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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15.黑衣人
2025/07/13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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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只單純屬於個人的記憶,在廿一世紀末,只要獲得當時人同意,原本屬於私疇範圍的記憶私產就可以被分享公開,被運用和研究。若李建平非被聯邦通緝的罪犯,就可讓蔡宗明透過夢艙,以更換位移方式,取得李建平使用的認證碼,再從夢工廠雲端中心龐大的記憶庫區,下載嘉麗之前在水府城的一段記憶,三人就可以過去的記憶比對眼前的時空找出差異。但如今李建平被聯邦通緝,一旦透過夢艙取得或產生和李建平或魯士君的相關連結或任何蛛絲馬跡,不到千分之一秒就可能被夢工廠查出位置,甚至通知聯邦。李建平長年做學問嚴謹穩重,儘管可安裝在人體腦部的生化記憶體已經商業化,但李建平不相信生化記憶體,更不可能讓他人在她的腦袋裡加上未知的疑問,因此隨身攜帶記憶體已成了她的習慣,以備不時之需。在三人都透過李建平的記憶體分享李建平奶奶的兒時記憶和李建平腦中模糊的犯罪記憶後,眼前能替李建平解決問題的,除了她自己,就是魯士君和蔡宗明。若讀取記憶的人同時來到記憶建立的現場,所有的記憶通模完全吻合,依然找不出漏洞,李建平就知道她可能再也沒有機會揭開謎底,駐定冤獄終生,百年也無法平反。眼前她是選擇繼續逃避或展現力量已無庸置疑,因為堅持立場永遠比屈服更好,尤其是正處在當下。

李建平的眼神帶著幾分祈盼,再加上對眼前兩人百分百的信任。一個是她青梅竹馬幼時摯友。另一個……是她才認識三天的人,雖已加裝生化記憶體,但看來至少還不算是個人工智慧機器人,而且似乎腦袋應不致於有問題。李建平的心裡雖再度躊躇,但也在千萬分之一秒內確定,是絕對的信任,且毫不猶疑。

「我感覺我好像去過雞排店,而且有時看到是外曾祖父帶我奶奶和奶奶的姊姊去買雞排;有時又變成奶奶帶我去買雞排。而且更奇怪的是,我買完雞排,後方突然出現四個人前搶我的雞排。」李建平腦際幾乎不用搜索,就知道許多事根本說不通,說不通就是有障礙,唯有排除障才能找出答案。

「別胡扯了,這裡幾十年前就淹水了,你哪有可能來這裡買雞排?」蔡宗明提供最基礎的想法和認知,三人都知道不可能,但站在眼前的兩人,都是各自領域中的佼佼者,只有他例外。蔡宗明試圖努力的貢獻自己,但又擔心空口白話貢獻空洞,以手搔頭一臉傻笑。

「我知道不可能,這些都是我奶奶的記憶,但為何我腦中會有不同的兩個版本?我在想,無論他們植入的是記憶或夢境,可能在植入過程中造成誤差,干擾到我腦中原有對奶奶的記憶。」李建平望向魯士君:「有沒有可能?因為假的夢境若要灌入真實記憶區,因為無法相容而產生干擾?」

李建平說此話時,心裡已有了確認的底氣,因為她已分析出答案,但仍要問魯士君,畢竟眼前這人是夢工廠中的高端資產,甚至是金字塔最頂端的那一顆石頭,若魯士君自稱非專業,地球上就無任何人敢自稱專業。

「人類的左右腦各思其職,會將每一個重要或特定的時刻記憶依時間順序排列,然後將每個細節和其他不同時間裡的細節比較,就好像在地球水漫時刻,每個人都會記得當時身處何地,或是生離死別刻骨銘心的剎那,這些在人的一生中永遠不會被抹去,並非因為年輕或年長,而是腦部特有的技巧。這種技巧帶有特殊的時間概念,將時間區分成無數個刻度,再將不同的事件塞進不同刻度中。簡單的說,大家都知道先擠牙膏再刷牙,如果在記憶和夢境的轉換出了亂子,就如同先刷完牙再擠牙膏,所他們那種爛技術……這就是後遺症。」魯士君啪地一聲,右手拍打在李建平肩上,先是哈哈大笑,後來又覺得似乎有些過頭。在手離開李建平肩部的同時,似乎還沾起幾絲金髮。

「嗯……」魯士君難得的臉紅。「呃……我是說……」那隻打人的手如賊般縮了回去。李建平先是一驚,從未想到會被人突然在肩部拍了一大巴掌,而且啪噠作響。李建平臉部一陣扭曲,先是驚嚇再轉為驚訝,然後歸於平淡。她已逐漸了然,眼前這個人嘛……就是……。李建平臉上的氣候轉變,從陰霾轉露出陽光。

「對不起」「沒關係」,兩個人的兩句話,像兩人的眼神,幾乎是同時出發,而且同時到達,如同宇宙光,盡皆了然。

魯士君的腦袋裡早已有了答案。他很自信,除了他以外,在這片領域裡,其他全是一丘之貉。在夢工廠,無數研究人員鑽研腦部,總嘗試先找出腦部裡的黃金地段然後下手,殊不知人類的腦部如同國家的首都城市,有商業區、金融區、行政區、住宅區、休閒區等區塊,個個區塊都是定義不同的黃金地段,若要對腦部裡的記憶或夢境進行增減變動,並非找出整個腦部的黃金地段,而是針對特定功能找出個別的黃金地段,然後找出建築物標的、樓層、辦公室、主管到承辦人,然後找出相應的公文融合後重新寫入、存檔、分類,然後這些新寫入的公文無論存取都是依過去相同的流程進行,除了公文內容不同,其他全部不變;一旦輸入或修改存放發生錯誤,就如同一分公文出現多個不同版本,或是毫不相干內容穿插在同一件公文內產生錯亂。

「大家都知道永久記憶區在哪,都想突破,但他們都還不行,所以會出錯,你就是小白兔。」可愛的小白兔……魯士君原本還想補上這一句,但他大腦逼他臨時喊卡。別忘了你才剛犯錯……他的腦袋提醒他。

一旁的蔡宗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頭霧水。「我聽說夢工廠正研究把夢境轉化成記憶,沒想到竟然是真的,而且還發生在老同學身上,可是……真的可以做到分不出來嗎?」

李建平望著蔡宗明,好似在透過眼神告訴他:「你運氣好,站在你眼前的就是老大。」

「嗯……你真的想來一段不一樣的記憶嗎?」魯士君右手搔著下巴看蔡宗明,一臉誇張。「我可以讓楊貴妃變成你老婆,要不要?」

「可不可以多幾個?」蔡宗明一臉裝可憐。隨後又想到李建平在旁,趕忙轉移話題,「若地球上根本就沒有這些記憶呢?」

「記憶是大腦針對需要而建構了對這個世界新的反應機制,是大腦運用感官數據在設定知覺,是一種高規格多通路的數據儲存,我們己經可以透過技術補充甚至導引這種知覺,情緒上主要是期待和恐懼,生活上是介入和反應。我是混這行飯的,沒有做不出來的。」

「早有風聞,強。」蔡宗明對魯士君翹起大拇指,用最簡潔的字表達敬意,他也只能如此,因為對於魯士君所說的內容若非一知半解就是全然無知。這原本就不是他的世界,他既無理解力也缺乏通路,明知越問越多越糊塗,卻難掩好奇。

「知名的無名小卒,不足掛齒。」魯士君向蔡宗明彎腰承謝然後說:「人類腦部意識在睡眠過程中從不停歇,認知活動未停止,這段半關機的離線時刻就成為腦部重新編組既有資訊、整理及鞏固記憶的最佳時機。如果大腦此時開始做夢,想控制夢境的人必須先知道自己身處夢境中,並相信夢境是能夠隨心改變,就能激發大腦思考活躍,再依自己思想去改變夢境的內容,但前提是作夢者意志必須堅定,這也是一種意識流,否則大腦傳出的衝擊波較原先未被處理的衝擊波弱,夢境內容將不會被改變;相同的,若外來的夢境衝擊波強於大腦中原有的夢境,舊的夢境會消失,被新夢境取代。大部分的夢只持續五到二十分鐘,這也是夢工廠的主要商品區。」

對魯士君而言,做一個夢境出來易如反掌,比吃一頓飯簡單多了,只要一根手指頭就夠了,就像將手指伸進鼻孔裡摳鼻屎一樣容易,只要轉兩圈,就算挖不出東西,至少可以黏一些東西出來。而且在手指接觸鼻屎的剎那,手指雖小卻可感覺出鼻屎的軟硬和形狀,然後以何種力道和角度將它挖出來。

李建平在一旁竊笑。「宗明,他就是玩夢玩過了頭,亂寫一些有的沒有的,而且還將夢境植入他人腦袋裡,要不然怎麼會去同溫層?」

看著眼前兩大公司的兩大人物齊心協力患難與共,蔡宗明心中浮現出有趣畫面。夢工廠和全球基因中心,兩個超級大公司,主宰人類的心靈身靈,兩大公司在不同領域各執牛耳無出其右;平日雖非針鋒相對,卻也互爭鰲頭。二0七0年代夢工廠成立後即大建夢艙並擴建網路,以結合影音娛樂之姿將觸角延伸全球。至二0八0年代,全球已有三分之二的人無法脫離夢艙,奠定夢工廠在全球獨霸地位。全球基因中心二0七六年成立後漸露頭腳,隨即在二0八0年開始擴建醫療艙和網路,和夢工廠一別苗頭;但因二者性質南轅北轍,方向天壤雲泥,在心靈身靈各顯神通且無法相互取代,後因聯邦強制要求網路合一二艙合體,兩大公司雖有怨言卻不得不爾。夢工廠認為基因中心占用夢工廠早已完設的全球網路;基因中心則指醫療艙體繁雜夢艙則相對簡單,二者共用耗損率高且降低醫療品質。二0八六年起,夢工廠和全球基因中心陸續完成硬體整合但分段安裝,名稱尊重原創仍維持夢艙;軟體程式各自保留,獨立操控互不涉界。於是,統一規格後的夢艙有兩條外接線路,一條來自夢工廠,另條來自基因中心,各自的有線和無線網路提供各自電源及供需資源,彼此無法相容介入。

兩大廠的嚴重對立也連帶影響彼此互動和交流,除非必要,夢和基因就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老死不相往來;但眼前的魯士君和李建平卻因遭逢困難而比肩同行共尋出路,讓蔡宗明既大開眼界又饒富趣味,指著兩人揶揄:「你們兩單位碰頭不打架?」

「我打你媽的頭。」魯士君一如既往快言快語不遮掩,以手捶蔡宗明肩頭。李建平則在一旁吃吃笑,這問題在她離開同溫層監獄到達谷關空港的第一天就想到了。眼下最重要的敵人並非彼此,而是聯邦。聯邦雖貴為地球行政主宰,卻無法控制兩大公司。多年以來,兩大公司的出發點和路徑各不相同,但似乎各有神秘的天意召喚。聯邦認為,有朝一日,半個世界的命運將掌握在兩大公司手中;如今不但是半個世界,已然是全世界,聯邦心有顧忌,不能讓惡夢成真,如今兩大廠要犯從同溫層監獄逃脫,聯邦臉上無光,對他倆必然恨之入骨。

雖兩大公司主宰全球的心靈和身靈,但聯邦自認抓住了權勢;但事實則不然,夢工廠和全球基因中心雖無行政權,卻各具權勢,這種權勢甚至高於行政權,因為它在行政權的上游,已進入了權勢的基礎結構。若說聯邦的權勢如同一棟高貴且美輪美奐可用十年的木造高級別墅,夢工廠和全球基因中心就是數世紀都無虞傾倒的石造建築,聯邦抓住了面子,兩大公司抓到了裡子,不但抓住了聯邦的大腦和神經,稍作扭轉就可讓聯邦抽痛和當機。

青年北門站是水府城地下磁浮東線終點站,磁浮車在此成丁字交會。由此往北是四棟鍋蓋式連棟的一百一十層藍光樓區。藍光既是夜裡分區鑑別,也屬於機能性光,是聯邦分類中的主體生活區,但因光能轉換出的能量有限,儲存的光能只夠自給自足,難以移作他用,這裡是水府城最大的水上倉儲。淨化過的海水從樓區底部抽往頂層的分濾器,依各樓不同用途,調節分配比例,送往七十樓到八十樓的畜殖和綠室區,這裡供應水府城九成以上的豬雞魚和菜豆藻。八十樓到一百一十樓則是居留區。青年北門站往南則是仁德永康的淺山住區。

從青年北門站向上搭電梯到已被水淹的地表,透明窗外半徑五十公尺內的周邊被人工光源灑出一片明亮,李建平估計眼前的北門水底道路寬度至少超過一百公尺,數百輛大小車,停放在路旁或路中,將五十年前水漫前街景完整保留在巨大的水族箱裡。站在面向青年路南側的負四十八層水底視窗旁,李建平的手指向窗外,肯定而驚奇。「真……真的有那間炸雞攤車耶!我的外曾祖父就是帶我奶奶到這間炸雞店買炸雞,沒錯,我記得,對,對,就是這間。」

李建平滿心溫馨,像四五歲的小孩,被爸媽帶著外出遊玩,一臉稚顏說不出的興奮,雙手緊貼著光透玻璃,凝望著二十多公尺外對街路旁的小餐車,會心神往……想起外曾祖父帶著奶奶和奶奶的姊姊在此停留,下車,站在小攤車前等候買香雞排。就在寒冷的冬日,奶奶在等待雞排的時候,雙手不停搓揉,看著眼前熱呼呼炸雞排冒出的陣陣白煙……李建平的心鑽透了眼前的玻璃,穿過了淡綠海藻扭動的水底世界,像一條歷史游魚,逆游向半個多世紀以前幼時的奶奶……奶奶現在不知在哪裡?奶奶身體不知好了些沒有?李建平閉上眼睛吸氣吐氣,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氣息上,希望吐出體內所有的汙濁之氣,但什麼也沒有。

「地球上會有真相嗎?」李建平眼眸如霧自言自語。

「真相有很多版本,也有灰色地帶,若非親眼所見,只能依賴後續傳播,但每一次傳播都帶著有色眼鏡,於是到了最後,若真相被轉述了一百次,內容也改變了一百次。就算是第一手親眼所見,見到的也只是現象,這種現象傳到腦部解釋後才被定調,但一百個腦部就有一百種解釋和一百種真相,腦部不但是詮釋真相的地方,同時也是加油添醋製造假象的地方,所以研究真相的終極對象就是研究腦部。」魯士君站在李建平身旁一口氣說了一長串,眼神從窗外水世界轉向右側的李建平。「妳很想找出真相,但腦際裡足以拼出真相的拼圖碎片並非來自同一片拼圖,看起來很相似其實卻不同,這需要一些想像力。」

李建平心中的真相不似魯士君的繁瑣,只有一個版本,而且絕無灰色地帶,如同她的工作;但道德和宗教呢?這個她就不敢說了。眼前李建平需要的不是想像力,而是說服力;她無須假設,只須確認。魯士君或許以為是向她伸出援手,但在她感覺卻有些像同情憐憫,或是一種救濟。魯士君不是慈善團體或紅十字會,她也不是傷患或災民,她只想看清眼前世界的模樣,她是這樣想的,但沒有說。

「會找到奶奶的。」蔡宗明從後輕拍李建平肩頭,「沒事,建平。現在最重要的是,妳真的被騙了?」

「奶奶的記憶很紮實,但四個黑衣人搶我奶奶雞排的事,就很模糊了,我想那一段絕對是被添加進去的。」

「要將夢境加掛在記憶區上,不是靠硬塞,還要找到和記憶區溝通的平台,和進出存取的頻率,才能有效將夢境轉化成記憶,並且不傷害到其他記憶。因為,只要是一項成功的移植,被植入的夢境,和原本的記憶是不會混淆的,而是各自獨立,就像在腦部裡找出一首歌,在節拍的縫隙裡,插入新增的旋律,甚至以強化後的新旋律取代舊旋律。但這些旋律不能違反原歌的和諧性,一定要能相互連貫,不能過度起伏,不能讓人感到突兀,若技術不佳,就好像沒有挑準可插入節拍的縫隙,造成同一個節拍裡,同時出現兩個甚至兩個以上相異的音符,或許在音樂上我們可以接受這種合音或混音,但影像是單一的,不能相容且無法透光,如同重複堆疊的影像,太濃會看不懂,太淡又看不清……魯士君指著李建平的頭。「就像妳。」

三人面對窗外,手攤車就在二十多公尺道路對面。不知是手攤車保護得太好,還是水質維護得太淨,攤車附近的小塊區域,幾乎不見藻類,乾淨一片,好似才經過大掃除。魯士君發現,除了手攤車,其他附近的牆、路和沿路店家招牌全都是一片墨綠,滿覆藻類海草,但攤車沒有,像是全新被放下去的……根本就是……

魯士君開始疑惑,轉頭看李建平。幾乎是在同時,李建平也將頭轉向魯士君,兩人的眼神瞬間交會幡然醒悟。兩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如從陽光灑遍的金光水面鑽進層層墨黑的深邃海底……但為時已晚。手攤車旁出現四個黑影,是玻璃上的反光。嚇得三人三魂失去了兩魂。

玻璃中反射的黑影越大越近,如海中擺動的巨藻。噠噠噠近逼的腳步聲越來越響亮……

「哈!哈!哈!搶雞排的人來了……」四名黑衣人突然出現在在三人背後尖笑……「打不開的盒子就不要打開,盒子裡的事並不閃亮。」來自黑暗的聲音。

全站分類:創作 連載小說
自訂分類: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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