談。當面告知報社經營困難,將有人事調整,縣內一人需離職並結清薪資然後回聘,此人就是他。王麗秀還說:「我很羨慕你耶,在報業經營困難的情況下,有機會先拿錢,拍屁股走人,恭喜你耶!」
遇此衰事心已不爽,仍被撒胡椒粉灌酸辣湯,熊國度內心幹譙不是滋味,但形勢比人強,即使重摔鼻青臉腫也難還手。此事黃慧玲早已提醒,他也知天要打雷,娘要嫁人,早晚躲不過,但王麗秀真有兩把刷子,先推他至懸崖邊,再說崖底有勝景,隨即臨門補一腳,賜他崖底賞風景。關鍵時刻竟能語出亮麗,果真人如其名。
「報告特派:既然離職結清優點甚多,妳也可向報社提出,豈不兩全其美?」
「我是天生勞碌命,註定為報忙到死,我若提出,報社根本不會准……我真羨慕你。」話鋒一轉,特派續言蹂躪:「我們還是希望結清後你能繼續留下,畢竟是報社老前輩資深記者,閱歷無數經驗豐富,跑新聞能力強,我們還要借重你……」
特派唸白天唸完,晚上輪到黃慧玲。
傳統報業面臨數位化變革後,台灣各報除要求記者繼續努力紙本平面新聞,也要在採訪時除了拍照也要錄影,學做影音新聞。為鼓勵同仁朝此方向發展,也定出獎勵金制度,一則三分半鐘到五分鐘的影音新聞,凡經總社影音新聞小組審核通過,就發給二百五十元獎勵金。
「國度,你一天做四、五則影音新聞,一個月光是做影音新聞的獎勵金就三、四萬元,首尾脫節本末倒置,報社發獎勵金雖為鼓勵,但你捨近求遠遺忘本業。你的本業仍是寫稿拍照,並非做影音,不要輕重緩急不分知道嗎?」
幾天後,報社發通告,指「部分同仁本末倒置,發影音新聞過於勤快,大賺獎金,有鑑於多數同仁皆已瞭解影音新聞製作流程,且達報社基礎要求,品質持續提升,即日起取消影音新聞獎勵金……」
同事助對手報女記者漏自家報自己人新聞;仔細求證新聞又被告;熊國度重新回聘後薪水將被打六折;影音新聞獎勵金又被取消。家庭已失,望望離開,如今連多年老友兼紅粉知己也打電話來官腔官調,熊國度自覺四處碰壁,走至人生最無助的時刻,日日意興闌珊,起床不知身在何處,開車出門不知東西南北,進出各單位費盡口舌問不到半條新聞;中午買便當將車開到鄉間河堤痴坐發呆。看著美麗的橙色大橋跨溪而過,橋下流水就像他人生走過的路,曲折彎繞有去無回。在可預見的未來,荊棘叢生寸步難行;再加上前妻生活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就在堤防上,手機又響。心想又是長官來電吼人,雖是0二開頭,卻是陌生號碼。
「請問是國度學長嗎?」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熊國度幾無印象。
「我是洪冠軍啦!」
「冠軍你好。」
洪冠軍是《合眾報》他縣市的同事,熊國度見未三次面,只記得曾經在報社編採會議結束後,大長官由各地縣市長敬邀續攤,小記者只能彼此相約打麻將。打麻將地點就在洪冠軍家,打牌喝酒各取所需各是愜意。
「我已離開報社四個月,現在台北《福報》上班,這裡缺一名記者,未來主跑交通部,我向長官建議你,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故天將降大路於熊國度也,必先苦其心志,開其門窗……雖窗外仍屬未知,卻是機會。
「知你近來工作不順,又被報社結清,《福報》也不錯……若你有意願,歡迎來談談……」
面對眼前在《合眾報》態勢,新聞跑不順,編業拉無門,做影音被唸,工作被資遣,同事屢相害,特派眼中釘,連曾經最好的黃慧玲也來打槍。熊國度頭頂山崩腳下地裂,前獅後虎,行不知處。洪冠軍給的路就是唯一活路,若你有意願……若你有意願……
廢話,當然有意願。此時的熊國度心裡有一百個意願……一千個意願……一萬個意願,說穿了就是一個意願。只要能離開《合眾報》,就是離開地獄,能離開地獄,處處是天堂。
「星期五我休假,若你家長官有空,時間地點我配合。」
三分鐘後洪冠軍再度來電。「周五下午兩點報社二樓,當天我上班,過去帶你……」
電話結束,熊國度眼前溪水乍亮,空氣清新,便當瞬間升等五星級。
下一則: 倆忘煙水裡--第三部:皇天后土(2005年~2009年)黃慧玲升主任(45-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