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晚黃昏,靜海無涯。十多艘流線如梭的反重力艇從暗濕色的八角柱奪門而出,如傾巢禦敵的虎頭蜂群,又像一群飛竄時空的烏賊,變幻的塗裝霎時溶入了黃昏的靛藍。當天界氤氳繚繞,烏賊又隨之轉為橙紅、暗紫、墨黑。低調的軀殼下,隱藏的是絕對致命的攻擊武力,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烏賊群展開半圓的扇面隊形,惡虎般撲向旗山丘陵的水岸,以八角柱為中心向最近陸地的東側及北側方向掃瞄。牠們是二十一世紀末地球表面最機動的突發分子,最有效率的基礎攻擊單位。銳眼如斥候,耳尖似輕風。
數以百計的螢綠光點,閃爍在每一艘反重力的監視光幕上,如海中靈動的候鳥向前方遊移,形成一個前寬後窄的扇形面。
「全面監視所有變種人行為及路線,發現異常即速回報。」
八角柱的聯邦騎警繼續下達命令。「全區巡查改為分區巡查,重點A3、A4、A5區域……」
「巡一收到……巡二收到……巡三收到……」
「緊急通報,巡三發現可疑物體在水面下移動……巡三發現可疑物體在水面下移動。方位東經二二八五六九五,北緯一二0四0七九七。相對位置已傳送。」
「巡三、巡四入水查緝,巡七、巡八水面監視支援。
在騎警一連串回報收到後,四艘反重力艇從時速六十公里減至十公里以下。即將入水的兩艘反重力艇緩速降停海面,海面平靜無波,反重力艇左右兩側各橫伸出一片如鯊鰭的後掠銀翼,兩秒內完成空水引擎轉換,以三十度角切入海中;另兩艘負責監視的巡艇則以同速在海面上低空護衛跟監,搜索已被定位的兩個可疑物體。
「這裡是聯邦騎警,請矽囊停下受檢……這裡是聯邦騎警,請矽囊停下受檢……」
海面下悠遊的七、八名變種人知是聯邦騎警檢查,從緩遊暫停下來。變種人腰際塑膠繩索拖曳的兩個灰色矽囊也因拉力停止,下沉至二十公尺深的海底。
二0九六年,巨人灰藻是地球上最大的藻類,長度可達三百公尺,寬可達六公尺,全藻呈暗綠色,柄的直徑超過兩公尺,藻體厚度達二十公分,堅靭甚於二十一世紀初的卡車輪胎。聯邦巡艇以時速不到五公里的低速在藻海密林中穿梭,雖有流線的外緣和全罩式的透明艙蓋讓駕駛人擁有滑順操控力和開闊視野,但須閃避從海底延伸至海面巨人灰藻形成的銅牆鐵壁,還得趁其他晶藻受金屬引力包夾反重力艇之前,迅速透過矽囊上的圓形高壓透明罩以目測方式探測檢查。巡艇被迫忽而直上爬升忽而倒行逆轉,盡早脫離海底密林的奪命藻海。
「巡三回報,兩座矽囊內為報廢機器人,並未發現可疑,晶藻來襲,即刻返回海面。」
眼見四周漸多晶藻如海蛇般襲來,緊張的巡警趕忙收工並緊急回報,前後檢查只花了不到二十秒。又過了一分鐘,兩艘反重力艇終於鑽出危機四伏的藻海,浮上水面,在完成空水引擎轉換後,重返分區巡查。
從海面下仰角向上望去,閃著橙光的反重力艇從海面上三十公尺處飛越,形成蛛網般放射路線,包圍整個八角柱到旗山丘陵間的高雄海。
高雄海是非平面全混亂的水域。在距岸四十公里外新形成的海溝附近,陽光無法穿越層層藻區,再加上新生的海底火山生長出巨大火山管,有的高度近二百公尺,火山附近高達攝氏四百度的水溫,高熱帶著腐蝕酸性物質,輕易熔化了海洋地殼裡的石英和金屬硫,形成如黑洞般的黑色微粒子,堆疊出特有的海底火山管森林。零星的有機發光體,在熱霧滾水中折射出如幽靈般閃爍螢光的怪異軀體。
微弱的生命力持續在海底和驟變的大自然爭戰,有些熱能來自翻騰的地底,有些則是物理相互作用導致的高溫,這些高溫不但形成多數地球上新生中洋脊火山區特有景觀,也帶來每年近七萬次的海底地震。在二0九六年,許多正常年代的熱點早已遠離原本的熾熱中心,日漸冷卻;但更多的新熱點被軟流圈向上推擠至海底地殼,形成新的海底火山,如同永遠無法癒合超大而隆起的傷疤,又像被烤得冒泡的蘇打餅乾,從平面向上漲起一圈又一圈的黑色氣泡,再向上頂起一波波高漫的海水。每年近六十兆瓦特的能源,掀動海底帶來分泌,巨變全球。
半世紀前,高雄海外海曾經是地球千萬海洋生物豐腴活潑的伊甸園,一平方碼的骨粉提供至少二百種大小生物的食物來源;半世紀過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海洋動物消失,一視同仁的化作淺海大陸棚區的生物墳場。高雄海內海下方,五、六十層的水底高樓、半鍋蓋外觀的廠房和體育館及各種奇形怪狀的建築,如小嬰兒般一動也不動地歪斜長眠在數以千計忽高忽低的海底丘陵嬰兒床上,在地球水漫後僅僅半個世紀,小嬰兒和嬰兒床已孕育出無數藻類,巨人灰藻底部則被輕漫的海雪覆蓋。暗黑色的晶藻如蛇般盤附所有海面下廢棄的高樓和建物,寬如人身的條條藻葉從建物門窗斜攀而出,隨著海波形成藻浪,成了水漫地球後占據多數美麗之島淺海域的蛇龍,延伸向海平面探頭。
就在這內海巨人灰藻和晶藻及傾倒建築交雜的海底,隱藏著兩個暗水色的長橢圓形矽囊,李建平和魯士君如囊內剛出生的一對乖寶寶,驚異的眼神透過稍大於臉的圓形透明罩,向外探索一度人跡熱絡如今卻葬身海底的水世界,盡是自然人類交雜混亂的海底墳場。矽囊外半徑二十公尺範圍內,五名變種人重新牽起繫繩拖曳兩個矽囊;以矽囊為圓心的直徑兩百公尺內,近百名變種人如成群結伴的鯊群,左右序遊環繞移位。
李建平和魯士君的矽囊從移動而停止,如今又開始移動。只能寧靜外望,如至嫩無聲的蛹等待破殼而出,他們必須等待直到平安上岸,才能順利離開蛹殼。
「上岸之前,不要說話,不要有太大的動作,否則任何一絲一息的聲波都可能被察覺,被鎖定。」這是魯士君和李建平離開八角柱後,突然出現的變種人給他倆的忠告。兩人互看一眼,點頭。「千萬不能有任何誤差。切記。」變種人又強調了一次,帶著警告意味,淡綠的臉色表情嚴肅。
地球水漫後,二0九六年的海面已較西元兩千年的平均海面上升一百七十二公尺,全世界百分之八十三的建物被泡在水中,百分之八十一的工廠成了無用的海底城,再加上從水漫地球後的四十八年間,全球超過六千次的規模六以上地震,許多水底大樓被震垮,更多的掩埋區從地底被翻掀攪拌,百分之九十的汙染物堆積成近海地區的新海床,沿近海地區重金屬汙染較水漫前的二0四七年增加一百二十七倍,生命致命指數增加二百七十倍,全球蔚藍的大海成了大毒海,占去地表八成五的面積。
陰陽反變,災異迭生。全世界超過三成的核廢料儲存廠,在無數次大地震後成了當地海床的基本構地,海洋中百分之七十的物種若非汙染致死,就是在有限的時間內無法完成適應演化而絕種;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魚類和哺乳類絕跡。尤其是身長超過一公尺的中大型海洋動物只剩下魟、烏賊等少數,平日只能匿居在二千公尺以下的深海,依賴低汙染的深海自濾系統苟唌殘喘。
位居海洋生物鏈最上層的鯨,在二0五0年絕跡,主因是環境變異和食物缺乏。在鯨絕種後的兩年裡,海豹數量暴增,大量捕殺企鵝,甚至攻擊南極洲沿海的研究人員。但也不過兩年光景,海豹、海獅、海象幾乎滅種,成千的死屍漂浮在阿拉斯加和北歐沿海,解剖人員從牠們的肚裡發現受汙染的企鵝和鮭魚,還有漸多的人類皮帶和手表。
一度造福人類的核能和矽晶,在水土汙染和密集的雷電交互運作下釋放出變異毒素,分解再結合又產生無數變種。超過三百種的毒素成為海洋世界慢性致命的新殺手,透過食物鏈進入人體,產生複雜的多次變異。
先進的前衛醫學和基因改造工程,雖然維繫了部分人類生命,卻也化漸成新的基因架構,尤其是依賴沿近海生存的人類,在毒素、環境、基因交互影響下,出現漸多的變種人。一度有醫界主張以對抗性醫學全力防堵,非但未見成效反而適得其反,加速細胞變異,終至積重難返。
李建平和魯士君,口含著氧氣膠,從矽囊向外望去,變種人在水下巡遊,來來去去,成了二十一世紀末沿近海域最上層的掠食動物,這群掠食動物,剛才將他倆從八角柱廢料區拖行到濃密的晶藻林,等待低空攻擊巡艇的離開,再將他倆拖回旗山丘陵海岸。
每座反重力巡艇記載著變種人的居住範圍、活動區域、獵食海域和出沒時間。依據感測器的讀數,顯示每天近晚的六時以後,是變種人陸續出海巡遊捕獵的高峰,八時以後返回居住的海岸。
從八角柱的廢料場到沿岸的晶藻區,是變種人的主要活動區,這裡是變種人半徑二十浬的生理巡游範圍;尤其是在兩名聯邦要犯從八角柱脫逃後,更是分析合理的脫逃路線和隱藏海域。
二十一世紀末,地球汙染已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所有的環保政策大翻修,認定地球已無法重返到二十一世紀初的面貌,聯邦將人類未來的永續空間,階段性的暫定在月球和火星基地,並繼續向木星及其它太陽系行星、衛星擴展,地球已成棄兒。地球上所有的基本建設都是為了行星甚至星際移民做準備,所有準備工作留下的汙染廢棄物,經過簡陋的一級處理,全部留在地球,封閉在矽囊內,直接棄置海底。二0九六年,估計全球堆積在海底的矽囊超過三十億個,大量堆積在沿近海水深二百公尺以內的水域。
如果沒有借著上廁所名義開溜,李建平和魯士君可能已被送返同溫層監獄;如果沒有矽囊,他倆更無法從八角柱利用廢棄物通道逃脫。矽囊是被人類遺棄的廢棄物,全部投入海底,不重複使用,不受監測。
八角柱大量的矽囊被用來裝運廢棄物直接棄置海底,久而久之因數量龐大,影響海上船隻航行安全,於是聯邦付費委請變種人前往清理,替聯邦解決浮濫堆置問題。對變種人而言,聯邦許多廢棄物可供變種人或棄民回收利用。因人類下海行動受限,變種人回收的八角柱廢棄物,甚至海底掩埋的廢棄物,既可和棄民以聯邦幣交易,也可以物易物。海洋中長約二點五公尺的大量矽囊,大小適中拖曳方便,只要外加浮球,就成為變種人拖曳廢棄物的最佳運輸工具。矽囊雖無法被穿透監測,但聯邦的反重力巡艇仍可監控半徑二千公尺內發出的任何微量聲波,尤其是在海洋動物幾乎絕跡的海面下,除了變種人,一旦出現其他聲波,若分析解讀異常,巡艇隨時都會衝下海面。
天色從橙紅轉為暗黑,海面下的晶藻和海水混為一體,李建平分不清囊外的黑,究竟是水黑還是藻黑,甚至感覺不出矽囊是靜止還是移動。
變種人避免被意外的偵測,並未使用動力機具,只是輕緩的拉著矽囊繩索,如同平日定期巡游,每隔幾分鐘,拉繩索的變種人輪替換班。矽囊四周,直徑二百公尺的水域內,變種人不停變換位置,忽左忽右時前時後,永遠保持著不散的群隊,在入夜海面下向前移動,就和過去的每一趟出海一樣。
李建平和魯士君逐漸感覺出自己在海面下漂移,雙手緊靠,銬環外側包覆著一層又一層的晶藻細絲。
「晶藻千萬不可以離開銬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千萬不可。」
李建平和魯士君牢記變種人帶著警示的再三交待,靜躺在矽囊裡,雙手緊抓環繞銬環外側一圈又一圈的晶藻,絲毫不敢放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銬環開始眨眼可能面的後果。
晚間八時以後,海面上的反重力艇逐漸消失,聯邦騎警放棄搜尋。從海面下向上望去,八角柱的塔頂光柱直衝上暗夜的天。柱體的碎格燈光閃紅閃綠,射向四周每一個角落,是入夜後天地間巨大的夜光城。
夜光城千萬點的碎格燈光中,第八十七層的窗框內,有人來回踱步,不停破口大駡。
「晚上為什麼不能搜?搜到天亮也要搜。」莊敬從窗旁走回,用力拍桌。
「白天都搜不到了,晚上怎麼搜?」騎警長官一臉無奈。「要搜你去搜。」長官火氣漸大。
「搜就搜。給我一艘巡艇,我現在就去。」
三五名騎警在警戒中心,看著長官又轉眼看莊敬,等待下一步指示。
「你會駕駛?衝到海裡你負責?」
莊敬手指後頸。「我的生化記憶體記錄著反重力艇的全本手冊,和你們完全一樣。」隨後轉向騎警長官,伸出右手。「來,晶片給我。你怕,我可不怕,責任我來擔。」
「你來擔?這裡是聯邦騎警,你不怕變種人,我還怕違反規定。不要以為你和空警關係好就可以為所欲為,大家彼此尊重。」騎警長官越說越氣,哼了一聲直指莊敬:「你可要記得,依規定你是不能來這裡的,你強行闖入禁區還和他們接觸對話,人是不是你故意串通帶走的還有得瞧,所有過程都有記錄,等著接受調查。」
「我接受調查?」莊敬不甘示弱。「消息是我通報到空警,結果一來先是你們騎警在大湖區沒逮到人,後來靠著聯邦細胞提供的監視器訊號才在水府城逮到人,如今你們騎警逮到人又讓人溜了,到底是誰要接受調查還有得瞧。」
「兩名大囚犯竟然在同一時間逃離同溫層監獄,是誰在梵天大艦向人犯敬禮?又是誰在谷關空港縱放人犯?不是空警嗎?如果不是空警一再漏失,我們騎警才懶得替空警擦屁股。」
「人都搞丟了,不去抓人只會在這推責任鬼扯。同溫層空警十分鐘內會到,跑了兩個聯邦重犯,我看換你準備去同溫層吧!」莊敬右手在氣門開關上狠重一捶,走出警戒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