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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29.見到奶奶(2096年)
2025/07/27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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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岸邊,變種人的居地。一眼望去,滿布傾倒散亂的鋼骨和土灰色的石塊。李建平坐在扭曲鋼骨上,看著橙紅的夕陽從海的盡頭落下。又是一個黃昏。

在過去千百個夕陽落下的日子,總是讓李建平記憶深刻。父親掛在水府城的大樓鋼架上一動也不動,就像曬在竹竿上一隻去骨軟趴趴的無骨小雞,那是他第一個永不遺忘的夕陽。幾天前,他和魯士君到大湖區,奶奶不見了,也是夕陽天。如今,她獨坐在李宗泉已成廢墟的燈屋前。又是一個夕陽。夕陽乎總是強迫她刻蝕記憶,尤其是痛苦的記憶。

父親走了,奶奶走了,如今宗叔也不知去向。李建平痛恨夕陽。夕陽分隔了白天和黑夜,隔開了歡笑與悲傷。在短暫的幾分鐘裡,夕陽從橙紅至暗紅,然後沒入大海,血色變異,光譜剝離。夕陽將地球分割成兩個世界,也帶走她的親人,將她僅存的一絲希望帶往遙不可及的大海,沒入海底……

身後的燈屋化作無數瓦礫和鋼條。燈屋前的平台前院,三天前她和宗叔重逢,和魯士君談天說地,雖心中被聯邦通緝的壓力未減,卻暫時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屋簷,是她和魯士君逃離同溫層監獄後最輕鬆的日子。在亡命三天後,燈屋是唯一讓她感到情境相依的地方;燈屋的主人李宗泉不但是她救命恩人,更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三天前,相同的地方,她和宗叔談天,和魯士君策劃未來。如果沒有魯士君,她無法進入夢工廠,也無法找出誣陷她和魯士君的證據。如果沒有宗叔,她也無法取得辨識身分順利前往夢工廠。如今,克服萬難找到了洗刷冤屈的證據,可以為她和魯士君平反,但人事已非,全心絕望。老天為何對她如此不公平?在李建平心裡,寧可過去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寧可從未進過基因中心,寧可小時候從未碰過蟑螂。

如果沒有蟑螂,父親不會死,奶奶不會失蹤,她也不會進同溫層監獄,更不會害了世上唯一的親人宗叔。如果不是蟑螂,或許她現在仍和父親、奶奶住在水府城。雖然一家人會清苦許多,日日在高溫汙水和熱如烤爐的水陸進出,或許……或許全家人都會和宗叔一樣,全成了變種人,但至少他能和親人在一起,同桌吃飯談天,共賞雲起日落。

如今,落日一成不變的東上西下,卻留不住親人共度的分分秒秒。再多的落日又有何用?李建平開始懷疑她費盡千辛萬苦爭取來的世界是否值得?

幾分鐘前,坐在送她返回福爾摩沙的夢工廠反重力艇上,從上方看著燈屋成為一片廢墟,李建平的內心已然明白,曾經的寰宇天地在她眼前改變,她不再有任何親人,也沒有朋友,甚至連最後一個難得尋覓落腳的家也化作一墟荒蕪,宛如大戰後的世界。如今她已無人可依,地球三億人只剩她一人,踏上家毀人亡的不歸路,在漫無邊際的滄海浮沉。

「先去其他居區吧!妳即將恢復聯邦公民身分,那兒一定有妳的容身之地。」

反重力艇停在崩毀的燈屋前,駕駛人安慰李建平。

李建平眼耳蒼茫大腦空白。她感覺自己站在世界的盡頭,人生已來到了終點,所有和她有關的白雲蒼狗皆離她遠去,行至天涯海角,依然煢獨一人。

幾分鐘前,當反重力艇逐漸接近福爾摩沙島區,李建平的眼眸映著眼下的島區,晶亮如星辰。一顆飄逸的心,無數輕快話語,恨不得馬上向宗叔和魯士君吐露。不料幾分鐘後愀然驟變,心中沉重遠甚於眼前傾倒的鋼鐵廢墟,舉步維艱哽咽難言。老天不公平,即使走到人生最後一刻,依然無情的不給她一絲溫暖,無人陪伴,彷彿落日的一夕橙紅,全皆鏡花水月渺若雲煙。

夕陽西下,黑夜再度接收了黃昏,晚霞餘暉淚光閃閃。孤坐在鋼條上的李建平心如晶鋼堅冷,低頭開啟防護衣下方的鞋底,兩隻蟑螂一如往常般興奮地的鑽出,環繞亂竄在主人四周,滄海一栗已化為雲煙。

從夢工廠帶回來的記憶和證據足以為她和魯士君洗刷冤屈,但魯士君不在了,宗叔不在了,就算她能為自己平反,重返基因中心,又有何用?

對失去家人的悼念並不表示對人生的恐懼,悲傷也不等於承認失敗。失去常讓人萌生發人深省的機會,失去能讓人們重新審視周遭珍視的東西,甚至對人生的信仰,因為人的一生並非總是一帆風順,兩隻小強如今成了她唯一的親人。為了小強,她失去了許多,如今除了小強,她已一無所有。小強為她爭得名利,給了她人人稱羨的工作,卻失去了最重要的親人摯友。「去吧!小強。你們跟我也太久了,回到大自然吧!回到你們的家,你們已別無所求,因為事實證明你們是地球上最能適應的物種,在人類離開以後,或許在千百萬年以後,你們就會成為這裡的主宰,祝福你們!」李建平自言自語。背後卻有人搭腔。

「這裡的主人不是小強,是我。」

雖然兩天時間短暫相聚,但飄揚耳際的聲帶,李建平可是深刻記得。李建平的大腦加速器在千分之一秒內迅速倒帶,大量資訊在瞬間迴旋。那是宗叔。

李建平猛然回頭。在雜亂傾倒的鋼骨縫中,剪出兩個身穿防護衣的黑影,雖然外表看不出貌相輪廓,但很快浮現答案。

「宗叔……還有……士君。你們……你們……」

李建平從地上站起,防護衣斯斯沙沙摩擦作響。兩人站立在李建平後方不到兩公尺處。

「哈哈。宗叔可不是這麼容易對付的,妳放心。」李宗泉的聲音透過防護衣外的傳聲器,永遠如此清朗豪爽,永遠是初升的太陽。

魯士君則在一旁點頭,不只是歡迎,更是全世界最真摯的支持。「建平,我們知道妳一定會回來,我們也一定會在這等你,絕不食言。」

李建平衝上前去,如走失的小女孩終於找到親人,狠勁抓住兩人的手猛力搖晃,緊貼自己臉頰。她不想再放開,不想再失去僅存擁有的一切,總覺得一旦鬆手,宗叔和魯士君就會被夕陽帶走,永不回頭。

隔著防護衣,李建平從來不曾感覺握他人的手會是如此實在又如此溫暖。尤其是兩隻男人的手。一個是她在地球上唯一的親人宗叔,是一張又大又粗變種人的手。另一個是魯士君的手,一個她才認識幾天卻同時歷盡艱險出生入死友人的手。在她人生裡,著實沒握過幾個男人的手,但此時她卻同時不但是握住,而且是緊緊抓住兩個男人的手。尤其是在逐漸沒入黑夜的晦暗廢墟,李建平趕走了絕望的夕陽抓住了未來的希望。儘管手在顫抖,不知如何開口,卻不願鬆手。

「好了好了,都五十歲的大姑娘了,還和小孩子一樣。來,跟宗叔回家。」李宗泉攬著李建平的背,魯士君牽她的手,李建平眼裡有晶瑩,映照三人晃動的暗夜光影,如夜行透亮的珍珠。

水岸被毀的面積很大,超過三個足球場上零散分布的十多間大小燈屋。李建平放眼望去,從地表向上斜插而出的鋼架橫七豎八落掛著藻藤,如原始失落的世界。月下的孤景似魔王奇幻的墓園,腳下的荒野是夜叉防衛的大地。

穿過盤伏扭曲的散亂鋼架,繞過幾處彎道,彎道盡頭出現一個斜插在鋼架縫間的長橢圓形黑影。

「那是……」李建平停下腳步凝望。

「聯邦留下來的。」

「什麼時候?」

「前天,就是妳走的當天。」

「後來怎樣了。」

李建平問得心急。

「建平,不急,我們先進去再說。」魯士君拉著李建平。

走出傾倒的鋼架區,眼前是一片暗無月光的密林。李宗泉帶著李建平走下碎土石斜坡,魯士君緊跟在後。斜坡底部橫著一排大樹,樹上掛著比手臂還粗的野人藤。李宗泉撥開亂藤,在半銀亮的面板上按下三個鍵,直流而下的藤根宛若八爪魚的粗壯大腳,倏然地動了起來,向上高高揚起,底部出現一道寬約兩公尺的石梯,三人沿梯而下。

李建平看得發呆。「那個是……」

「那個不是蔓藤,是矽晶巨藤。外表看來和蔓藤一樣,但內部不是,是半植金屬。」李建平看傻了眼,跟著李宗泉停在一個石階上。

「等一下。」李宗泉突然用手橫擋著李建平,停下腳步。腳前的石階向下延伸,猶如進入地宮的石板路。石階兩側閃爍半透明的橙光。

「這個也不是石階,這是半礦金屬。」魯士君在李建平身後,說得幾分得意。

李建平眼前逐漸明亮,她認出是幾天前宗叔曾帶她來過的地底燈屋。一個背向橙光的暗影靜立在門口,似乎在等三人回來。

「建平,看到前面那個人沒有?」李宗泉回頭和李建平說。

「有,那是你們的人?」

「不但是我們的人,還是我們自家人。是奶奶。」宗叔說話沒有停頓,直開大門。他不想再讓李建平等待,李建平受的苦夠多了,在經歷數度混亂過後,他要將所有的溫暖最直接迅速直送到李建平懷裡。

聽到「奶奶」兩字,李建平先是懷疑自己的耳朵,但很快的回過神來,她知道宗叔不會騙她,但奶奶為何會在此時此地出現,奶奶不是失蹤了?

大量記憶從李建平腦海中閃過、堆疊、混亂,全都倒傾倒成一堆,然後浮現出最後她在大湖區見到奶奶的畫面,李建平來不及回憶,腦袋突然當機,一個腳踏空,被李宗泉從前一肩擋住。

「我就說嘛!對不對?士君。哈。」

李建平眼睛直瞪著眼前越來越大的人影。她想起來了……但……

不待李建平看個仔細,眼前的大黑影已伸出雙臂。

「小平,是奶奶。」

李建平看著奶奶。奶奶不再佝僂反而變高變壯,但,奶奶的左右臉頰出現了兩排細小的肉瘤,肉瘤內長出一鬚鬚綠絲,下掛到肩頸。

李建平撲衝上前,雙手環抱著奶奶。

「奶奶,我好想妳。奶奶」

李建平全然崩潰放聲大哭。「奶奶,我對不起妳,我真的對不起妳。」

奶奶的手掌拍著李建平的背,一直拍、一直拍,輕輕地。這是一雙經歷風霜變種人的手,手背有粗厚的皮,李建平可以感覺出,這是一雙巨大卻永遠不失溫柔的手。這雙手從小抱她長大,帶她出遊。這雙手是保護她的森林,又給她生命的雨水,她很喜歡森林和雨水,是舊世界的才有的清新味道,不是新世界的。

李建平父親死後,這雙手每天拿著碗筷勸她:「小平,不要再想了,趕快吃飯,不要餓肚子。」

在父親過世未久的那段日子裡,奶奶每天進出水府城的養殖區下水撈魚帶回家給她吃,儘管那時的魚已經不多,後來她才知道,在白天氣溫四十幾度的高溫下,沒有人願意下水養魚的工作,奶奶卻搶著要做,奶奶知道辛苦,即使身穿防護衣,身體依然出現浮腫,但每當她問奶奶:「那裡那麼熱,奶奶就不要去了吧!」奶奶只是點頭多半不語,即使開口也只是:「小平,趕快吃,來,奶奶已經替妳把刺都挑出來了,來。」

在水漫的前幾年,因飢荒而餓死者不計其數;分子食物八成以上停產,無數人饑不擇食,吃了被感染的陸地雞鴨禽畜,不到一周死亡;在海洋尚未嚴重汙染的初期,唯一較安全的是水產,有能力者可以弄到水產度日,但多數人並沒有機會。嘉麗自幼住在沿海,接近濕地和沼澤,雖然水漫後的世界不是濕地和沼澤,但嘉麗並不排斥,自願到養殖區看顧魚兒,天天下水,因為水有家的感覺,李建平也天天有魚吃;後來,嘉麗的工作沒了,帶李建平搬到清境山區,擔心她沒魚吃,又搬了兩次家,最後到大湖區的文化居地,那時可以吃的魚已經很少了,但嘉麗依舊天天下水抓銀蟲養她的蟑螂。

李建平可以感覺出抱她的一雙手是她的恩人,是她的親人,一手將她拉拔長大。如果沒有奶奶,她早在幼時就餓死在水府城,早已進了魚腹,就和其他千千萬萬的人一樣。如果沒有奶奶就沒有她,生她的是父母,但如果沒有奶奶,她也不會有今天。如果她的人生中有許多價值觀,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就是──沒有任何人比奶奶更重要。李建平憂喜交集內心激盪,因為她可以再一次感覺到奶奶的心跳,斜倚耳際傳動入心,竟是如此真實。

嘉麗已成了變種人,曾經和李建平一般高,如今高李建平一個額頭,肩膀也比李建平寬。以前兩人面對站立是眼對眼的對稱,如今嘉麗眼前是孫女最漂亮的香檳金髮梢,雖然在防護衣內,但嘉麗確定她可以聞到李建平的髮香,更可以將她滴水不漏完整的抱在懷裡。李建平心中奮力圍堵已久的水壩終於潰堤,眼淚撲簌簌如雨,頸肩在奶奶懷裡抽動。

李宗泉拍著李建平。「好了,好了。看到奶奶是好事,我們回家裡好好坐著說,今天可是我們家團圓的大好日子。」

平時總愛搞怪的魯士君,看著李建平和奶奶嘉麗,突然靜如小貓。之前他曾聽李建平談起奶奶,說奶奶如何將她拉拔長大水如何背她上學,待在窗外看她。她則在教室裡不時向奶奶招手,即使在其他同學父母家人離開後,奶奶繼續待在窗外。在多數的日子裡,奶奶總是最後離開教室的家長,班裡沒有同學不認識奶奶。

魯士君之前常聽李建平談起嘉麗,魯士君遲遲未見,直到李建平離開水岸,前往夢工廠的那晚,李宗泉才告訴他,他也才第一次見到嘉麗。魯士君將他和李建平如何逃出同溫層監獄的事說給嘉麗聽,也感謝李建平幫他前妻沈娟恢復記憶,但他和李建平到大湖區找她,嘉麗卻已失蹤,不知去向。

嘉麗抱著李建平,眼眶有些泛紅,但沒有眼淚。因為變種人淚腺已逐漸退化,就算再難過,也流不出淚來。

看著祖孫倆抱在一起,魯士君才感覺到,在李建平心裡,奶奶是無法取代的,是至高無上的,奶奶是唯一也是永遠,因為她們是一家人。他從小就沒有家人,對於家總有一分幻想,後來也和沈娟共同組成了一個家庭,這也是他在地球上唯一的家庭,但即使後來這個家散了,但他下意識裡對於「家」似乎仍有無法斷絲的依戀,因為那曾經是他夢寐以求追逐的。因此在沈娟失去記憶並可能衝往大湖區去尋找小明的時候,他可以為了沈娟逃獄,但即使如此,仍是個不正常的家,相對於眼前李建平的家,他充滿羨慕。他如果有一個家能像李建平的家,那又會是什麼樣子?未來家的定義會不一樣嗎?

全站分類:創作 連載小說
自訂分類: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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