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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39.歐羅巴星(2106年)
2025/08/06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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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石般通透的人工水晶平滑如鏡,沈娟和小明站在高度和寬度都超過二十公尺的鏡牆內抬頭仰望,兩顆較顯眼的衛星出現在地平線上的低空,究竟是埃歐還是加里米德或卡利斯多,還是更多她根本就記不起來的眾多小衛星,沈娟依然記憶模糊,或是她根本就不想去記它。有關木星的衛星,木星移民局的環境介紹曾多次提及,夢艙裡更有豐富的動態課程,但沈娟就是記不住,因為從晨曦微白到深暗黑夜,從歐羅巴星天空一側出現再從另一端消失的衛星,大小各異淺灰暗褐,雖不如聖誕彩球的五彩繽紛,卻也是絕無僅有的玄奧神奇。這是太陽系內獨一無二的獨有景觀,讓人看得啞口無言如癡如醉。雖然沈娟的腦袋無法分辨它們之間誰是誰,卻絲毫無損心中那分震撼,只要能享受那分震撼就己經是一百分了。沈娟偶爾會發呆,她不知道是不是十年前聯邦在她袋裡亂搞一通帶來的後遺症。

歐羅巴星是太陽系二百顆衛星中最光滑的天體,最突出的特徵就是表面那些遍布整個星球的深褐色條紋,多數是冰殼上的裂紋。這個如同溜冰場的星球,幾乎不見山丘和凹谷,甚至看不到隕石坑。

沈娟曾在火星上居住近兩年,火星只有兩顆衛星,木星的衛星超過九十顆,雖然半數以上直徑都不到五公里,但相同的是他們共同擁有一個超級大的木星主體。從行星看衛星和從衛星看行星是兩種天差地遠的感覺,尤其是從歐羅巴星看木星,更是視覺和心靈數百數千倍的超級震撼。若以從地球上看月球和從歐羅巴星看木星相較,從地球看月球的視角約0點五度,如同從二十八公尺外看一個直徑二十五公分的圓盤。若從歐羅巴星地表看木星,視角為十一點八度,大約是從地球上看滿月的二十四倍大,就是將同樣大小的圓盤從二十八公尺處拉近到一點二公尺處。

木星主體是褐黃橙白色交混的行星,如同初調的圓形水彩盤,橫向拉出許多粗線條,還有一個比兩個地球還大的大紅斑。橙紅和鮭魚粉再加上乳白是大紅斑的主體色彩,逆時針旋轉讓它看來炯炯有神,像古埃神廟中的荷魯斯之眼。沈娟打從心底評斷這個太陽系最大的行星,若月球是溫柔的美女,有嫦娥住在那裡,有盈盈的光;木星就是外星人一張醜陋巨大的臉。沈娟不喜歡這張臉,對它懷有莫名的恐懼和壓迫感,至於木星背面沒看到的另一面是否如此,她永遠看不見;因為歐羅巴星對木星的公轉和自轉都是三天半,歐羅巴星面對木星的半球始終是同一面,除非她住在歐羅巴星背對木星的另一面,否則再不想看也得看,再不然就是閉上眼睛。

沈娟儘量說服自己那只是牆上失敗的油畫,甚至只是一團很圓的潑漆或塗鴉。但對於兒子小明來說,木星既是絕對的震撼,更是絕對的真實。根據聯邦木星移民局調查,在歐羅巴星的一千二百萬住民中,有八成的人選擇移民此地都是為了欣賞夢寐以求的巨大木星,這些人絕對的愛木星,愛木星遠甚於愛上帝,更愛大紅斑。光是看從地球或火星前往歐羅巴客船上的木星旅遊團在光能引擎最後一次減速後,接近木星衛星軌道初見大紅斑的尖叫聲,就知道它有多麼受歡迎。木星對無數人而言,不只是一個天體,更是一種信仰,甚至是迷戀。他們相信木星有一種神秘力量足以吸引人類,如同它吸引了近百顆衛星一樣。

一個月前,沈娟來到歐羅巴星的赤道移民區,位於這個星球地表下三百公尺,如蛛網般向四周結網散布。位於赤道移民區下方是仿製地球的初級迷你亞特蘭提斯能源轉化器,提供七個居區三十萬住民生存熱源。地表是平均零下一百七十度的凍原,凍原表面散布著零星建設中的溫室,能源轉化器將部分能源輸送至地表,七十種植物在溫室中綻放綠意。

沈娟每隔兩天搭升降機來到地表的溫室,記錄歐羅巴蕨的生長速度,調整採收機的收割範圍。寬度超過兩公尺的歐羅巴蕨每天可生長六公尺,運送機將蕨葉利用升降機直接輸送到地底移民區。

近三年來,隨著人造二氧化碳的增加,從地表收成再傳運到地底的植物越來越多,除了食用植物還有十多種改良的玫瑰花和紫羅蘭,豐富了這個星球上新移民的單調生活。尤其是一種名為歐羅巴的蔓性玫瑰花,在地底的人造無土環境中就可爬滿高兩公尺、寬四公尺的藤架;來到地表溫室外的自然環境後,更可依賴人造排放的微量二氧化碳強勢生存,巨大的盤根吸附在地表暗灰色的鬆散表土上,直徑超過一公尺的鬚莖更向上攀升到數十公尺高空中的樹島。近橢圓、近梭箭,甚至還有似扁平鍋蓋或水滴狀奇形怪狀的樹島,已成為歐羅巴星球各移民區溫室周邊的特有景觀,是由密度甚低的鬆土分子結構粗獷的組成,再被新生地表植物的鬚莖向上抬升至空中,然後包覆固定。從小如汽車到巨大如體育館甚至摩天大樓的樹島已成為植物在此星球低空的依附據點。其中歐羅巴蔓性玫瑰花扁平如扇的七片玫瑰花瓣,組成一個直徑超過兩公尺的圓形正面,如同衛星的太陽能板,在樹島之上開展,競爭遙遠太陽傳射而來的溫暖,再和低空中的流塵分子結合,利用光塵作用提供生長能量向空中延伸繁衍。歐羅巴玫瑰和樹島相互依存共生,玫瑰產生的纖維組織瘤被樹島分解後積存其上形成養分,讓樹島即使在空中也能持續長大。

歐羅巴農業溫室的擴大提供了更多星際移民的機會,包括變種人。沈娟的兒子小明協助沈娟取得移民身分,一個月前來到這顆新的星際移民區。

聯邦憲法不可以折斷,但可以彎曲。在正義、道德、人性趨使下,《星際移民法》的修正,讓沈娟來到歐羅巴星團聚。在二一0六年,這裡是行星移民的第二前哨站,僅次於土星的衛星泰坦。

就在幾分鐘前,行星客船從起降平台緩緩升起,沈娟和小明送走了魯士君。

七天前,魯士君來到歐羅巴星,一家三口在歐羅巴新居團聚。短暫的七天過去,魯士君又得回到七億公里外的地球。

歐羅巴空港旁有一座三公尺高的古銅色伽利略半身銅像。在伽利略一六一0年首次發現木星和它的四顆衛星後,到二一0六年,歐羅巴星即將慶祝它被發現五百年。這個較月球小一號的木星衛星,是四顆伽利略衛星中最小的一顆,卻是唯一有人居住的衛星,它有著如鏡般的光滑表面,冰層下含著豐富的水,是人類來到木星的首個前進基地。

「爸,其實你可以來歐羅巴。」小明如此和魯士君說,他知道魯士君一直很迷木星,但木星無法居住,觀賞木星最舒適的地點就是歐羅巴。

魯士君笑笑。「爸還是喜歡地球。沒關係,反正常有行星客船來來去去,很方便的。」

魯士君話語沉穩,說得無風無浪雲淡風輕,很符合他個性。從地球到火星,再到歐羅巴,魯士君的個性不會因不同星球而改變。他和不同的物體,包括有機體和無機體在內,始終保持著不同的引力並調整不同距離。若說三人是行星小家庭,魯士君就像木星主體,沈娟和小明則像環繞木星的埃歐或歐羅巴衛星,彼此間有距離也有關懷,隨時保持著家人間的引力,雖不分彼此卻各自獨立。

魯士君說話時,沈娟靜看著他,彷佛初識的眼神。沈娟知道,她的心中有期待,但期待並不會有結果。歐羅巴是歐羅巴,木星是木星。

二0八四年,沈娟和魯士君結婚,不到十年就離婚,沈娟瞭解魯士君放蕩不羈粗枝大葉的個性。在沈娟心底,魯士君穩坐夢工廠研究記憶空間的第一把交椅,無人能出其右。沈娟很瞭解魯士君,她知道光靠運氣和握手並不會為魯士君贏得勝利,而魯士君也不是靠運氣和握手,那正是他最討厭且極端鄙視的,他會贏完全是因為實力,儘管如此卻仍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腦袋裡始終是熱情激盪的交感突觸,卻也永遠保有孩子的純真,始終不受限於心靈的枷鎖。他的生存之道,就是凡事皆無公式依循,只有鮮活運算。特有的邏輯智慧讓他在找尋答案過程中碰撞更多不同面向,迸出更比他人更多采多姿的斑爛火花。

在沈娟初識魯士君的時候,她知道他是天才。當時她和魯士君說,天才一定會贏過愚蠢,因為天才的聰明雖然會有極限,但愚蠢的癡笨卻永無止境。魯士君和她說,人們常將成功歸於天才,他雖有一百七十八的智商,但一百七十八不能算是天才,只有刻苦才有機會出頭。魯士君還說,若牛頓是被蘋果砸到頭上才發現了萬有引力,他可能要被砸幾百次,才會發現坐在蘋果樹下是很危險的。

二0九八年,被批為不人道的《行星移民法》修正,沈娟迫不及待重返火星基地探望兒子。一年後,沈娟如願以償取得火星基地居留權,離開福爾摩沙合歡居區,和小明在火星團聚,在離開兒子三年後,母子團聚相擁而泣。如此畫面並不止於沈娟身上。移民法的修正,廢止了強制撫養和領養制度,打破了火星實施近八年的撫領養優生制度,讓三百萬的假家庭成了真家庭。從地球轉往火星團聚的人數在半年內爆增,火星居地頓時熱鬧起來,也溫暖了這個暮氣沉沉如橘乾的移民星球。

二0九八年,沈娟回到火星找兒子小明,魯士君也請假陪她,一家人在奧林帕斯山看地球下山,搭太空船到木星軌道旅遊,也順道前往初開發的歐羅巴衛星。如今,一家三人再度來到歐羅巴,七天過後,沈娟和小明留在歐羅巴,魯士君搭船返回地球。

沈娟站在歐羅巴空港望著窗外的行星客船,超過三百公尺長的灰濛濛船身,揚起,離去。這些年來,除了偶爾短暫相聚,其他多數日子都是人海機緣寰宇各分,如行星衛星公轉自轉不變的軌道。

「就讓爸爸忙他的去吧!搭船七天半就到了,我們也可回地球去看他啊!」沈娟心中有些小複雜,複雜於她和魯士君多年來變化的關係。她說這句話既安慰自己和兒子,也為魯士君去枷解鎖,因為她瞭解魯士君。在魯士君的世界裡,所有的方向都是他自己決定,無人可以代勞,更無法左右。從幼時的孤兒院一直到大學以後,魯士君一直如此。

剛結婚的時候,魯士君拿他出生以前育幼院的照片給她看。魯士君後方是一座綿延向遠方濁水溪對岸的橙紅色舊鐵橋,橋上禁止行車,只有人們和自行車恬靜的來去。剝落的橋上橙色光漆,映著橋下川流不息的溪水,這裡是福爾摩沙群島未淹水前的西螺大橋。橋下是這座美麗之島上最長的河流──濁水溪。濁水溪南岸石灘旁有一間育幼院。二0五三年,魯士君三歲的時候被送到育幼院,當時海水己升高四十五公尺,舊的育幼院早已被海水吞沒,新的院址遷往更上游的山區,仍在濁水溪畔。那裡的溪水變窄了,水流量也少。魯士君喜歡將雙腳泡在水裡,他感覺只有水才是唯一對他溫柔的物體。他喜歡倒躺在溪岸堤防上倒著看世界,看溪水在天上流動是件有趣的事,那裡是距離他最近的銀河。他甚至覺得他可以看見獵戶臂正在旋轉。

魯士君告訴她,因為從小喜歡打電動玩具,常和其他小朋友爭搶,他總是一次又一次被推倒在地,看著其他比他大的哥哥姊姊輪流玩著掌上電動玩具,但他手中卻只有泥土,使勁捏抓後會讓神經持續緊繃的碎石泥土。幸運的時候,他手中被施捨的是大哥哥大姊姊毀棄的玩具車。

魯士君將玩具車砸向比他大好幾歲的大哥哥,看著一道道鮮紅從大哥哥的額頭躍過驚恐的眼眸,滴落嘴角。魯士君三個月不能玩電玩。

不玩就不玩,有什麼了不起。魯士君覺得自己不是輸家而是贏家,因為從那時起,別人有了玩具,他有了獨立不受侵犯的自尊,有了自己可以控制的小王國,雖然王國裡什麼也沒有。從那時起,電動玩具就成了他人生追求的目標,他要的不是人可以操控的電玩,而是可以操控人的電玩。在魯士君深刻的回憶中,最好的回憶就是和比他高一個頭的大哥哥搶玩具,對方踢傷他的腳,他讓對方額頭上縫了三針;最差的回憶就是在那次衝突中,他只打斷了對方兩顆牙。他從對方的眼神中找到了自己未來的生活戰略。

人的一生中,或許在某些時候,憎恨會比思念有著更巨大的力量,變得無法無天無法停止。魯士君將腳上打加後留下的傷疤泡在濁水溪裡,溪水會帶著他的傷疤流浪到天涯海角,即使未來走到世界之巔也不會遺忘。魯士君不但努力而且拚命,即使在水漫世界後,也讓他成為孤兒院近百年來第一個博士,他自認弓馬純熟拳棒精通,執槊飛舞虎虎生風,後來更成為遺傳記憶領域的佼佼者。當時的沈娟是學校附近書店裡的店員,她曾經以為自己嫁給了一個整天鑽在書堆裡的書蟲,沒想到書蟲也會進化,從啃書啃進人類的腦部。她搞不懂為何唸新聞系的人比醫學系的人更酷愛大腦。

婚後的沈娟氣急敗壞,將半個冰箱裡瓶瓶罐罐的人類腦子樣本全扔進水溝。她甚至常想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和家裡冰箱裡其中的某一個腦子一模一樣。有時她發現魯士君常看著她凝神呆望,而且冰箱裡始終留有一個空位,後來她開始胡思亂想,覺得那個空位是魯士君專為她而保留,她不知道魯士君哪一天會不會也將她的腦子放進冰箱裡。

除了醫學院的解剖室,地球上沒幾個人可以終日和死人腦子為伍,尤其是她獨自在家的時候,總覺得無論做什麼事,都有眼神正看著她,全是沒有眼睛且乳白色軟綿綿的腦子,而且還會彼此窸窣窣對她的大腦指指點點,魯士君始終是哪扇窗外有麻煩就打開哪扇窗。直到沈娟走出了人腦之家,她和魯士君之間對於溝通和妥協的定義依然繼續打架。在二人之間,有時溝通等於妥協,有時溝通可以是成功或挫敗,甚至是新戰事的開始。溝通、妥協、成功、挫敗、戰爭、和平的定義如同一棵樹上不同位置的枝葉,風吹樹,樹搖風,始終朝不同方向擺盪,思緒和行為飄散著不止的亂流。

二十幾年來,沈娟和魯士君這對夫婦結離聚散皆命途,得又何歡失又何愁,恰似南柯一夢。在地球結離,卻為了小明的未來,將兒子送上火星,沈娟當時哭得生離死別;後來想辦法取得移民權,到火星和王鬱奇結婚再領養兒子,卻被查出違反移民法,既失去兒子又被遣送回地球,又是一陣大海嘯;甚至在離開火星前,還被洗掉了部分記憶。

如果沒有魯士君和李建平,她對小明的記憶早就畫上句點;如果沒有魯士君,她今天不會和兒子團聚。一切的一切都是魯士君,無論好壞悲喜,她對魯士君有怨懟也有感恩;但在魯士君內心,這些只占很微小的部分,蜷伏在某個角落裡,既非拋棄也非遺忘,他要騰出更大的空間去追尋。魯士君覺得腦袋中若只能裝下木星或太陽系那就太微不足道了,他要朝銀河系邁進。那裡才有無限的恆星,唯有無限恆星才能形成壯麗的星海。

沈娟重兒子重於一切,回想起過去在火星基地帶兒子參加比賽,將火星生活點滴記憶傳輸回地球,兒子一向是她生活的重心,她不會忘記將兒子成長的喜悅和魯士君分享,就算魯士君和她已經沒有名分,但總是兒子的父親,宇宙再大親情難捨。沈娟曾經有夢,夢裡的一家三口合樂翕然,但後來這個夢崩裂了,沈娟在無數個夜裡寤寐思服輾轉反側,是什麼原因讓她無法達成原本人生的目標?是她易受牽絆的個性?是信心不堅容易動搖?還是過於疑神疑鬼?或是吃了太多的鎮靜劑?她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魯士君也知道,只是她這條腸子太粗太硬,難以拐彎抹角,於是很多原本可以通的事都不通了。或許沈娟一生只愛過魯士君一人,但直到離開後才發現。人生到處知何似,應是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終究人皆有志,逕自陰晴圓缺。

感情信念薄弱和三心兩意或許是沈娟最虛弱的人格特質;但她也有一個更強大的夢想支撐著她,就是保護兒子。曾經最大的期望是有個美滿的家,最深層的恐懼是失去兒子,如今雖然第一個期望無法達成,但兒子小明堅定的站在身旁。沈娟多年來一直是個單親媽媽,她也堅信自己是個很盡職的單親媽媽。小明陪著沈娟離開歐羅巴行星空港,準備搭升降梯到地下居區,天空劈然一陣暗黑。

「小明,我們等一下。」

小明陪沈娟走出升降梯,一群人擠向諾大的落地光罩,遠方天際出現扭曲斜掛的粉紅色線條,在接近地表時,更轉化為纖細藍紫,隆隆雷聲透過傳導器傳進空港。仰頭向木星望去,原本歐羅巴塑印在木星上的小圓黑影不見了,因為被近處中低空數十朵漸現的藍雲掩過了,雲有些暗,再轉靛紫,周邊針刺出鵝黃閃光。

「好漂亮。」窗邊傳來驚歎。

「好像地球家鄉。」

說話的人,幾許輕柔滿心感動。這是離開家鄉數億公里外的感動,如春雷般震憾入心,又似春雨般化漸成心水。在沈娟心裡,以前她和魯士君的距離是從地球到火星,如今是從地球到歐羅巴星,這個家從幾千萬公里拉長到好幾億公里,好遠的一條細絲。她也知道,近十年來,魯士君和那個曾經挽回她記憶的李建平一直走得很近,不光是在工作上。旗山水岸已成為魯士君最常去的地方,那裡雖是李建平的家,卻是魯士君最更常去的地方。魯士君心中對於家的定義改變了嗎?又是什麼改變了家在魯士君心中的定義?沈娟知道答案,因此她來越少去想它,她知道人生中有些事即使無法遠離,卻也不能再迷戀。小明才是眼前最真實的未來。 

「小明,記不記得媽以前在火星,帶你去參加遙控雲比賽?」

「當然記得啊!怎麼會不記得。我永遠記得之羽那個討厭鬼。」小明說完笑逐顏開,那是小孩子時的事了,轉眼已晃度十年。

沈娟笑了,科技讓她臉上的皺紋只多了五年。「媽也永遠記得,因為她們母女倆老是找我們麻煩。」沈娟將頭轉向兒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膠框眼鏡。十多年來,她從近視變成老花,無論鏡片再換,黑膠鏡框始終一成不變。

「根本就是故意的嘛!後來不是查出來了嗎,那個之羽的媽媽就是爸爸朋友莊敬的太太,她為了把莊敬拉上火星,害老爸進了監獄,還好老爸賊性不改,給他溜了出來。」

「哈,不皮不賊非你老爸。」

「我的個性就不皮,反而像妳,不像老爸。」

「這倒沒錯,可是你精靈的腦袋卻很像你老爸,你的智商就比他高。」

「因為我站在你們兩人的肩膀上。」小明自信的手指著遠處低空中的樹島。「妳和老爸是樹,把我從地上舉向天際。」

小明的話語同時拉住了魯士君和沈娟。雖然媽媽在他身旁,但爸爸卻在遙遠的地球。即使距離遙遠,小明依然可以同時站在他二人的肩膀上,因為在小明的心中,家的定義已經不同於火星,不但安穩得多,且更有自信。

天空開始降下黃色的冰,滴滴答答打在保護罩窗外,再粒粒彈開。漸多人將臉貼向保護罩,撫手觸摸,如最親愛的枕頭,恨不得可以將手伸向窗外,抓住滿心期待的冰雨。

「不知多久以後才會下雨?」沈娟聽見一旁的人說,轉頭看著兒子。

「這以後就靠你了。」沈娟笑著,摟住兒子的腰,看著一旁的伽利略頭像。「以後你會和他一樣。」

沈娟手中的香草方形精油鋼珠瓶在上額來回塗抹。十年來,沈娟依然喜愛咖啡配甜點,尤其是香草口味的,但她似乎開始尋找新的信仰,新信仰環繞的木星不再是魯士君,而是小明,但信仰往往要經過最艱難的考驗。

兒子的手搭在沈娟肩上。「會的,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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