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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忘煙水裡--第一部:山城(1987年~1992年)蛇大爺(45-3)
2025/10/15 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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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從南部海市來到北部山城,地理環境不同族群文化各異,熊國度聽客家話如鴨子聽雷,雖感無比新鮮,卻需付出代價。

山城上班首日,山城特派員楊復興知熊國度人生地未熟,暫不分派熊國度採訪路線,但因跑中線分局的記者林東憲休假,於是上下左右東西南北仍暈頭轉向的熊國度,就自然成了林東憲的代班人。在廣播電台上班兩年餘,力拚終於如願進了夢寐以求的大報社,熊國度上班首日即使刀槍不使也不可混水摸魚,無論如何也得生個數百字文稿交差,未料前腳才出門後腳已癱軟,山村野路人地生疏行未知處,更遑論找跑新聞。在《合眾報》服務二十多年的特派員楊復興,深知熊國度由海市初至山城,人土不親貓狗不識必定交白卷,於是指派他前往三信鄉採訪興建中的水庫。

熊國度此生從未來過山城,三信鄉更是滿腦漿糊,於是騎騎停停邊走邊問,從縣府所在地的採訪辦事處騎五十西西小白沿台三線南行,當時沒有導航沒有手機,只能帶著地圖往前衝,半小時就來到水庫所在的三信鄉,熊國度為自己的高效率甚是滿意。

山城地區年輕一代多出外謀生,尚留家中的若非鶴髮童顏,就是老邁年少;老者眼耳模糊吱吱唔唔想說說不清,幼者耳清目明伊伊呀呀想說不會說;儘管地方人熱血熱情掏肝掏肺,想助這個外來聽不懂客家話的小子一臂之力,但說得皺眉擠眼口沫橫飛兼噴口水,熊國度也比手劃腳吐舌頭,依舊搞錯了方向走錯了路。好不容易找到了正途,卻因通往工地的道路尚未完工,放眼望去清一色全是小似拳頭大如籃球的礫石泥塊混沙土,雜草叢生崎嶇不平,車輪石塊散落,跌撞慢如牛步,如同跳躍在荒溪上的越野車。每當施工卡車從旁經過,掀起漫天塵土,四周視野茫茫,熊國度在亂石中多次摔車,好在龜速行駛甚是安全,繼續咬牙上路奮進。上午九時出門正裝素顏,下午四時返回已灰頭土臉。

水庫為熊國度進入《合眾報》上班首日的首篇採訪新聞稿,在採訪辦事處桌上,拚死拚活咬牙切齒好不容易擠出四百字直送楊復興桌上。楊復興豎眉瞋目:「你他媽搞什麼蛋?騎了一整天,跑遍半山城,人車累個半死才寫四百字?就算遊山玩水吃便當也不止四百字啊!至少要六七百字。重寫。」

進入報社後首篇採訪稿直接退稿,熊國度玻璃心碎黯然神傷,低頭回桌擠眉弄眼再接再厲。

採辦處單調牆上的黑白圓形掛鐘盯著熊國度,為他滴噠滴噠分秒計時,好似地雷按著馬表逼他快快寫稿快快交卷,否則馬上將他炸上天。熊國度看著掛鐘上的秒針飛快往前衝,山城的時鐘果然和外人有血海深仇,秒針上似乎拉了一條繩子,每多繞一圈就將熊國度的脖子纏得更緊,只要再多繞幾圈就可以立即讓他掛掉。

掛鐘盯著熊國度,楊復興盯著掛鐘,頭上數十根僅有的白髮在天花板吊扇下胡亂竄,楊復興溫柔地安撫著白髮,推推眼下的金框眼鏡,對熊國度一臉不耐煩。「稿子還沒好?」熊國度才將七改八改的稿子直送楊復興桌上,取下眼鏡脅肩累足恂恂候教。楊復興手上的紅筆在綠格子的稿紙上龍飛鳳舞東拉西改,標點符號左塗右劃加槓去圈,紅色線條從東半球飛至西半球,再從西半球飛向南半球,像極了美蘇大戰漫天飛舞的洲際飛彈。「拿回去重寫。」

熊國度進入報社會的首篇處女稿就這樣來回寫了七次,楊復興的洲際飛彈也射了七次,如同世界大戰,地球早已射爛。折騰兩小時,楊復興如戰敗的病貓垂尾掉毛,疲憊不堪低頭搖手。「好了!好了!我還有事。上傳真機。」

出門前,楊復興再問:「這條稿子沒給人吧?」熊國度說:「有」。楊復興忿然作色。兩手一攤怒叱嘶吼「為什麼」?熊國度說,在照相館洗相片時遇到同業,同業問他今天跑了啥新聞,他就一五一十全說了。

照相館不但是許新聞同業沖洗照片的地方,更是新聞交換的重要場所,在等待洗照片的同時,同業既會聊當天跑了哪些新聞,又拍了哪些照片。對熊國度而言,首日在山城上班,人生地不熟,當有同業問跑了哪些新聞、拍了哪些照片,他能不說嗎?第一天上班就將同業得罪光,以後還能混嗎?於是,別人問他跑了啥新聞,他就一五一十的說了,別人問他有無拍照,他也照實說,因為底片正在沖洗中,馬上就會從底片沖洗機出口跑出來,根本騙不了人。於是,當底片沖出來,他在底片外的塑膠套上,用紅鉛筆勾選兩張自己用,其他記者就勾選了另外三張不同角度的,待照片沖洗出來,各自拿照片閃人,各回各的採訪辦事處發稿。熊國度明知他的小獨家鐵定泡湯,但衡量輕重,關係不能不做。

「你花一整天時間跑這條新聞,還將新聞給人,那不等於白跑了嗎?」楊復興續吼,眼球快要掉出來:「照片有沒有給人?」熊國度心更苦,膽汁快被擠出來。因為有記者向他要照片,他就給了不同角度的。

楊復興火山爆發怒氣衝回,頭頂盡是紅燙的光,如同燃燒的彗星準備撞地球。「他們沒去現場,你把照片給他們,他們有照片了;新聞資料就算沒給他們,他們全是地頭蛇,施工單位閉眼全是滾瓜爛熟,只要一通電話就能打得你落花流水。現在可好,原本的獨家已經泡湯,待明天見報,你的品質可能是最差的,你知道嗎?你知道嗎?」然後碰地一聲甩門離開。

晚間八時半,熊國度將新聞稿放上真機,按下電話號碼傳送到台北總社。楊復興腳踩著去年四個月年終獎金換來的藍色Chevrolet Corsica轎車油門,咻地一聲離開採辦處,恨不得自己開的不是汽車而是火箭,最好快速噴火飛離地球。

到大報上班是熊國度兩年來努力的夢想,多次公開招考、內部招考和特派員推薦,熊國度無役不與,但多次攻城全皆鎩羽而歸,直到將所寫的四篇雜誌寄往報社自薦,報社通知他面試,皇天不負苦心人,終得夙願以償。如今,眼前是大報的小辦公室,是十多坪位於二樓的套房,直角的牆隔開辦公室與廁所。辦公室四周的牆是粉刷的白,牆上的掛鐘是漆亮的白,還有一個約和桌面大小的塑膠白板是反光的白。除了七八個灰鐵色的辦公桌,只要抬頭,天花板和牆全是清一色的白,白得像西洋電影中的天堂,還有些反光。

《合眾報》的待遇和福利,曾被同業形容為「天堂」,如今熊國度真的來到了天堂,是小小的辦公室,他是小辦公室裡最菜的記者。第一天上班,橫衝直撞大半天,吃盡塵土大半天,可憐的小白五十被礫石路敲打叮咚作響,車身掉漆車輪搖晃。從熊國度兩年多前第一天開始幹記者,那是在廣播電台,小白就是他打死不退的唯一伙伴;如今從海市來到山城,首日上班竟受如此折磨,熊國度心疼不已。方才寫的文稿已上了傳真機傳到台北總社,但他午飯晚飯全枵腹,飽吸塵土悶氣。

天花板下是冰冷的辦公室,熊國度從未想過到大報上班首日竟至如此不堪,天堂竟是如此冰冷。楊復興桌旁垃圾筒全是他的貢獻。一條稿子六百字,熊國度至少四千字被丟進了垃圾桶。他很想打電話找黃慧玲訴苦,沒想到第一天上班就那麼辛苦,不知黃慧玲的第一天是怎樣過的?正考慮是否拿起電話找黃慧玲,電話鈴響了。

「鈴……」

「《合眾報》你好」

「%$#@%*&@#$……」

「抱歉,我聽不懂客家話,可以說國語嗎?」

對方六成似國語四成客家話,但此已足夠。對方說是同樂鄉的廟宇,晚間突有一條大蛇爬進廟內,纏掛神像遲遲不走,是否可請記者前往拍照。

開玩笑,如此有趣的新聞怎能不去。去了不一定會獨家,但若不去,明天可能變獨漏。因為除了他之外,其他各報記者皆親愛精誠情同姊妹,只要一人前往採訪,文稿照片全部通發,明天他就會被漏新聞,而且是全天下都有唯獨他沒有的獨漏。楊復興方才釘他一長串,言猶在耳,若明天真的漏新聞,他會被烤成魚乾。

熊國度問對方廟宇如何走,記下地址電話,他不敢找死打電話給楊復興,拉下採辦處鐵門,騎上小白直往山裡衝,進廟一看全呆住,拿出相機咔擦咔擦火速按下快門,一旦蛇大爺落跑再難請回,精神心力全泡湯。說來倒也福氣,蛇大爺在小廟正殿三尊神像間遊走,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尾部腹部纏繞神像肩頭,蛇頭昂首向上,蛇嘴絲絲吐信。說也奇怪,熊國度前繞後繞左拍右拍,大蛇似知他首日上班諸事不順被罵狗血淋頭,皆只緩行並不離開;在拍照的三五分鐘時間裡,大蛇乾脆橫掛三尊神像肩頭閉目養神陶醉其中,盡擺姿勢讓熊國度拍個夠。

熊國度速速拍完問完,可憐小白白天載他跑無盡石頭路,晚上又上氣不接下氣拚夜路來回。

一九八七年,台灣的報紙雖仍有黑白照片,但已陸續彩色化,報社也要求記者不要再拍黑白照片,全部改拍彩色照片,以備不時之需,因此,除非記者家中自己開照相館有沖印機,否則只要拍照片,都得到照相館沖洗照片。熊國度第一天上班,繼下午拍了水庫照片後,第二次來到照相館,老闆認識他。老闆說將打烊,只能沖底片無暇洗照片,熊國度說沒問題。沖完底片,返回採辦處已晚間十時,鼓起勇氣打呼叫器呼叫楊復興,報告大蛇入廟新聞。

一九八七年,台灣不但沒有手機,連手機祖先「大哥大」名號都尚未出現。由於無線電列為管制通訊,人稱BBCall的呼叫器,於是成為緊急事件連絡找人的利器。

早期的呼叫器全為深黑色,是較如今的香菸盒小一號的長扁形外覆塑膠殼的小機器,連接一個長扁形的塑膠夾,另有一條長約五公分的細小鐵鍊,鐵鍊上另有一個銀白色的彈簧小鐵夾,多數男性使用者會將塑膠夾夾在腰間皮帶上,再將小鐵鍊上小鐵夾夾在褲子穿皮帶的袢帶上。每台呼叫器皆有不同號碼,也有負責呼叫的基地台。當基地台欲尋找攜帶呼叫器的當事人,就用電話按下呼叫器號碼,然後呼叫器就會發出嗶嗶嗶的聲響。當呼叫器開始嗶嗶嗶作響,攜帶者就知道基地台有人找,隨即按下呼叫器的靜音按鈕,讓呼叫聲停止嗶嗶叫,然後打電話回基地台尋問有何阿狗阿貓鳥事。

後來上市的第二代呼叫器則有個長寬各約五公分和一公分的長條形液晶銀幕,可直接顯示呼叫者的電話號碼,使用者只要依顯示號碼回撥,就可和對方連絡。

熊國度呼叫楊復興後,從楊復興回撥電話的背景聲,百分之一萬非酒廊即舞廳,乃地球上最有情有義難分難捨之地,楊復興為社為家兩肋插刀,酒舞廝殺天昏地暗,無暇返回辦公室看稿。

「可有向台北回報?」

「有。」

「我在外面有事,不回去了,好好寫。」

「是,特派。」

「我再說一次,好好寫,但不能拖得太晚,把白天那條補回來。」

「是,特派。」

底片夾在底片傳真機上來回掃瞄。熊國度緊抓分秒硬擠六百字傳台北總社。總社組長來電說:「照片稿子都收到。照片不錯但稿子要加油。明天登五版。」隨後又問是否獨家?熊國度說,到他離開為止並未見他報記者到場。組長說:「很好。加油。」

離開山城採訪辦事處已近十一時,路街小吃店九成已打烊,路燈也睏得暗淡,只要有吃喝就沒得挑。熊國度將小白停在黃竹棍綠塑膠棚撐起的路邊小麵攤前,切三十元小盤魯菜,蹺腿悠然享受。上班首日如洗三溫暖,騎車超過八小時,行程飆破百公里。一百公里有甘有苦,只要明天全國版獨家,則苦盡甘來天地值得,祈禱其他各報皆無,尤其是對手報。

熊國度吃麵的小攤百公尺外是對手報《新聞時報》位於山城的採辦事處。一樓燈火通明,落地門簾遮掩,不時透出斜灑光影,四名不同報社的記者正揮軍上馬大戰方城。

兩三小時前,辦公室電話響起。電話那頭說:「有大蛇進廟在神像間遊走,是否可請記者前往採訪?」接電話記者說,今天趕其他新聞太忙,明早再去。

接電話記者速掛電話速回牌桌。「那條蛇不聽話,什麼時候不來,偏偏現在爬到神像上,分明來找碴。」

其他三名記者哈啦附和。「現在過去牌還打個屁!」

「那條蛇也真是的,早不爬晚不爬偏偏現在爬,明天叫廟裡抓來煮蛇湯……他媽的,打一雞。幹!」大夥皆哄笑。

「我們都在這,《合眾報》林東憲會不會過去?」有人問。

「不會啦!他今天休假。」

「不是有個新來代班的?下午在照像館碰到那個姓熊的?」

「安啦!第一天上班,人生地不熟,連同樂鄉在哪都搞不清楚。」

「哈哈!說得也是。就算知道在哪,他沒開車,騎那輛五十西西還沒到同樂就天光了……」

「天光光、心慌慌……」

「不理他!繼續打牌……幹!又是一雞,我再打一雞……幹!我看明天真的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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