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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17.遣返前夕
2025/07/15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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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奶奶留下來的?」李建平緊捏著記憶體。手掌在顫抖,手心在冒汗。一旁的聯邦公勤溫和地點頭。「嗯」

「知道我奶奶在哪裡嗎?」無論身在何處,即使已經被軟禁在聯邦的八角柱,李建平第一個想到的仍是嘉麗。

肩上三條藍色斜線的聯邦公勤長官輕緩搖頭。「兩個月前就離開了。」

兩個月前?李建平低頭沉思,不解的眼神轉向公勤。「我才去了同溫層,我奶奶就失蹤了?」

長官再一次點頭。除了點頭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李小姐,很抱歉。我們尊重妳是一技人才,但這是聯邦令,我們必須依規定執行,這點妳是知道的。」

李建平低頭看著打開的手掌心。手掌心太使勁的握拳,手上的皮膚由紅潤轉為蒼白,手中的可攜式記憶體外緣冷涼,內部卻滿溢著溫度。她很想將溫度傳送給奶奶,讓奶奶知道。

十一歲那年,李建平父親從高樓墜落,當時她看著父親扭曲的肢體,掛在大樓強化光罩外的支撐架上,像是攤掛在衣架上的殘破大衣,背部變形向後扭曲,折成了直角。兩個黑白分明的眼球大如牛鈴望向灰天,似乎在向上蒼祈求些什麼,卻未獲回應,依然不死心的等待……再等待。

一個人生命消失的時刻,眼睛裡的血管破裂,眼白的部分會如同無序的河川三角洲,血色的海水緩緩從大海染向每一條仿佛水道般的細絲,像是晚霞。

父親究竟向上蒼祈求些什麼?永遠沒有人知道。如同舊世界裡的一切,全都埋葬在變異裡。

有人說父親長久以來得了憂鬱症,常看見父親在攝氏五十度的大熱天裡,在水府城的主大樓區陰暗處四處翻撿;還有人見父親整個人趴在地上,鑽進溫度調節器內高達十公尺的超級大風洞。

在廿世紀的一百年中,地球平均溫度上升了零點六度,升溫現象直到廿一世紀初才獲得重視。廿一世紀前廿年,依賴著各國的自律,地球升溫一度緩和,臭氧層破洞並未繼續擴大。二0二0年前後的新冠疫情肆虐全球,導致近一億人染疫及近一千萬人死亡。二0二五年之後,地球人口持續暴增,尤其是非洲糧食無法自給自足,再加上盧安達和剛果等國的連續內戰,近一千萬災民越界拖垮了臨近國家,因饑荒而死的人畜屍體汙染了大旱後僅有的缺稀水源。即使打贏了搶水戰爭,但因水源已受汙染,瘧疾、霍亂和營養不良造成近四百萬人死亡;更重嚴重的是尼羅河上游的白尼羅河和藍尼羅河皆已嚴重汙染,位於埃及境內的亞斯文水壩,攔得住人畜死屍卻擋不住屍水,最後導致埃及政府被迫宣布廢壩。一個月內死亡人數直逼千萬。

地球升溫,兩極和高山冰山冰川相繼融化,海平面上升。更嚴重的是中洋脊系統大量從海底抬升,海底火山在三十年內因熱點移動,從二萬座驟增至三萬座。福爾摩沙沿海的低地城市如同世界上其他沿海城市一樣,全都成了海底城,無一倖免。水府城就像台北、高雄、上海、廣州、紐約、倫敦一樣,在無數的水線之上超高大樓內,蜷窩在暗處的棄民隨處可見。這些被水團團圍住的超高大樓,彷佛水中的人工孤島,如火箭般想一鼓作氣衝向天際,卻抵不住日漸上漫的海水,硬是被一寸寸拖下水中。

一次大戰以前,人類對於神秘的海底依然一無所知。二次大戰時發明的聲納,利用戰時閒暇展開海底探索,直到一九七七年才繪出第一幅海底地圖。當時人類才驚覺,世上最大的單一火山地形就是中洋脊系統,從海底隆起二至三千公尺,如棒球縫線般環繞地球,延伸近八萬公里,較安地斯山、喜馬拉雅山和洛磯山相互連接還長四倍,中洋脊被移動彙集的熱點自下方向上衝擠隆起,原本位於陸地的部分地下熱點,因地底壓力移轉,若非漸減就是消失。

「你看,身上還爬著蟑螂。」

「奇怪,外面怎麼會有蟑螂?」

看熱鬧的圍觀者比手劃腳。

父親都死了,圍觀民眾卻只對蟑螂指指點點冷言相覷。李建平永遠記得,當時她的確看見一隻蟑螂從父親背衣裡溜了出來,又迅速鑽回背衣。不到兩秒的血淋淋畫面,足以讓她心如刀割,一次又一次。因為她知道,父親又為她抓蟑螂去了,那是父親最後一次為她抓蟑螂……

奶奶留下的記憶體在李建平手中包得密不透風。

多年以前,父親不告而別,如今奶奶也不知去向。李建平有顆強靭的心,人要相忍,心要硬撐。就像平掛鐵架上的父親,背桿永遠挺直,除非……除非……李建平的頭低了下來。

李建平一向自信是聰明而美麗的女人,對於心中的疑問喜歡追根究底,這種強烈的企圖心有時連自己都認為近乎歇斯底里,但她毫不退卻,或許這就是她異於常人的成功之道。在別人眼中,她也確實是個迷人的女人,幾乎清一色的長袖長褲打扮,隨身攜帶半個手掌大的牛角梳,喜歡梳香檳金的短髮,喜歡杏色的玫瑰花,尤其是英國品種的茱麗葉玫瑰,喜歡《歌劇魅影》和《悲慘世界》歌劇,喜歡玩拼圖,喜歡南美洲的排笛音樂,喜歡隨身帶著小瓶的薄荷油。似乎只要是水漫前的世界,都能讓她感到順意自然輕鬆優雅。更重要的是,她是個不折不扣實事求是的科學家。

在李建平四十八年的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是在清境農場,當時父親買了第一對蟑螂給她,是她八歲的生日禮物。最差的回憶是十一歲時,父親為替她抓蟑螂,摔死在水府城的大樓支架上。人生中最好和最差的回憶都來自父親,都和蟑螂有關,後來研究蟑螂改變了她的一生,也一直引領著她的命運。對現階段的李建平而言,眼前最重要的兩個目標,一是為自己爭取清白,沉冤得雪;二是找到平安的奶奶,但兩個期待都已落空。

「建平,沒事。」李建平感覺出魯士君手上的銬環拍在她背上,冰冰涼涼。她知道事情不如預期,也知道自己很沮喪,但唯有在逆境中才能顯現一個人的真正品格,不是嗎?

「我小時候可是很會躲迷藏的,沒想到才離開同溫層監獄,現在又進了另一座監獄。」李建平向魯士君自我解嘲,然後揚起淨白如粉的面龐轉向聯邦公勤。「可以請問你們是什麼時候去奶奶家的嗎?」

「就在妳去同溫層的隔天,這是規定。我們必須瞭解所有狀況,更何況你是……一技人才。」聯邦公勤說「一技人才」時明顯的停頓。眼眸透露著崇敬,又夾雜著幾分惋惜和疑惑。如此標緻有型的女子竟是聯邦的一技人才,而且通緝資料顯示二0四八年出生,應是年近半百的女人。但站在眼前的卻只像三十出頭……沉穩纖麗,顏白如雪,唇似緋纓。聯邦公勤打從心裡驚顫。

「那時候妳奶奶不在屋裡,隔壁的人說可能去了台北湖邊,還說妳奶奶是去找銀蟲。」

「銀蟲」這兩個字讓李建平的耳朵一豎,心靈再沉。

「鄰居懷疑妳奶奶可能也和妳父親一樣得了憂鬱症。一般人對銀蟲避之唯恐不及,妳奶奶卻……」

聯邦公勤接下來究竟說了些什麼,李建平已聽不見,只有回音在耳際嗡嗡作響,如同水漫地球後的波浪拍打在岸邊,總是嘩啦啦一陣又一陣的周而復始。她知道奶奶是為了她才去找銀蟲,找銀蟲是為了養蟑螂,此事無人知道,因為銀蟲養出來的蟑螂記憶力最佳也最聽話,這是她和奶奶間的秘密。

「後來我們離開了台北湖,兩天後再去,妳奶奶仍不知去向。隔壁鄰居說,屋裡好像沒有被動過。」

「奶奶去了哪裡知道嗎?」

「第二次去的時候,我們撿到了這個記憶體,還有一個保存記憶體的透明盒;除了兩個舊夢艙,屋裡全空了,全被人搬走了。」

李建平只要離開位於西藏高原邊境雅安的全球基因中心,嘉麗家幾乎是她唯一的去處,因為奶奶是她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嘉麗家只有兩座夢艙,一座是她的,另一座是嘉麗的。兩座夢艙就像她祖二人,儘管天底之大,唯有二人相依。她是基因中心一級研究員,不但有最先進的夢艙,而且也為嘉麗爭取同級的夢艙,但聯邦公勤卻說只見兩個舊夢艙,李建平知道,在奶奶離開後不久,新夢艙立即被人搬走,換成了舊的;只留下了無用的記憶體。

「我們在屋外發現可攜式空調器,鄰居說是妳奶奶的。我們認為妳奶奶可能在湖邊溺水,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屋裡的東西全被附近鄰居清空了。」

「奶奶的東西我可以看看嗎?」

李建平心中的錨已沉入海底,但座標不能遺失,未來才不至迷失。一個人要實現夢想真的很難,卻也值得,因為走過的路總是繁星點點。

公勤長官向旁人眨眼示意,一名公勤從隔壁房間拿出一個半手掌大的方形透明小盒交給李建平。是奶奶平日幫他保管的蟑螂盒。

聯邦公勤看著居留室壁上透空的液晶顯示器,轉頭向魯士君和李建平。「六點二十分我們必須送你們回同溫層監獄,還有一小時。」

魯士君和李建平只是靜聽,面無表情。

魯士君有著濃黑的捲髮,從來不梳頭,因為捲髮梳不直,梳了還是白梳。大學畢業後的二十多年,只有兩副眼鏡,且都是近視眼鏡,一副金框,一副藍框。魯士君永遠都戴著藍框眼鏡出門,將金框眼鏡留在工作宿舍。二十年的風雨飄搖,藍鏡框早已拉出了一絲絲細長斑剝的白線條,同事建議他換眼鏡,魯士君不理睬,他超愛那些磨損風蝕出的白線條,因為那很像大太陽天下海上拍打的浪花,浪花之下有他最愛的鯨,藍白框愛不釋手。

魯士君拿下藍白框眼鏡在長T恤上擦拭,T恤和寬鬆的直統褲和防水的休閒鞋始終是他的標配。探究記憶和夢境一直是魯士君追尋的明確目標,他的最大抱負是讓他成為此領域中的先驅,他的確做到了,但是什麼原因讓他走到了眼前地步?

魯士君一向自以為腦袋靈光反應敏捷,但在水府城看水下攤車時,卻未立即從不合邏輯的環境變化中看出破綻,直到和李建平四眼對望,但已來不及。他知道李建平在當下沈湎於過去,同時要比對腦中嘉麗留下的記憶、對水府城原本的記憶和被植入的記憶,再加上眼前所見的真實畫面,或許心底的感情弱化了眼前的判斷;但他腦中只有嘉麗兒時的部分記憶和李建平被植入的犯罪記憶再加上現場環境,如此簡單的三方比對原本輕而易舉就能找出破綻,而且他沒有李建平的私情影響,是獨立於事件之外的第三者,且還加裝了生化記憶體,原本應有絕佳的分析判斷力,未料卻出現和李建平相同的遲鈍,他腦袋裡是哪裡出了問題?是處理器還是記憶體?是訊號源還是接收點?甚至在不知不覺中,他是否從旁觀的第三者跳進了主觀的當事人?這是嚴重且不可原諒的分析錯誤,難道他引以自豪的腦袋出了問題,忽略了細節對整體的影響?甚至有不科學且他無法掌握的不明物進入了他的腦體?

還有一點是他過去一向的慣性,是高傲自大的慣性。這種慣性很可能在事件之初就已種下敗因並影響結果。人的大腦平時並非無所是事,而是十分忙碌,而且需要優先處理那些急迫性的任務。如果他的大腦知道他可以輕易記住一些東西或毫不費力解決一些事情,那麼此事就沒有必要列為急迫性,於是他的大腦就不會多花力氣去記住這些東西,或想辦法去解決這些事情,因為簡單的事無須思考,只要靠臨場反應就夠了。在解決李建平腦中對於記憶混淆疑問時,為了展現他的頂尖和專業,他的動力並非來自於努力和分析,而是自滿和得意。努力和分析需要耗去八成的動力,但自滿和得意只需要輕鬆的兩成。努力如同一支超廣角鏡頭,可以讓自己看得更寬廣;但得意則是以管窺天,只會讓他看見想看的。他覺得眼前樹叢裡晃動的小黃黑點只是一隻小黃蜂,直到鑽出來才驚覺是一隻大老虎。

僅僅在兩天前,他和李建平逃離同溫層監獄,如今只過了兩天,就得重返同溫層,雖心亂如麻卻無可奈何,於是自言自語吟起詩來:「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你是項王我可不是虞姬,虧你還有閒情逸致。」李建平斜眼瞪他。

魯士君收到了李建平的眼神,然後翹首揚眉對她:「獨吟《垓下歌》,人孤心淒涼,妳要不要也來一段《和項王歌》?」

「不要。」李建平不理不睬。

如同十八世紀的一艘帆船,暫時處在赤道無風帶,到目標距離無限遙遠,卻突然靜止。但總會起風的,至於什麼方向的風,反正先有風再說,其他就先交給老天。李建平轉向魯士君:「你以為我不會啊!」

「會就唱啊!」魯士君伸出右手提出邀請。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李建平才吟完就迫不及待補上一句:「你非大王我非虞姬,情境相同人地相異。」

「當然當然,盼楚軍速速退去妳我共渡烏江。」魯士君擺了個唱歌劇的誇張姿勢。

「你還沒唱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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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訂分類: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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