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士君和李建平,一個是研究夢境記憶的先驅,一個是基因改造工程師,都是聯邦的一技人才,被捕後也受到絕對的尊重,待在一般旅客居留室而非囚房。但手上的銬環,無論大小輕重罪則是一視同仁。兩個一組的金屬銬環分別銬在兩隻手腕上,聯邦司法警政監控中心可無線遙控銬環直徑的大小離合,只要從監控中心輕觸按鈕,銬環就開始閃爍粉紅光然後漸轉深紅,當事人必需在十秒內將兩個銬環緊碰接觸,否則第十秒閉合開始,兩環會以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相互接近,選擇兩點直線的最近距離結合,速度力道可輕易讓人骨折。
曾經有人逃亡,發現銬環開始變色,找到一座寬度近一公尺的厚牆,將左右手各放在厚牆兩側,期待依賴牆的厚度隔離雙環間的電磁,但絲毫未發生任何效果,雙環被緊緊地吸附在牆的兩側,動彈不得。待聯邦公勤到達解除磁吸,逃犯早已被烤死在六十度的高溫下。死之前,銬環直徑已緊縮到剩下兩公分,如硬箍在手腕上的戒指,骨肉分離。十指在牆上挖出多道深紫的長痕血肉。而且傳聞銬環並非瞬間緊縮,而是逐漸變小,目的是用肉體痛苦屈服人類意志。從直徑七公分縮到兩公分,前後花了近兩個小時。
另一名逃犯被圍拒捕,公勤強押他雙手向後伸直,當磁吸開始作用,逃犯左右肩骨在零點一秒內被銬環的瞬間引力折斷。那次事件以後,有人甚至指聯邦監控中心將緊合速度提高到三百公里。
聯邦公勤對於眼前這兩人能同時逃離同溫層監獄感到好奇。魯士君離開監獄,大搖手擺走貴賓門,空警只是依著腦中記憶辦事,更何況又是長官,當然不需經過掃瞄就禮遇通關。李建平則是竊取同溫層監獄女空警辨識身分的晶片並改變容貌逃離同溫層監獄。
「晶片是偷來的?」公勤問她。李建平點頭。
李建平承認辨識晶片是偷竊而來,至於如何行竊,公勤並未追問細節,因為魯士君和李建平都是聯邦的一技人才,雖為通緝罪犯,仍須禮遇尊重;既然李建平已承認偷取晶片,且人也被逮捕,自無必要越界查問,送交聯邦監控中心即可;更何況職各有司,爾等司職拘捕移送而非訊問,至於來龍去脈,他等無權也無須過問。
半小時前,兩人來到旅客居留室,魯士君要求進入夢艙被拒絕。聯邦公勤早已被告知禁止他兩人使用夢艙,因為魯士君逃離同溫層監獄後,聯邦已查出他利用夢艙將假的記憶植入同溫層空警,讓空警誤以為魯士君是空警長官,禮遇他從貴賓區離境。李建平也將自己逃獄的秘密告訴魯士君,就是偷了聯邦空警的辨示晶片。
同溫層監獄內的公勤區是何等嚴密,固若金湯滴水不漏,重組人不可能進入,更不可能偷走任何物品,魯士君對李建平使了個半笑不笑的眼神,眼神中少了過去對基因中心的輕視,多了幾分敬重。敬重少部分是對基因中心,多數是對李建平個人。
在遣返回監獄之前,他倆都是被限制人,儘管兩人都無辨示身分的晶片,但手上的銬環卻替代了晶片,銬環不但可以依編號確認被銬者身分,更可以在瞬間緊縮,監控中心還可以遙控銬環的直徑大小,甚至溫度。被限制人想要逃亡,難甚於登天。
居留室門口突然探出一個頭來。
魯士君抬頭,一臉驚愕,下巴掉了下來。
「莊敬。」李建平口中輕吐出兩個字,帶著「我早就知道是你」的表情。
「士君,我和你說,實在情非得已,為了上火星……」
人說謊時,口中有一股臭味,很像臭雞蛋加雞糞的味道,魯士君直視眼前的老同事不發一語,他真聞到了這種氣味,友情和支持果然是兩碼子事。凱撒被元老院的元老捅了二十三刀,策劃謀害他的竟然是他的養子布魯圖斯。凱撒生前最後一句話:「你也有嗎?布魯圖斯?」就是魯士君此刻的眼神。莊敬是布魯圖斯,他則是凱撒。只有最瞭解自己的人才知道如何傷害自己。
李建平轉頭斜看魯士君,想到之前她就曾警告魯士君要留意莊敬,甚至她也將對於莊敬「貪婪」的直覺告訴魯士君,但只點到為止不便多說;如今水落石出,他倆皆淪階下囚,八成是莊敬背骨告密,李建平雖心有煩悶,但莊敬是魯士君摯友,魯士君未吭聲,她不便多說。
「我太太已經在火星上等我六年。」莊敬語重心長。短短幾個字滿溢著六年的期待,是理由也是無奈。他並非殺人兇手,只是為了生存。
在過去,魯士君和莊敬雖非手足股肱卻也禮尚往來,如今竟成刀俎魚肉。魯士君忿恨不語,倖倖然斜瞅莊敬。眼前的莊看似年過六十,白髮無多幾近禿頭。魯士君進夢工廠之初,莊敬是他頂頭上司,但以他過人的才氣,無須追趕也能跑跳碰,躍過莊敬成長官。尤其近兩年來,他已是夢工廠創意總監,裡外看他皆眼紅,但莊敬早已離職,為什麼?
莊敬外表四平八穩進退有序,實則內心巧言令色心浮氣躁。但他很認識自己,自知能力有限,時時戰戰兢兢補強自己;在上級長官眼中,莊敬是很努力的人,雖無深才卻也盡心;也就是如此人格特質,只要有目標被他盯上,就會如豺狼般先察顏觀色然後勇往直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莊敬面朝魯士君:「從你進公司那天,你的方向已定,就到達了終點,你根本無須導航,但我不是。我曾經問你要往哪個方向走,我知道你一定有一個方向,你只要和說東南西北讓我可以跟就好,但你從來不說;我從來就無意和你爭,因為我知道爭不過你,於是就放棄;但不久前你突然暗示我要回福爾摩沙,為了替沈娟解決記憶誤差,我就知道機會來了。當聯邦宣布你和李建平的懸賞條件,我就和他們談,聯邦答應我如果事成,就考慮讓我上火星。」
魯士君想到前妻沈娟,曾經到了火星,卻又因違反移民法被驅逐出境;又想到在火星基地的兒子小明。
「我的兒子在火星,前妻在地球,我被你他媽的鬼蜮伎倆害的現在要去同溫層……你他媽的火星蟲卵……糞坑裡的蛆,我可不是你擦屁股的毛巾。」魯士君嘶吼。
「我給了你回到地球的通行證。」莊敬理直氣壯,左手袖在嘴前橫拉,擦拭噴出來的口水。
「通行證是我的,你給的是腳鐐。」
「你能來到這裡,對我而言是舉手之勞,但對你和聯邦而言卻是意義重大。這是很值得的投資。」莊敬這樣說,心也是這樣想的。「有時為了取得上司的尊重,唯一的方式就是違抗,這件事我過去做不到,但現在可以。」
魯士君瞋目站起破口叱罵,踢翻椅子衝向莊敬,被公勤強拉制止。
「我在你手下幹了一年多,你才記得我的名字,這就是你一直以來的問題,始終學不會什麼是察顏觀色。」莊敬見魯士君發飆,也不想再多費口舌準備離開,卻又想到什麼,猛然回頭睇目獰笑。「對了,我太太說,你兒子小明在火星大賽的表現,似乎並不太好。」
「你太太?」魯士君三孔流血七竅生煙,紅通通的臉如吹漲的氣球。
莊敬站在門口戲謔兼放肆,勝利的心將他打回原形。「我太太在火星收養了一個女兒,叫之羽,說認識你兒子。」
之羽?魯士君腦際的中央處理器很快調出這個熟悉名字。在小明給他的火星記憶中已多次提到之羽,之羽偷走他兒子在撞擊比賽中的座標函數……在遙控雲比賽中,又以誇張的大功率炸爆了他兒子小明的賽箱。
魯士君的腦袋突然通透。原來火星上兒子的不順和前妻違反移民法,全都是預謀,不但發生在火星,而且還是從地球遙控,全是他的老同事莊敬的卑劣手段,他竟癡愚至此,至今才幡然醒悟。
「原來你一直在耍賤,你這個占據空間的垃圾。我呸!」魯士君個性麻辣,即使被捕依舊鮮活。一名聯邦公勤從門口衝向魯士君,緊抓魯士君被銬著的雙手。李建平在旁地看著這個認識才兩天的人,卻不知緊抓著魯士君的公勤在混亂中塞了一張小字條進魯士君手裡。就在這半秒光景,公勤手指使勁摳著魯士君掌心。
魯士君被公勤硬推回椅子,公勤背部直擋著莊敬,趁機給了魯士君一個彎月斜眨的眼神。
另一名公勤從屋外衝了進來。「莊敬,我看這趟你就不要跟去了吧!搞成這個樣子。」公勤拉莊敬手肘試圖降溫,並將他推向門外。
「不行,我等了那麼久,一定要跟他們回同溫層監獄,否則我絕不放心。」
居留室裡的魯士君聽著室外莊敬嘶吼,繼續開罵。「還想去火星……我看你明天就會死在地球。」
莊敬被罵得也有些動氣,「如果沒有我幫忙,沈娟的事你一個人可以搞定?你嘛幫幫忙,不要老是以為自己是上帝。」
「早知你是狗娘養的,老子也就不回來了。」魯士君的口氣喊得大聲。趁居留室裡只剩一名公勤,魯士君用餘光斜瞄著手中的字條。
「我要去夢艙。」魯士君喊著。
「時間來不及了,船快到了。」遞字條給魯士君的公勤,冰冷看了魯士君一眼,魯士君也回望。公勤先是輕微搖頭,然後眼睛向一旁的廁所標示眨了又眨。
居留室外莊敬繼續嘶吼。「不要給他進夢艙,免得他又搞鬼。」
「那我要去廁所。」
公勤見莊敬開始發飆,「莊敬,你就好了吧。」莊敬悶不吭聲坐在椅子上。「這可是聯邦大犯,千萬別給他跑了。」
魯士君繼續和室外的莊敬對嗆:「你他媽活得像個人渣,也會死得像個人渣。」
「你放心,來到這裡,誰也別想跑。」聯邦公勤信誓旦旦向莊敬說。
留居室裡又傳來:「我要上廁所。」的叫喊聲,引起公勤人員不耐,回嗆「廁所在修,不准上,要上到外面上。」
「我要上廁所。」魯士君喊完,李建平也跟著喊:「我也要。」斜眼看著魯士君。
「跟你講廁所現在不能用,要用只能到外面。」
聯邦公勤說完,莊敬不死心的又補上一句:「要上讓他們到外面上,烤死你們這些白肉雞。」
畢竟是聯邦禮遇的一技人才,公勤長官向居留室裡揮手。魯士君和李建平跟著公勤進入另一間房間。
「他們不會溜吧?」莊敬從椅子上站起來,望向居留室。
「他們只不過是我光屏上的兩個小點,若想離巢,還得看他們能不能飛。」公勤長官拉著莊敬的手。「你以為真的在外面啊?那可真的會烤死人。」
「不在外面在哪裡?真的不會跑掉?」
「唉!銬環在手上,一旦發現他們開溜,後果他們很清楚。」
莊敬稍微安心,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山海。不久後,他就要登船,和另兩名聯邦公勤押魯士君和李建平回同溫層監獄。然後,他可以接受獄方的感謝款待……然後返回谷關空港……然後等著前往火星。
朝東方看去,在海的盡頭,一顆淡紅色的小點升起,莊敬知道那是火星。火星會越來越紅,然後越來越接近地球,然後,變成他可遇見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