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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忘煙水裡--第一部:山城(1987年~1992年)白目的鄉長(45-2)
2025/10/14 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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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熊國度騎五十西西輕機車小白初至山地鄉,此地是位於山城東界的原民鄉,幅員遼闊但人口稀少不足一萬;放眼四望,地平線上三分之一是青山綠地,三分之二是白雲藍天,讓他想起曾經當兵服役位於台中縣中橫公路上的麗陽。麗陽及此地都位處深淺山林交界,皆有溪流縱切石灘潺繞而過,譜出山地鄉特有的山之舞曲。若說麗陽似朝陽帶來冬日溫暖,此地則似原鄉舞動春日青春。熊國度年歲近三十,山地鄉眼耳皆陌生,但能遠離溽暑鑽山入林,甚是悠然愜意。

一九八七年,台灣機車雖已十分普遍,以一百CC和五十CC為主流,小白儘管只有五十CC,但仍需考輕型車駕駛執照,是機車駕照的基本入門款。

從東北鎮租住處騎小白至山地鄉約半小時。道路沿溪東行,雙線道的柏油路穿越滿布礫石峽谷,彎繞低矮丘陵地,爬過崩落土石坡。一路風吹舒爽跳過了山地鄉農會,三五民家從淺山鑽出青翠竹林,漸顯紅磚灰瓦,像一塊塊方正堆疊的積木,害羞地探頭外望。當小白爬過混凝土長橋來到鄉公所,熊國度當場傻眼。約兩個籃球場大的鄉公所,塞滿數十張桌椅卻大唱空城計,只有兩隻小貓──櫃台裡外各一隻。櫃台內職員正和櫃台外鄉民對話,聲音雖小回音很大,音響環繞全辦公室嗡嗡嗡如山中蟲鳴,吱吱吱似野猴嘶叫。

鄉公所竟然只有一人,另洽公百姓一人,人口稀少至此,山地鄉果然名不虛傳,熊國度首開眼界。

「抱歉,上午沒人上班,可能要等下午……」櫃台內一名面色黝黑職員語畢,櫃台外六十多歲洽公老者乾楞,一臉無奈呆看空曠辦公室轉頭離開。

「你好,請問鄉長在嗎?」熊國度輕問櫃台內男子。新到採訪轄區,禮數為先。

「你哪裡找?」

才勸走一人又來一人。櫃台內男子面無表情冷眼以對。

「我是《合眾報》新來的記者,來拜訪鄉長。」

「今天鄉裡開運動會,鄉長應該在會場。」

男子年約四十歲,穿著淡藍色長袖襯衫和淺灰色長褲,像半披彩布的半烤熟地瓜,直視著熊國度。似乎想將熊國度和前一名男子一樣,一鼓作氣打發走,就可啥事都不管的輕鬆涼快去。眼神和站立姿勢擺明著告訴熊國度──我已經說了,鄉長不在,還不快快走。空氣裡有濃濃送客的味道。

辦公室空空如也,哈哈哈,被逮到了。來自記者本能的好奇心,熊國度嗅出血腥味。「今天沒人上班?」

「不是沒人上班,是上班的都到運動會去了。」

全公所阿貓阿狗都到運動會歡樂去了,只有一個倒楣鬼獨留辦公室,還得應付這些有的沒的,男子早已心不爽,又直覺熊國度有敵意,眼眉圓睜耳尖豎起,毛如刺猬般硬了起來。

「若有人前來洽公該如何?」熊國度開始挖牆角。

「那就等運動會結束,下午或明天。」男子斬釘截鐵。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對方節省口舌無心廢話。熊國度感覺對方變成一台推土機,直擋他面前,若他膽敢前進,立馬壓成肉餅──原料來自合眾食品社的山地牌肉餅。古有萬喜良填屍城牆,今有熊國度埋骨鋪路。

「若有民眾辦事,卻因鄉公所無人白跑一趟,就像剛才那人,這樣不是很奇怪?」

「我已經和他說下午或明天再來。」

推土機硬踩油門開始對熊國度噴黑煙,轟隆隆吼叫警告。

「我知道了,謝謝。」熊國度見對方口氣不睦,再多問就是自己白目,點頭轉身離開。

男子見熊國度離開,原以為鳴金收兵止戈解圍,未料熊國度邊走邊從背包內速抽出Canon單眼相機,倏然轉身,高舉相機朝空空如也的辦公室咔擦-咔擦-咔擦按下快門,再向左速移三步,變換角度續按三張。

男子衝出櫃台,個子和熊國度差不多,直指熊國度:「你幹什麼?」

「拍照啊!全鄉公所只有一個人上班。」熊國度不睬對方,料想自己是記者,對方也不至對他如何,又當對方眼前高舉雙手咔擦-咔擦再按兩張。膽壯心生,明顯示威。

一九八0年代,台灣既沒有手機,更沒有數位相機,傳統相機是唯一可拍照的工具。其中使用35mm底片的相機幾乎占了相機世界裡的九成市場,是攝影主流,其中無需調光圈快門速度的傻瓜相機,和可調光圈速度快門的較高階單眼相機又占了其中的大部分市場。一台傻瓜相機價格九成都在三千元以內,最基礎入門款只要一兩千元,因拍照方便,為多數民眾所喜愛;但單眼相機能對攝影環境有更多設定,拍出更多樣的照片,各主要報社都要求記者使用單眼相機。較知名的單眼相機例如Canon、Nikon兩大廠牌為例,光是機身就是七、八千元起跳,而且還不包括鏡頭。

若一般民眾購買單眼相機,多會選擇50mm左右的標準鏡頭,因為這種鏡頭最接近人類以單隻眼看出去的視角;但對於記者來說,為因應多變的拍照場景,除了有50mm一般鏡頭之外,還會準備可拍攝更寬廣角度的廣角鏡頭,例如28mm、24mm鏡頭,或可拍攝更遠距離例如200mm、300mm、400mm的望遠鏡頭。這種鏡頭雖然視角較窄,但可以如同望遠鏡般從更遠距離拍攝,例如拍攝野生動物或從遠距離拍人物靜物,望遠鏡頭就成為不可或缺的利器。

即使相機高舉,眼睛並未直視觀景窗,熊國度毫不擔心,因為28mm廣角鏡頭視角較廣,是當時記者在一般情況下最常使用的鏡頭,儘管畫面中景物會因廣角而縮小,但橫豎皆寬的畫面可將眼前大面積景物一口氣全包進去,不致漏失,只要手不歪不斜不抖,高舉相機將焦點大致對準目標物中央,再按下快門,如此的快速搶拍,幾乎彈無虛發十拿九穩。

來到國小運動會場,五彩鮮艷彩球彩帶從樹幹上斜拉到跑道旁,像從樹上掛到地上風飄的一道道彩虹。跑道上有人拖鞋布鞋,更多人跣足追逐,男女老少皆然。身材一個比一個胖,跑得一個比一個慢,選手一個比一個喘,場外觀眾笑鬧聲比加油聲還大,樹上鳥兒也喜上眉梢呱呱叫湊熱鬧,群山裡一副普天同慶昇華景象。

「請問是鄉長嗎?我是《合眾報》新來的記者熊國度。」熊國度走上司令台雙手遞上名片。

鄉長正目掃名片,一名男子氣呼呼衝上司令台,一眼瞪見熊國度,熊國度也正看著他,鄉公所硬毛喘呼呼來了,脖子一伸一縮如氣急敗壞的山豬。「報……報告鄉長……」

「什麼事?」

男子斜瞅熊國度,嘴巴朝鄉長。「報告鄉長,剛才有記者到鄉公所拍照,說為何上班時間全辦公室只有一人……」。話未了,手指熊國度:「就是他。」

「好了,我知道了。」鄉長點頭,硬毛走下司令台。

「熊記者你好,今天正逢全鄉運動會,一年只一次,大家都來熱鬧一下嘛!」鄉長邊說邊笑,笑得不太自然,因為只有百分之三十的臉皮想笑,另外百分之七十的臉皮不想笑,繼續撐著,帶著扭曲的溝紋,像風乾的豬皮。

「我剛才見到有人到鄉公所洽公,因沒人上班,改天還得多跑一趟。」

「運動會一年只一天,除了今天和假日,任何人在任何上班時間到鄉公所洽公都沒問題,民眾再跑一趟不會麻煩的。」鄉長不待熊國度回話或不回話,隨即接續說:「熊記者是新來的?」

「是啊!」

廢話,兩秒前才說是新來的記者,也遞上了名片,兩秒後竟然問是否新來,鄉長或先天頭殼失憶症或後天腦袋裝漿糊,但觀之耳聰目明應非如此。其實鄉長意思很清楚──菜鳥新記者,不懂規矩。訕笑中有刺。

「以前在哪高就?」

「以前是大廣記者,剛考上《合眾報》,第一站來到山城。」熊國度知道鄉長隨便問,他也應聲答,反正兩人都在呼攏,應付了事而已。

鄉長連續點頭,似乎不知下句該問什麼,黑色西裝上的頭一上一下在釣魚,自信看著腳上的黑皮鞋,黑鞋就是魚,是溪哥,正在上下踩踏迭蹬跳躍,閃爍晶亮如光。此雙鞋出類拔萃萬中選一甚是不凡,為此山地鄉最重要一雙鞋,日夜照耀山地原鄉,花鳥蟲魚必敬三分,新來菜鳥記者竟然不識。熊國度以為鄉長欲舉腳踹他,讓他看清此鄉天字一號鞋。

「城鄉不同,山地鄉大半是原住民。對鄉民而言,窮鄉僻壤平日交流娛樂甚少,運動會是鄉民相聚的重要活動,只要能走能動幾乎都會來參加。鄉公所是運動會主辦單位,難得忙碌一陣大家輕鬆一下,沒關係的啦!」

生平首次在山地鄉看運動會,不見激烈競爭,反而笑鬧不斷,薄海騰歡甚是有趣。尤其青山綠水讓人神清氣爽,一個輕鬆宜人的採訪行程,至少可寫五百字配一張照片,一條稿底定,熊國度心情愉快,決定不和小人鄉長計較,不寫鄉公所沒人,改寫運動會歡樂,既拉關係又交朋友,彼此高興愉快。

「鄉長,我先去拍照。」熊國度笑著跳著離開,十多分鐘後回到司令台,鄉長繼續坐在木椅上斜臉斜眼看他。

「回去幫我們美言幾句啊!《新聞時報》的楊大海都這樣,大家都很好。」鄉長的嘴是歪的,話也是歪的。

「沒問題。」熊國度話語肯定。就是一場山裡的歡樂運動會嘛!簡單好寫得很,再菜的記者也會寫。

運動會歡樂無邊趣味橫生。熊國度和鄉長說只會寫歡樂運動會,不會提辦公室。隨即將相機塞進灰色的側背包:「那我先走了。以後若有不懂再向鄉長請教。」

「請教不敢當,我和你說啊……年輕人啊……不要那麼衝……不要亂寫亂編新聞,就像那條大蛇,是會出事的。」

「會出什麼事?」熊國度火也上來,但依然笑笑,他要看鄉長怎麼說,但鄉長啥也沒說,只是嘿嘿笑。鄉長是不想說?還是因他是記者身分,稍微克制了一下?熊國度不知道,但沒關係。

首次見面,鄉長先批他的人,又批他的新聞,好似他全身上下一無是處。鄉長語帶雙敲,突射棍棒刀槍,手有毒刺似水母,直螫熊國度肩頭,面露奸笑,像秦檜。空氣中有火藥和酸鐵鏽的味道。酸味來自鄉長直噴口臭,鐵鏽是鄉長正準備拿刀砍他。

台灣雖有城鄉差距,但政治人物無國界,相較城市政治人物,戴著金框眼鏡的鄉長,沒有文人的書卷氣,卻有深居武林莫測高深的感覺,不必出山也能讓人刮目相看。

走下司令台,熊國度自省,先前拍辦公室無人上班的架子似乎趾高氣揚了些,但拍照歸拍照,可以不寫,全是小事一椿;隨後見歡樂運動會,自己也沾染了歡樂氣氛,決定單純只寫運動會,對空空如也的鄉公所可以隻字不提;但鄉長最後那句話對他口誹心謗斧鉞鈎叉,將他扔進硫酸桶酸洗脫皮,讓他改變主意。熊國度獸性大作火山爆發……他要看到底誰會先脫皮……

隔天《合眾報》山城版,「山地鄉運動會 鄉公所唱空城」的新聞標題橫置山城版的正中央。熊國度在新聞第一段的導言中就直批鄉公所「有鄉民至鄉公所洽公碰釘子只得離開,十分無奈」、「鄉長表示,民眾再跑一趟不麻煩」。還有一張碗大的圓照片,兩個籃球場大的辦公室內只有一人,真唱空城計,記者未騙人。櫃台內的黑膚硬毛高瞪狐眼看鏡頭,瞬成山地鄉大明星。這是熊國度到山城大港溪地區見報的第一則新聞,快速直球直扔鄉長,就是楊大海說「把地方得罪光」的新聞之一。

「得罪地方」的第二則新聞是在山水鄉。就在修理山地鄉公所新聞見報當天,熊國度到山水鄉代表會採訪,會中有代表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毛巾競舞茶杯亂飛。熊國度聽客家話如外國語,只能先搶快門拍照,待會議結束再以國語補問雙方說法,結果將「挪用水溝經費闢道路」寫成「挪用道路經費建水溝」。

「這個還好,沒那麼嚴重。」楊大海說熊國度已抓住跑新聞第一要務,就是「先拍照再採訪」,因打架畫面一閃即逝,無法叫當事人重新來過,但事後來龍去脈要問清楚。

「嗯!你很有架子……嗯!不是架子!這麼說好了,是很有個性。有正義感,不錯;但風土不同民情相異,風土民情有時較正義感更重要,甚至重於法律規定。」楊大海依然狂笑樂觀,龍爪緊抓熊國度手肘。「老弟,你還年輕,以後就知道了……以後就知道了……」

以後是多久以後?「就知道了」是知道了什麼?為何會知道?是經過了啥事以後才知道的嗎?啥事又是何事?

熊國度不知楊大海說他一堆有的沒的,是站在新聞界老大哥的立場好言相勸;還是站在對手報立場指責他的不是;或是站在地方人的立場抵禦外侮?反正初到貴寶地,萬事起頭難,多看多聽學著念著,總無壞處。至於修理山地鄉的新聞,若重新再來一次,如果鄉長還是幹他,他也一定再幹回來,看誰是烏龜誰是鐵鎚,鄉長又能耐他何。想至此處,熊國度心中依然暗爽。

楊大海和熊國度比手劃腳嘰哩呱啦,坐在在東北分局一樓紫色長木椅上扯新聞,分局長駕駛在一旁頻頻點頭,似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給我插一句。『客家話很重要,真得很重要。』」不到三十歲的駕駛等了很久,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手指馬路對面的檳榔攤對熊國度說:「你若不信,我倆去買一百元檳榔,說客家話一百元六顆,說國語五顆,台語只有四顆,你信不信?」

熊國度天地搖頭打死不信,於是穿過馬路用國語說:「老闆,我要買檳榔。」老闆吭也未吭,包給他五顆。熊國度帶著檳榔回到派出所,緊跟在後的分局長駕駛也回派出所打開塑膠袋裡的白報紙。「靠!真是六顆。」熊國度大聲靠腰,楊大海拍桌狂笑。「來到客家地區,多吃口水就聽懂了。」

「多吃口水是啥?」熊國度以為又是他聽不懂的客家俗語。

「連這個也搞不懂。」楊大海用手指著自己的嘴。「多吃妹的口水,打啵懂不懂?就是接吻,這個不會不懂吧?」然後轉頭對一旁的分局長駕駛哈哈笑還兼搖頭。「交個客家女朋友就懂了。」

「對了。還有就是你那條蛇很帍。」楊大海笑完,腦際突然浮現熊國度一周前寫的那條蛇新聞,左手拉著熊國度手肘,然後翹起右手大拇指。「那張照片很帍,尤其是那個蛇頭,一直向上竄。就像這樣……這樣……」楊大海右手五指併攏曲腕,龍爪變蛇頭,模仿眼鏡蛇吐信突襲。隨後再補上一句:「但新聞內容不怎麼樣。普普。哈哈!哈哈!」

「那條新聞內容不怎樣。」不光是楊大海這樣說,和熊國度同梯進入報社,後來分發到桃園的黃慧玲在電話中也這樣說。黃慧玲和熊國度是同報同事,楊大海則是對手報的記者,既然兩人說法都相同,熊國度那條蛇新聞就算沒有太大漏洞,似乎也真的寫得不怎樣,有待加強。

雖然兩人都覺得熊國度的稿子還要努力,但黃惠玲多了一句鼓勵的話。「第一天上班就有全國版獨家,我看你有幹記者的天分,以後會幹到副社長吧!」

「為什麼是副社長?」熊國度問。

「社長都是他們一家人的,外人能幹到最大的也差不多就是副社長吧?」

「妳說得好像有道理。」熊國度腦袋裡空空如也,他不知道一旦他當上報社的副社長會是什麼樣,不知道報社會不會被他搞垮。

「熊副社長好。以後可別忘了提拔我這個小記者。」黃惠玲開他玩笑。

「我若當副社長,妳至少是總編輯。」熊國度思路一轉:「要不然我這個副社長給妳幹,我來當妳手下記者,怎樣?」

「這個也不錯。」

「那就說定了,來拉鉤鉤。」

「拉鉤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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