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球狀的中央大廳播放四維鐳射電影「黃石公園和大鐵頓公園的時光旅程」,這是參觀夢工廠流程的必經據點。
百年前的黃石公園,美洲野牛和不同的鹿種隨處可見,黑熊灰熊各據林間。若是時來運轉,更可驚豔於神出鬼沒的狼群。或孤狼對月淒厲嚎叫,或群影飛雪傳情林間。當然,只要是來到黃石的遊客,永遠少不了最著名的老忠實噴泉,這裡是黃石公園百年不變的象徵地標。
每當老忠實噴發開始倒數計時,成千的訪客將噴泉外的半圓形觀景台擠成密密麻麻的蟻窩,屏息靜心等待。當老忠實滾燙的水柱從地底向上竄起,越來越高,從雪白霧氣化為千萬顆透亮的珍珠,迎向藍天,永不缺少的是滿溢的讚歎。由弱轉強的噴泉,夏天帶著水霧,冬日揮灑冰晶。老忠實日以繼夜的告訴地球上所有的人們「地球是有生命的」、「看我就知道」。老忠實以自身的活力,告訴周遭遊客「地球只有一個,請善待它,它也絕不辜負你……」。
黃石在一八七二年誕生,是全世界最年長的國家公園。對黃石而言,歲月不是疑問,而是一種驚奇,黃石以它巨碩雄偉的噴發能量,展現地球的熱情和活躍,也再度證實它是地球上所有國家公園的老大哥。
黃石公園是地球生命力的最佳代言人,老忠實則是黃石公園的圖騰。面對著老忠實,圍觀者是如此渺小,看著老大哥在眼前熱情奔放,由地而天,讚歎莫名。從每一張黑白黃褐不同膚色的臉龐,看出的是相同對於這片古老自然大地的敬畏和尊崇;但百年前的往事已然消逝,如今因熱點迅速位移,老忠實雄心不再,只存不到兩公尺高迷你火山口的冷清圓錐凸地,再也不見強烈噴發,不見熱情澎湃。偶爾汨流而出少得可憐的泥泡漿水,總是在稀稀落落的歡呼聲中壇曇花一現。
投影廳裡忽明忽暗,時而出現閃動的碩大鹿頭,時而化作跳躍溪邊垂首啜飲的狼群。李建平眼前野生動物的影像斷斷續續吱吱喳喳。重迭的四維鐳射立體畫面成了混亂堆疊的破碎萬花筒。
雜音輒然終止,廳內一片暗黑。
「各位夢工廠的朋友,由於系統故障,鐳射影片無法順利播出,十分抱歉,請各位先在位子上稍候,預估五分鐘內可修復完成,繼續參觀行程。」解說員透過播音器向參觀者說明。
「時常這樣嗎?」
「很少很少,好幾年碰不到一次。」
「真巧,好幾年碰不到一次竟然被我們遇上。」有人喁喁低語。
「工程部門人員全力搶修,但請各位放心,雖然參觀行程稍有延誤,但保證品質不縮水。」
解說員提出說明,李建平取下戴在頭上的全型聲控裝置,讓自己的心飛向資源清除中心,那裡是夢工廠的資源回收場及垃圾場,是所有資料的清除和補救區,當然也包括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一處神秘空間。魯士君告訴她,所有電腦內的資料雖可直接從電腦刪除,但在設計之初,為了多一層保障,讓刪除的資料多一個安全補救機會,因此設計了資源清除中心。資源清除中心有如一個雙向網,所有在夢工廠進出的資料都會在此被捕捉並留下備分,若有人違法進出存取,就算一線電腦已被刻意的刪除,但在按下刪除鍵的同時,被刪除的資料就會同步先複製到清除中心,進入龐大的資源網內,先由人工智慧進行分級檢視和審理裁定,然後決定放行與否;公司督察單位也可針對特定資料隨時調檢。
「若此事是公司高層陰謀,資源網的資料也一定會被清除,他們豈非呆子。」前往夢工廠之前,李建平向魯士君提出疑問。
「當然他們不是呆子,我更不是。」
「所以……」
「清除區裡有一塊空間是隱形的,位於資源網上游,這裡有另一個小網,凡是與我無關的資料全都會被跳過,進入資源網;但若和我扯上關係,包括我所有的進出信件、設計流程、往來記錄、調閱流通,只要和我的成品、半成品甚至剛形成的初始概念扯上一點關係,無論是關鍵字或意識流,在進入資源網之前,都會被我的隱形網經過比對捕捉並製成備分,然後才放行流進資源網。這是大網前的小網,沒有人看得到,只有我。」
「你這鬼靈精。」
「小網的私存空間雖位在清除區內,但從任何路線都無法進入,是無門無窗的無名空間,不會在任何電腦顯現,只有我有進入空間的鑰匙。除了設定進入密碼,還須輸入不同載波電流才能開啟。」
坐在大廳內,李建平的大腦引擎持續運轉。她的腦袋裡有魯士君為他灌入的夢工廠資源清除中心記憶影像,李建平雖從未來過夢工廠,更別說是清除中心,但此時她腦袋卻能構圖出清除中心的模樣──兩隻小強正靜趴在資源中心的小網插孔接頭上,讀取那塊隱密區的數據。
李建平似乎可以從心裡看見,帶著兩種不同電流的兩隻小強,就像一支精準的間諜小隊,十二隻小腳在接頭座上來回摩蹭,不到兩分鐘,隱密區的資料就會被複製,只要其中一隻小強回到她身邊,鑽進她鞋底,就大功告成。
──不可以,絕對的不可以。李建平告訴自己,兩隻小強一定要回來。
在燈屋的時候,魯士君告訴李建平,隱密區的資料一定存在,也一定可以被讀取,但他擔心小強是否能順利找到隱密區的接頭,如果找不到,就算進了夢工廠也枉然。
對於李建平改造的蟑螂可以上山下海扮小偷,又在蟑螂體內加裝生化記憶體,魯士君佩服得五體投地。從小愛玩蟑螂,還真的玩出了名堂。蟑螂那麼小,那麼不可愛,那麼噁心,還有噁爛的怪味,令地球上百之九十九點九的人作嘔。魯士君這樣想,多數人也這樣想。
「大批神經元在同步活動時,它們所產生的電場可以被腦電圖或腦磁圖記錄下來,但蟑螂又如何在天量的資料中蒐集妳所需要的資料?找到資料後又為何會耐心的停留在夢艙接頭上持續存取?牠會不會用腳隨便摩蹭幾下,摸魚打混就下班?」
「既然是存取接頭,就會和記憶庫相連。所有動物的記憶皆非空洞,因此只要轉存在生化記憶體上,都會放出極微量的生物波,小強對電腦裡無生命的程式記憶區塊不會產生興趣,但若存放的是人類的夢境或記憶,或被設定的關鍵字或圖像或邏輯,就可感應並抓取,這種微量的生物波所有電子設施都無法偵測,卻是小強最感興趣的區塊,牠會趴著不走,不斷存取,直到體內記憶體滿載,發出反向波,就像吃飽喝足開始反胃一樣,小強開始對接頭出現排斥,就會回來找我。」李建平面對半嬉鬧的魯士君,說話依然正經八百。
「若小強不回來那就謝謝收看了。」
「他又不是你,怎會鬼打混?」話從李建平口中蹦出,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倒不是她怕指責魯士君,也不是怕玩笑開過頭,只是在過去慣性人生裡總是進退有據,如今好像騎自行車,一下子放開了雙手,迎面襲來的風更多了,變得更自由了。對於眼前這個認識才三天的人,李建平開始感受到對方的特質,帶著點可愛,還可以偶爾小小幽默一下,若一味壓抑自己,如同往常不苟言笑還帶著些許自閉,就失去了坦然。
李建平向魯士君解釋,蟑螂的頭部雖然有腦,且占據頭部大部分空間,主管蟲體有關神經的反應及功能,但更特別的是除了頭部具有控制主體的大型腦,頭、胸、腹三個部分還有神經節點,每一個體節另有小型腦體,就是神經球,這種特別的分節神經系統具有高度獨立性,即使軀體被橫切縱切甚至切除頭部,依然可以獨立完成支配肢體的運動,因此她就將長二公分的微針形記憶體綁附在蟑螂腹部體內下方的腹神經索上,這些和腹神經索以相同彎折角度的記憶體如同仿製的另一條腹神經索,就像兩根相同長短粗細一樣的細繩綁在一起,雖未直接連接腦部,卻接近每一個神經節,神經節旁就是牠的六隻腳,因此當記憶體發出生物波蒐索訊號,距離較遠的腦部尚未接受訊息,六隻腳已開始做出最快速的應變,腳毛上的神經細胞一旦接觸到放出生物波的存取插孔,就成為高速的訊息傳導者,如同人類腦部的突觸,展開連結傳遞。
「妳為小強植入的微針形記憶體很像夢工廠植入人類後頸部的生化記憶體。」
「謝謝夢工廠給了我好的點子。」李建平對魯士君笑說:「但小強永遠只會睡在牠自己的家。我的鞋跟裡就是牠小小的夢工廠。」
「呵呵。看來牠比我還乖。」魯士君繼續傻笑,然後彎腰,指著李建平的鞋後跟,「就是這裡?」李建平也做個鬼臉,嘻哈陪他傻笑。然後低頭取出兩隻小強放在手中。「你看,牠們超級可愛,你要不要抱抱牠們?和牠們交個朋友?」李建平將手遞了出去。
魯士君見蟑螂兩隻觸角胡亂呼呼舞動,嚇得退避三舍猛搖手。「這個妳自己留著就好。」
李建平早已猜出魯士君遇見小強的必然反應,嗤嗤笑笑,將兩隻小強送回鞋後跟。「鞋底空間裡有特殊磁場,小強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摸路回家。」
「所以這兩隻小強永遠都跟著妳?」
李建平點頭。「除非牠生命結束,但那還要很久、很久,但已經夠用了。」
「牠能活多久?」
「和我一樣。」
魯士君不可思議的看著李建平。「這……這也是你改的?基因?」
李建平點頭。
「我靠……連這個也可以改……」
「你都可以改人類的記憶了,我為何不能讓蟑螂更長壽?」
「這種技術可以用於人類?」
「當然可以,但要按部就班。」
夢工廠大廳乍亮。
「各位女士先生,電力不穩問題已經解決,現在請大家繼續戴上全型聲控裝置跟我走,下一個行程是主控中心……」
「請問造成剛才供電短路是何原因?」有人舉手問。
「喔!是這樣的,好像是有一堆蟑螂不知怎搞的,全跑了出來,還有幾隻被電死。」
聽到「被電死」。李建平的心一怔。低頭看著左右鞋後跟。小強還沒回來。李建平開始擔心,卻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樣,離開椅子走出廳門。
「各位面前下方是主控中心,是夢工廠的神經中樞,所有的管理階層都在這裡,屬於一級控管區,禁止進入,只能讓各位坐在這裡透過光罩往下看。這裡可以說是人類思想最大的交換機,包括地球和行星近三億台夢艙全是在這裡設計,所有的夢境商品全都在這裡轉化,這是人類知識最大的寶庫……」
李建平想讓自己的腦袋恢復平靜,但腦袋裡小強被電死的影像依然閃閃揮之不去。是電流出了差錯?碰到了自動監控殺蟲劑?還是……李建平歪頭抓鞋彎看鞋底,兩隻小強終於回來了,李建平好不容易鬆口氣,但不到一分鐘,一名身穿全白長袖長褲制服的中年男子率三名灰衣警衛朝李建平走來。為首的男子微笑著臉,微彎作揖。「李建平一級研究員,真是久仰大名,百聞不如一見。」
「請和我們來一趟。」中年男子和三名警衛引領李建平進入一條地下窄小通道。
從小強回到李建平鞋跟內到身分暴露只在一瞬間,李建平儘量讓自己沉穩鎮靜,且戰且走。這是她和魯士君教戰守則中的最後一項。
「能被聯邦以一號令緊急通緝,妳一定不止有兩把刷子。」對方邊走邊說,然後帶領李建平來到一間面對大提頓山的大落地窗明亮房間,面積至少有一百坪大,但屋內從地上到牆面再到上方的混凝土和鋼板,若非被敲打得坑坑破洞凹凸不平,就是被鋸得歪七扭八,如同徹底被掀掉了一層皮。
「妳應該知道這裡是哪裡吧?我相信魯士君應該已經給了妳完整的記憶,只是它和以前不太一樣了。」為首的中年男子說。
李建平心中一驚,這是魯士君的辦公室,是已被清空的辦公室,就在魯士君給她有關夢工廠的記憶中,她記得很清楚。從一進門看到落地窗外的大提頓山和傑克森湖的相對位置她就知道了。如今不但她的身分被識破,而且對方還知道她是和魯士君一夥的,才會將她帶來這裡。
近百坪的辦公室裡有十多支從地板直立連接到頂部的圓柱透明光管,平日魯士君只要在此進行使用者定位,就可從這些光管中看見二億七千萬名夢艙經常使用者中被選定者的腦部活動,然後魯士君就可以從這裡動人類的腦筋,進行修正、更改甚至添加刪除使用者的腦部活動,包括記憶和夢境。雖然這些行為可能不被夢工廠允許,也可能違反聯邦法。若撇開法律和道德的界線,她相信當魯士君在這裡工作時,所有的光管內活動一定十分忙碌,因為魯士君是一個工作狂,但如今眼前的辦公室別說是夢工廠創意總監的辦公室,甚至連倉庫都算不上,宛如被小型炸彈轟炸過的二次大戰戰後柏林,一片凌亂,也讓她想到奶奶離開後的台北湖居處,都是打劫後留下的廢墟。
魯士君不在了,辦公室被徹底的清空和敲打挖掘,唯一完好的是十多支由上而下的圓柱形光管,但原本應是熱烈流動光管,如今多數管內皆空無一物,只有一支例外。唯一例外的光管內並列飄浮著三個如同拳頭大小立體描繪出的不規則彩色影像,像剛從岩層中挖出的礦石晶體,這三個晶體從外觀線條稜角到晶體上分列的彩石位置幾乎如出一轍。
「妳可知道這是誰的記憶嗎?」帶頭的中年男子問李建平。李建平搖頭。
「這是妳奶奶、父親和妳的記憶,它們分別被放大了五百萬倍到七百萬倍。記憶的時間是二0五六年,地點是福爾摩沙清境農場。妳還記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