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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28.清境農場,2056年
2025/07/26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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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午過後,嘉麗懶洋晃晃躺在走廊的搖椅上。走廊外是一排低矮的蕉樹,向遠方山澗緩坡延伸。蕉葉大扇倘著微風啪嗒啪嗒努力拍打也甩不掉午後的燥熱。

二十幾公尺外是另一間白色平房木屋,屋前的草皮由遠而近,擠出清一色的綠和死板的平滑單調。脆弱的小草了無生氣一臉頹廢,似乎它的出生全是被腳下的土地硬頂著向上露頭,才心不甘情不願的來到這個火爐世界。

在這處休閒山莊,散亂的木屋如同臨時被放在一大片人工草皮上的活動積木,隨時可以被輕易拿起,換個位置再隨意放下。在屋與地、人與草之間,所有的構圖潔淨流暢的各自獨立,自成個體互不相干。

一隻麻雀突然飛進視野。嘉麗原本慵懶的眼神隨之移轉過去,靜悄悄不驚擾地和這隻小可愛保持一定距離──至少還有五、六公尺吧!嘉麗想著。她估計麻雀身長不到十二公分,或許更小,可能只有七八公分,可是為什麼那麼小,應該是麻雀吧?有些麻雀即使在睡夢中還會唱歌呢!不知是自己花了眼還是鳥兒實在太小,儘管將眼皮擠出細縫如髮絲依然無法確認。

小麻雀近年來已十分少見,大麻雀更是稀有。若和其他鳥類相比,麻雀至少還可以點綴性的出現,但許多其他鳥兒早已消失不見蹤影,頂多只是孤零零住在封閉的鳥園裡。更多的鳥已經進了博物館,只留下生硬的骨骼和浸泡藥水後不自然的乾疏羽毛;要不然就是被數位化後如虛似幻的紀錄片。

一九九三年出生的嘉麗,幼時在台南的家被一望無際的魚塭包圍,這裡也是水鳥的故鄉。每年入秋以後,冬候鳥陸續抵達,為沿海的天際注入飽滿活力。隔年四、五月間,夏候鳥來換班,數百種鳥兒在魚塭濕地揮翅來去,飛越島嶼海洋,更替歲月寒暑。嘉麗記得很清楚,至少有二十種大小鳥類,她可以叫出牠們的名字,甚至描繪出牠們的外觀,說出牠們出現的田野水塘和可愛習性。從最常見的本地留鳥小白鷺、夜鷺、紅冠水雞,到外來的中白鷺、大白鷺、蒼鷺,還有許許多多的鷸(行鳥)科鳥類,再到雁鴨科。大大小小的各種禽鳥鴨雁,在每年特定的季節,妝點不同的水漾空間,也描繪出動人的鄉間田野。但……那是以前,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因為如今全不一樣了,八成的鳥兒都不見了,僅存的少數鳥兒全成了人類公敵。

孫女小平過生日,兒子會送她什麼生日禮物?嘉麗不知道。記得兒時過生日,同學送她一隻畫眉,在眼後黑色的羽毛側邊拉出一道迷人的鵝黃,每天清晨啾啾叫個不停。嘉麗後來將牠放飛,還給了大地,還給了天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別說是生日禮物,就算仰望天際,望到脖子發酸,盼到夕陽下山,也很難發現一隻鳥兒。

全是氣候惹得禍,如果不是氣候,鳥不會發狂,人不會殺鳥,更不必在清境農場種植怪模怪樣的香蕉樹。連年的熱天,烤得多數的溫帶植物幾乎絕跡,反而是原本生長在熱帶的植物,從山下蔓延到了山上,占據大半個山坡地。

牆上日曆鐘閃跳著紅色數字「十一月十二日」,鐘上的電子溫度計,在攝氏三十點五、三十點六度之間跳動。

他媽的──嘉麗在心裡又咒駡了一次,十一月快入冬了,氣溫仍超過三十度。科技發明瞭電子曆,讓時間和溫度更絕對的精準,卻無法拯救地球。世界環境全變了樣,四季不再分明,不是大暑就是小暑,不是大熱天就是小熱天。在海拔一千八百公尺的清境農場,嘉麗記得小時候,父母曾帶著她和姊姊凱麗,那時只要是夏天來此就是避暑,冬天還可到合歡山賞雪,這裡可是全年熱鬧哄哄的,所有的人們就像便利商店鍋裡一條條熱通通的關東煮,個個被厚厚的大衣風衣雪衣包得圓圓滾燙,嘴裡不斷吐出白煙。雖然現在也是一樣熱鬧鬧的擠滿了人,最大目的仍是避暑,但若說賞雪,還有人會想到下雪嗎?別傻了。嘉麗想著。即使是距此不遠的合歡山區,過去曾是這個島上最大的賞雪區,但已超過六年不曾下雪。

依據氣象局觀測紀錄,二0五六年福爾摩沙島氣溫最低的地點,出現在一月二十七日玉山北峰測出的攝氏八度;最熱是台北湖八月七日下午測得的攝氏五十六度。

所有的人都抱怨天氣一年比一年熱,但已經無人再去追究造成天氣變熱的元兇。就像答案卷已被老師收走,再多的討論也是多餘,沒有任何意義。先進國家不願承擔負責,可憐的第三世界等不及饑荒援助,熱死渴死病死者不計其數……

「奶奶,我們準備好了,要去看雪了,快點啦!我們一起去。」小孫女穿著桃紅色短袖短褲,嘴裡咬著紅豆冰棒,從屋內往外衝,猛搖嘉麗的手撒嬌。「快走啦!奶奶!快!」像一隻小狗狗死拖著大象。

沿著山稜線望去,路旁坡地的香蕉、椰子樹堆疊出山區的特有層次。這裡已成為福爾摩沙島上最大的香蕉產區。從合歡山到大禹嶺,芒果鳳梨隨處可見。屏風山已被連年的強酸降雨,削成了極度陡峭薄如餅乾片的深褐土地。

小孫女拉著嘉麗的手,滿身是汗。「奶奶,聽爸爸說以前這裡很冷,是真的嗎?」

嘉麗點點頭開始回憶。「奶奶的爸媽,小時候帶奶奶來的時候,那時候的冬天,也差不多是和現在一樣的十一、二月,白天溫度只有十五、十六度,晚上更在十度以下,有時更不到五度。而且奶奶還記得,其中有一年這裡下了滿滿的雪,滿山的雪。」

小孫女聽得滿眼狐疑看著嘉麗,又轉頭問父親。父親說,只記得在小時候看過一次雪,在合歡山,以後再也沒看過。

「可是奶奶說以前這裡全是滿滿的雪?」小平使勁地拉著父親的手,短髮的小圓頭向上翹得老高,流蘇細的辮子在後腦甩呀甩,滿心期待著答案,「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囉!你沒看過奶奶小時候拍的照片?」

「可是那個全都是白的,好像不太可能耶!」

「小平,那都是真的。奶奶怎麼會騙妳。」嘉麗摸著小平,頭轉向天空,「奶奶真想帶你看雪。以前,奶奶的父親常帶奶奶和奶奶的姊姊來合歡山堆雪人、打雪仗。」

清境國民賓館的展覽室又高又大,被包覆在可控開關屋頂的巨蛋建築裡。半圓形的超大蛋殼內,十幾層樓高的人造溫室,面積比三座足球場更大。夕陽金光揮灑在巨蛋內大大小小的植物上,也為所有的翠綠嫣紅披上一層淡色金妝。

「那個是什麼?」小平拉著奶奶的手問。

「那是松樹,還有杉樹和柏樹。這些都是以前這裡最多的樹,現在很難看到了。」

「為什麼?」

「因為現在太熱了,這些樹很難存活,就算不被熱死,也矮得不象話,還有數不完的病蟲害,就算當成盆景也很難種活。」

「這些樹以前就這麼高嗎?」小平指著溫室裡的松樹問。

「這個哪算高?奶奶見過比這個還高十倍八倍的。」嘉麗手指著溫室裡的一棵柏樹,「以前就算是夏天,站在樹下也好涼快。」

針葉林展示區旁的變葉木區,從橙色到淡金到紫紅、正紅,再到凋落的乾褐。整個展館燦爛得全亮了起來,讓看展的小朋友發呆,年輕人看得讚歎,老者則只能空留回憶。透明光滑的大落地窗像巨大的時光罩,分隔開過去和現在,看得到卻摸不到。即使就在眼前,也是虛幻的另個世界。

「好漂亮喲!」

「好像是假的喲!」

「怎麼那麼美?」有小朋友將臉全貼在光罩上,小手在光罩上不停摩擦,恨不得快快伸進光罩裡抓出一片另外世界的葉子。還有小朋友碰碰碰不停拍打光罩。「能夠住在這裡有多好……」

再多此起彼落的讚歎都不足以描繪眼前動人美景。捨不得放下的攝影機,永遠也無法忠實記錄那分親眼所見的感動。

在人造滑雪場,包得和粽子一樣的大小朋友,高興的玩雪打雪仗堆雪人。對多數人而言,只要一進入雪地就瘋玩堆雪人打雪仗,當然這裡也不例外,因為二十歲以下的人八成都沒親眼見過雪,不知冰雪為何物。雖然滑雪場不是全世界,隆隆的雪花機從多個巨大金屬管飛送出片片雪花也總是稀疏單調,卻很容易讓人滿足。

回旅館的路上,數十公尺外一群人聚在路旁對著樹上指指點點,還有人拿望遠鏡朝樹上搜尋,引起一陣騷動。小平拉著爸爸的手猛力往前衝。

「噓!小聲一點。」樹下有人回頭,噓著。

「那是什麼鳥?」

「怎麼嘴那麼扁?」

「有沒有人帶鳥類防疫手冊?」又有人輕喊。

「大家都是出來玩,誰會帶那個?」

小平拉著奶奶吵著要看鳥。「奶奶最懂了,那個是她們以前的鳥。」

嘉麗向一旁的人借來望遠鏡,仔細瞄了好一陣,將望遠鏡放下。

「我也不太確定,好像是黑面琵鷺。」嘉麗轉頭,一臉不可置信。

一堆人眼神迷惑看著嘉麗。

「奶奶,這是什麼鳥,你告訴我們嘛!好不好?」小平扯著嘉麗的手。

嘉麗又抬頭看了兩眼,搜尋著過往記憶。眼前的二、三十名大大小小全成了被嘉麗帶到野外上自然課的學生。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嗯……這種鳥在以前屬於冬候鳥,平時棲息在日本、韓國和中國大陸東北地區,每年九月底或十月初,會南下飛到台南地區度冬,隔年四、五月再北返棲地……。我記得那時這種鳥的數量一度很少,全世界總數不到一千隻,主要都集中在東北亞。」

許多人聽得入迷,用攝影機拍樹上的鳥兒,再將鏡頭轉向嘉麗。

「請問……妳說以前看過,大約是多久以前?在哪裡看到的?」

「嗯-」嘉麗低頭思索著。「差不多是在四、五十年前吧;是在曾文溪出海口附近。你們仔細看喲!牠有扁平的長嘴,吃魚的時候,那張扁嘴就在水裡橫來橫去的撈魚,這種怪異動作,被當時的鳥友稱為『撓杯』,是閩南語的發音,很傳神,後來多數被撲殺,幾乎絕跡。」

「妳是說……牠也是被列為傳染重病鳥類?」

一名二十多歲年輕男子,話語未了已引起一陣騷動。還有一名婦人死拖著孩子離開,「快!快走!等一下搞不好被傳染什麼死要命的病。」

婦人的先生則不以為然。「欸呀!在這看一下會怎樣?有那麼嚴重嗎?」男子邊說還不忘繼續錄影,將鏡頭瞄準站在檳榔樹頂端的那隻大鳥。

回到旅館,小平衝向電腦,搜尋剛才在路旁樹上看到的巨鳥。

「奶奶!沒錯耶!牠叫黑面琵鷺,以前被列入《野生動物保育法》的瀕臨絕種動物……」

「奶奶!什麼是《野生動物保育法》?什麼又是瀕臨絕種動物?」

「那時候人類發現地球上的動物種類越來越少,就針對一些數量特別稀有的動物,定出法律保護;至於瀕臨絕種動物,就是數量實在太少,少到可能會絕種的地步。」

「以前殺牠還要受處罰喲?」小平不解。

「對啊!」

「那為什麼現在殺牠還會發獎金?」

「你怎麼知道?」

「電腦上寫的啊!奶奶妳來看。」

「欸!奶奶知道啦!現在全都變囉!」嘉麗拉長了最後「囉」的尾音,滿是無奈失落。什麼狗屁日子嘛!

「那麼多人死掉都是鳥害的嗎?」小平轉頭問父親。

「有人說是鳥害的,也有人說是人故意在鳥身上下病毒,這個現在很難查了,反正大多數鳥兒都有毒就對了。」小平的父親話才說完,趕快又補上一句:「小平,要聽老師和爸爸的話,絕對不可以接近鳥類,知道不?」

小平點頭,轉頭看奶奶,總認為奶奶一定有和父母不同的想法,忍不住再問。

「不能接近牠們嗎?奶奶。」

「嗯!要聽大人的話才乖。」嘉麗坐上椅子開始搖呀搖。「什麼狗屁世界……」

小平歐了一聲,被大人們趕上床睡覺。臨睡前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翻身再問父親。

「爸!過兩天是我生日,你要送我什麼禮物?」

「爸已經想好了,到時候妳就知道了啊!」

「不要再是白老鼠了,好不好?」

「爸知道,保證讓你驚喜。」

兩天後,全家人聚在一起為小平慶生。父親從背後拿出一個可愛的透明小塑膠盒,盒上有許多小洞,發出身體和塑膠盒摩擦的沙沙聲響。

閉著眼睛的小平,從父親手中接過了禮物,張開眼睛。高興的跳了起來。

「耶!我就知道,真的是蟑螂耶!好棒。謝謝爸媽,還有奶奶……」

吹熄蠟燭,小平的生日願望是,「希望小蟑螂和我一起長大,以後可以陪我上學、睡覺,還有……」。

在夢裡,小平騎在最心愛的蟑螂背上,帶著長槍,在蟑螂的兩隻大鬚鬚帶領下,出發消滅萬惡鳥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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