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妳奶奶的記憶?」蔡宗明問李建平。
「是我奶奶從她父親相對角度描繪出的記憶。就是我的外曾祖父。」李建平說:「嚴格說來,這不能算是記憶,而是一種想像。人常因為喜歡某種事物,就將它想像為真,衷心期待那是真的。每一個人都有夢想,不是嗎?」
「裡面有兩個女兒,其中一個是你奶奶?」
「對,那個小女兒就是我奶奶。」李建平若有所思。
李建平的奶奶嘉麗,對於水漫前的舊世界充滿回憶,兒時的記憶總讓她難以忘懷,常盼自己能早些年出生,親身體驗更多舊世界生活的點點滴滴,但白雲蒼狗物換星移而不可得,兒時畫面總縈繞腦際揮之不去。在無數個寅寅深夜,嘉麗刻意讓自己保持清醒,努力將曾經的記憶重新刻蝕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這是她對舊時代擁有的一切,她越想不讓它流失,卻越擔心流失。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嘉麗站在自己的角度看父親和姊姊是一種家庭的溫馨,她更期待從父親的角度看兩個女兒,那更是一種溫熱。嘉麗很努力將這種重新從父親角度描繪出的新畫面視為記憶而非夢境,李建平也以基因藥物幫助奶奶完成心願,但終究夢境記憶難以互通,嘉麗的夢境中有真實的記憶,記憶中也摻雜虛幻的夢境,真實和虛幻的相互拉扯無法存入記憶刻蝕的軌道,成了半夢境半記憶的產物,如同腦際遊魂,雖居無定所卻時刻顯現。儘管如此,嘉麗已經很滿足,因為她已可以為這段設定的內容定型,隨取隨用細心品味,對這段記憶深信不疑。這是舊世界留給她的重要資產。
在李建平腦際的犯罪記憶中,既夾帶著自己兒時的記憶,也混和著嘉麗的記憶。犯罪的地點之一在水府城,她要找出答案。
「裡面有兩個地點,一個是孔廟,另一個在青年路。」魯士君用手將身上的銀色防護衣扯平,轉頭看李建平。棄民的老舊防護衣可以保護他和李建平不被聯邦的監視器發現。「先去哪裡?」
「我帶你們從地下街過去,兩個地方都可到達。孔廟較近,乘車最多五分鐘。」
三人沿著四十五度電扶梯斜下,電扶梯兩側從混凝土牆向外突出一支支粗如人體的巨型淺灰色鋼柱,每一支鋼柱以直角連接並支撐著直徑超過二公尺的半透明光管,和電扶梯平行向下斜伸的光管內,淡綠和淡黃色液泡在管內上下交換衝流。
「這是氫氧轉化器,負責過濾整個水府城所需的水源並提供空氣循環,透過地下捷運車道延伸到每一處水底街的進出口,長度超過一百公里。水府城所有建築內呼吸的空氣、喝的飲用水和所有的中水和下水,全都來自氫氧轉化器;如果沒有它,這裡根本無法住人。」蔡宗明在斜下的電扶梯上頻頻回頭對魯士君和李建平比手劃腳。
「現在這裡還有多少居民?」李建平問蔡宗明。
蔡宗明二0四八年和李建平同年出生在台南府城。蔡宗明的生日是一月一日,李建平是十一月十四日,水漫則是六月二十九日。儘管是同年,水漫卻已將一個正常世界切割成兩個相異世界。
蔡宗明出生時仍是水未上漫的正常年代,府城仍是福爾摩沙島上最有歷史的古老城市。李建平出生時,府城已經水漫,超過三分之一的街道泡在水中。兩人是國小同學,在水漫後住在靠近火車站後方地勢較高的大樓,那裡曾是一座國立大學的醫學院,是多棟三十層樓高的建築。醫學院的醫療器材在水漫後一度是民眾爭搶的防疫物資,尤其在二0二0年代全球新冠肺炎大流行之後,防疫物資每到有傳染病發生,就成為生活的重中之重,儘管政府嚴管,黑市價格持續飆升,但民眾依然瘋搶,以物易物比比皆是。二0四八年七月中旬,地球水漫後不到一個月,食物的缺乏遠較醫療器材更易奪走人命,無數人尚未及感染異病就已飢荒昏迷,於是許多當初瘋搶來的醫療用品被棄置,容器中的藥品被任意傾倒,民眾將這些瓶瓶罐罐用來種植豆芽青菜或盛裝飲水。原本用於搶救人命的生理食鹽水塑膠瓶,如今為菜苗點滴灌澆,搶救植物生命。
急速變動的世界,急速減少的人口。「不到七千人囉!」蔡宗明無需思索,因為他很確定。現在的人口只有百年前的百分之一,是個很好記的數字,卻是無情的數字。蔡宗明眼神落漠話語無奈。最後一個字──囉,尾音上揚,拖得很長,如同一口氣就拖過了半個世紀,將府城從正常年代拖進了暗黑水裡。
地球升溫水漫物是人非。魯士君二0五0年出生,他永遠記得他的生日,正是六月二十九日,是水漫後整整兩周年,雖然較李建平和蔡宗明晚兩年出生,但在兒時記憶中並無差別,因為直到兩歲以後逐漸有了模糊記憶,記憶中的世界已是水世界。對水漫前後一兩年出生的人來說,水世界就是正常世界。至於之前的世界,只能透過人類留下的記憶或紙質數位資料一探究竟,例如李建平奶奶嘉麗留下的記憶。
「剛才看妳奶奶的記憶,一百年前這裡的青年路和南門路可是車水馬龍繁華繽紛呢?」
「一百年,一整個世紀。」李建平若有所思。曾經桑田,現為滄海。故園蕩然,不堪回首。府城曾是她出生的故鄉,如今浸沉海底。
「這裡是幾年開始轉入地下?」魯士君再問蔡宗明。
「二0五六年。」
「那時候這裡好像有十多萬人?」李建平轉頭向蔡宗明。
十多萬人在李建平的話中並非猜測,而是回憶。究竟是否有十多萬人,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卻是一種曾經參與的回憶。回憶有溫馨有落漠,悲喜交集卻也難分難捨,因為回憶是有生命的,有感情的,是曾經親身經歷過的;但猜測是沒有生命力的,是無情和無機的。回憶可以將李建平拉回到過去,和過去產生連結。李建平是很懷念舊世界的人,極力想找出舊世界的有關記憶,這也是她研究基因記憶並追尋舊時記憶的重要原動力之一。
「差不多十多萬人吧!那時候這裡叫台南市,但台南市最盛的時期,並不是在本世紀中葉,而是在二0二0年前後,那時老市區有近八十萬人,後來大陸地殼下沉,再加上南極冰融和海底中洋脊上升,十年間水面就上升了六十公尺。」蔡宗明引領魯士君和李建平來到地下捷運車站,手指牆上的地圖說:「老市區最高地點在南區的灣裡,海拔也不過四十公尺,慶幸的是,第一天的那晚,只是很客氣地上升了兩公尺,即使有浪但未見海嘯,才讓多數人有機會逃往臨近新併入市區的原台南縣山區避禍;無法離開的就搶高樓層以上的辦公室和公寓,即使擠破頭搶到早已廢棄的空屋,但因沒水沒電,且當時救援和醫療機制大亂,多數人非餓死即病死,更多人則是飲水中毒,沒得救也沒得醫,如同中世紀的黑暗大陸。」
「現在水漫高樓內仍有人居住?未遷往山區?」魯士君問。
「六十層以上的高樓才會露出水面,樓內多數都是混居的平民和棄民,平日依賴中小型電力船舶來往於大樓和未被水淹的陸地之間。還有幾棟舊時代的大樓屬於聯邦財產,是駐水府城的水域監督站。」
「監督站的人會時常下水城嗎?」魯士君總是對新鮮事務感到好奇,尤其此刻他和李建平皆為聯邦要犯,事涉安全,不得不問。
「多數大樓沒入水中後,聯邦只選擇其中少部分開發為水府城,並在大樓底部建立聯結交通,例如孔廟站和青年北門站。在多數時間裡,聯邦的人根本不管棄民死活,很少到這低下的地方,雖偶爾看他們出現,但只要非聯邦重罪,犯不到他們,大家彼此井水河水互不相干。」蔡宗明指著隧道旁一個長方形貨櫃,是長度超過三十公尺的大機器。「這是聯邦安裝的空優機,表面上是說關心水府城住民,其實多半是十多年的氦四引擎舊貨,轉換效能差,唯一好處是融合產生質子時不會產生輻射。等下我們搭的磁浮車也全是老車,哪像聯邦,磁浮早已被淘汰,用的全是光浮系統。」
蔡宗明用手搔頭上全白的頭髮,這是他長年的慣性。「我知道台北湖也有空優機,但數量很少,因為那裡的人多住在湖岸的陸地居區;但這裡不同,如果沒有空優機,水下建築的空氣會中毒,和貓一樣大的老鼠也活不了。」
蔡宗明在水府城負責棄民區的環境維護和廢棄物清理,因為設備和經費多來自聯邦,偶爾也須和聯邦開會。聯邦官員對他說:「我聽說你不願意當聯邦的傀儡,這當然也沒有問題,我們也沒說要控制你,但你可以表示感激。」蔡宗明開會時幾乎全程不吭聲,因為聯邦說什麼,棄民都得照單全收,否則一切作罷。對於聯邦和棄民間的關係他有責任維護,也是二者間的故障保險,但工作和溝通只是單純的職責,並不表示他已被洗腦,他堅信聯邦對於用虛偽和傷亡鋪成的執政之路永遠不會後悔。若要讓世界變得美好,人類就得付出更多代價,如同一百多年前美國總統甘迺迪被刺殺一樣,任何人都無法軟化他抵抗聯邦的決心。
在無數棄民眼中,聯邦操縱、欺瞞、腐敗就是濫權違法,棄民在水陸生活只是調查和驗證在他們自身周邊所發生的事,證明自己的清白;但聯邦權掩蓋司法的一切,往往將事件導向錯誤的結果,卻無法改變現況的源頭。棄民既無法阻擋水流,也很難改變水流的方向。蔡宗明也知道,若聯邦有心擊垮他,比他要擊垮聯邦要來得容易得多。生活中唯有歡笑才是減少痛苦的良藥,有時比嗎啡更有效,難道要一直等到死後才將所有的東西扔掉嗎?
「除了自尊,你還損失什麼?許多時間須要犧牲小我完成大我。」聯邦官員這番話在蔡宗明心中如同山谷中的霧氣,終日彌漫在荒蕪的山頂,如同邪惡的靈魂找不到安歇之處,濕冷並強烈的冷霧緩慢在空氣中激起漣漪,就像無益健康的海浪,濃密且遮蔽了一切。蔡宗明有時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個真人,或是聯邦豢養的機器人,這些都無異於半個死人。對於死人來說,再大的王國也沒有任何意義,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輓歌和永恆。蔡宗明眼中的聯邦官員,個個都像油滋滋白花花的蛋餅,很想將他們烤來夾燒餅。
廢棄物清理的工作讓蔡宗明清楚的看清了聯邦的嘴臉,卻也和聯邦維繫著很特殊的關係,這種關係讓他在水世界生存遊走,且陰錯陽差地救了老同學李建平。
蔡宗明有一名聯邦的同業友人住在台北湖,蔡宗明曾去過那裡。一個多星期前,友人說有事將前往宇天大艦幾天,就將大黑狗前頸和屋內的兩個監視器訊號給了蔡宗明,一旦有突發狀況就請他前往處理。
蔡宗明很爽快地答應,他需要和聯邦的關係。就在魯士君和李建平前往台北湖找嘉麗的前一天,蔡宗明發現監視器被一名進入屋內年約六十歲的半變種女人一把拔除丟棄;繫在大黑狗頸下的監視器也顯示大黑狗已不在友人屋內,而是在居住區的大門外徘徊,已被趕出家門。
蔡宗明駕駛聯邦提供的廢棄物清理車前往台北湖途中,先從一個監視器中發現了兩個躲躲藏藏的人,其中一人竟然是李建平,他知道另一人是魯士君,因為此二人是聯邦行星最新通緝的二大要犯。他不知道聯邦友人給他的監視器訊號中為何會出現李建平,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兼程趕赴去救李建平,雖然心中尚無計畫,但至少可以先將人藏起來。隨後從大黑狗傳來的監視器畫面顯示,聯邦騎警先是電昏了大黑狗,然後呢?蔡宗明很快將兩個畫面連結成一個畫面,就是聯邦騎警正要去抓李建平。
蔡宗明到達現場時,聯邦騎警已進入屋內搜索,大黑狗仍陷於昏迷。待騎警離開後,他立即前往一樓的廢棄物集中場找李建平。廢棄物清理是他的工作,從傳來的畫面他一眼就認出監視器是被扔在廢棄物堆裡,他進入廢棄物堆找到了那個被扔掉的監視器,但並未發現李建平。蔡宗明穿著銀灰色的防護衣從廢物堆向外望,黑夜寂靜如常,所有人們都已在有空調的大樓內入眠,但只有一個例外,那個鬼鬼祟祟的影子在草地上走向一支混凝土石柱,石柱後方有一排低矮灌木叢,連接著一片小沙地,那裡是已停用多年的戶外廢棄物篩撿場。蔡宗明壓低身子閃跟了過去,只見對方按下石柱上的按鈕,篩撿場開始運作,沙堆土石抖動陷落。就在此時,蔡宗明防護衣口袋裡的大黑狗監視器突然震動起來,大黑狗醒了,並出現快速跳躍的畫面。蔡宗明抬頭,大黑狗已出現在那女人背後不到兩公尺的空中,飛起四腳將對方推下篩撿場。
「那女人真不是聯邦的細胞,她說的沒錯,她只是她自己。」魯士君接著說:「騎警不是她通報的,她要自己動手才能獨享獎金。」
「那女的不想讓屋主透過監視器監看室內的動態,就將監視器扔進了廚房裡的廢棄物通道,滾進了垃圾堆。我看著監視器畫面突然混亂了一陣然後停止,畫面停止後我第一眼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然後是金黃色的頭髮。」蔡宗明用手指著李建平的頭髮:「妳那個顏色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再加上你們偷偷摸摸躲垃圾堆裡,我馬上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去將你們帶回水府城。」
磁浮車沿著地下軌道無聲滑行,從海安水街向東轉入府前水街,速度漸緩,停在孔廟站,三人下車轉入大樓,搭垂直電梯上行。
「這裡原本是一棟高級住宅區,是此地結構最佳的大樓,水漫後選此設站,但這裡不是養殖區,沒啥看頭,平日依稀冷清,頂多是小學生來這上歷史課,看看孔廟在孔夫子面前吵吵鬧鬧就走人,很少在此停留。」
蔡宗明須臾停頓,眼神轉向魯士君。「以前來過嗎?」魯士君搖頭。李建平點頭。「你別忘了,我可是在這裡長大的。」李建平臉上浮現難得的微笑。在那個沒有溫暖同溫層的年代,沒有人能過得無憂無慮。許多年長一輩抱怨自己是活在地獄裡,叫年輕一輩多忍耐,因為這就是地球定律。年輕一代則說老一輩只是活在地獄,但年輕一代一出生就在地獄裡了。許多剛邁入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想很努力的活著,但變異的環境讓他們憂心喪志,他們臉上頂多只能看到對三十歲的憧憬,至於三十歲以後,許多人早已放棄。當時他們給自己取了個綽號──黃昏代動物。因為當他們正要綻放花樣年華的時候,地球卻已來到了黃昏,然後很快就是漫長的黑夜。或許是太久沒見到老同學蔡宗明,或許是又回到了水府城,這裡是李建平的出生地,無論苦樂悲喜,都是她記憶深刻的故鄉。
走出垂直電梯,三人氣喘呼呼又爬了百餘個階梯,水面之下的負樓層區強化透明窗外,因逐漸接近水面上的正樓層區,光線越顯明亮,三五隻零星不到巴掌大的游魚在巨大樹海藻間穿梭,絲絲光影如梭魚般在水中遊移閃亮,這不是自然的太陽光影,此地是海平面下一百六十公尺,不會有自然光的存在,而是人工光源。離開車站半徑五十公尺外,一旦失去了人工光源,整個海底一片漆黑,樹海藻寬大的葉片如飛天仙女舞動的彩帶,有時甚至遮住了整個水下視窗,這裡是最真實的海底紀念館,是曾經留下足跡的人類文化館,也是位於海底如假包換的水族館。
樹海藻在水中蛇般扭動,李建平的眼光穿越漂流扭動的海藻縫間,伸出右手。「那棟紅屋斜頂的就是孔廟。」
視神經將孔廟的一景一物化作訊號,傳送進李建平的大腦,再和腦中的舊記憶比對。「看樣子真的有問題……」李建平自言自語,自信中明顯失落。
「我就說建平不是這種人嘛!我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她那個書呆子。嗯……這麼說吧!她算得上是個漂亮的書呆子,除了只顧著玩蟑螂,其他還會什麼?說她違法販賣基因?」蔡宗明哈哈大笑,指著眼前的老同學:「除了她的靈魂結構之外,我瞭解她的個性、專長和弱點,他連賣冰棒都不會。」
李建平一直是個惜字如金謙虛有禮的人,她一直自我提醒,即使在享受成功時也要心懷感恩,千萬不能讓感恩變成驕傲,因為未來將面臨更多挑戰。一個人的人格無法取決於她如何享受勝利,而在於她如何承受失敗。從研究小強以後,她就知道在她人生中的每一個夜裡都將比其他人更為漫長,因為都將在孜孜不息和奮鬥中度過,堅定的信仰就是她對抗暗夜的最佳武器。在深夜闔眼前,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很好的夢,但決不在夜裡決定事情;白天可以決定事情,但千萬不能做白日夢。對於什麼是做夢、什麼是做事,李建平分得很清楚。
蔡宗明一股腦子說不停,李建平的思緒早已離開了孔廟,飛到她之前的老家,那是位於台南後火車站矗立的藍光大樓群,早在一百年前就已奠基,當時是百貨公司兼五星級飯店,後來拆除重建成九十層的超高大樓群,外側全是淡藍色的強化玻璃,水漫前是台南市的新地標,水漫後成了避難區,這幾乎是全世界都市被水淹沒後,無數高樓所面對的歷史共業。由於地球水漫持續升高,蔡宗明和李建平後來從三十樓的醫學院舊居遷到更高樓層的藍光大樓,當時水已上漫到二十層樓,李建平的父親就是在此,從七十多層的高樓下墜,摔死在三十樓的樓外鐵架上。
「後來他們全家搬了幾個地方,最後去了大湖區,建平研究蟑螂基因,給她搞出了一些名堂,被福爾摩沙基因遺傳公司挖角,然後又去了全球基因中心,當時我們好羡慕,可以吃好住好,不必像我們這些棄民,終日泡在水中。」蔡宗明繼續口沫橫飛說著,眼神滑向李建平。「沒想到找到了好工作,一樣被害,書呆子就是書呆子,只會讀書,持早被害。」
「我只記得那些日子的大大艷陽天,大家見面打招乎時總是瞇瞇眼。」李建平以手遮眉,向蔡宗明擠了個瞇瞇眼。
「對對對。」蔡宗明也向李建平用力回擠一個瞇瞇眼,故意將整張臉皺成一隻沙皮狗,然後想到了趣事,趕忙比手劃腳搶話對魯士君說:「國小一年級開學那天,班上老師說要去海邊種樹,當時海平面已升高到四十八公尺,那時的海邊早已是過去正常年代的山邊。就在當時台南縣的淺山地區,每人可以自由選一棵自己的樹,記錄海平面高度的變化,作為我們那個時代生活的記憶。我種了一棵大王椰子,因為大王椰子可以長很高,要很多年以後才會被海水淹沒。當時李建平選了一棵李子樹,因為她姓李,而且李子樹會開美麗的小白花。老師和她說李子樹在海邊種不活,李建平就決定改種欖李,因為也有一個李字,那是紅樹林植物的一種,很耐鹽。種樹後半年,大家回到植樹地點去看,全班種的十四棵樹只有李建平種的欖李還活著,而且泡在水裡依然長出嫩綠新葉。我的大王椰子根本還沒來得及做大王就駕崩了。」蔡宗明說得口沫口橫飛笑得彎腰駝背。
蔡宗明一百六十八公分的身高,個子不高卻也虎背熊腰,不到三十歲就已滿頭白髮,但話如洪鐘,像小小的擴音器。蔡宗明常拿自己和李建平舉例說,他的白髮和李建平的金髮都是水漫地球後汙染的產物,他發現水汙染也有好處,他和李建平雖髮色不同,但都不會掉色,一輩子無需染髮。當許多同學都忙於虛偽外表時,蔡宗明覺得即使一個鄉巴佬穿上設計師打扮的服飾也會大為改觀,但他連裝都懶得裝。有一次,老師叫同學上台說最大的希望是什麼,有同學說希望天天吃新鮮的水果,不要吃罐頭。蔡宗明一上台就指著那名同學說:「不要的罐頭通通給我。」班上同學笑哈哈,只有李建平對他翹起大拇指,因為李建平知道蔡宗明說的是真的,有罐頭吃已是天之驕子,夫復何求。
魯士君和蔡宗明你一言我一語繼續胡扯,李建平只是靜靜地向外望,望著眼前水中數十公尺外的中式古建築。隱約可看出古建築前,過去曾有一片約半個足球場大的空地,空地上散置五、六處石桌椅,石桌椅旁有石塊步道相連,步道從建築的中央大門向外一直延伸到最外側的小門。寬不到二公尺的小門上方,有個橫向的牌匾,依稀是紅色的牌匾上方流掛而下幾絲綠藻,從綠藻間縫隙看去,「全台首學」四個綠色大字,靜沉在水底。
李建平檢視腦中記憶,記憶中她就是在牌匾內側的石板步道上和對方接頭。李建平記得,對方兩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看來很滑稽,只要一想到兩人模樣,仍不免吃笑出來。
「被人陷害還笑得出來!」魯士君知道李建平在笑什麼,因為他已大致猜出了答案。
「我是想到那兩人在水裡穿的防護衣,一胖一瘦,胖的那人在水中漂移,鼓著圓滾滾的大肚,好像一隻胖嘟嘟被水沖流的河豚,就算兩隻細小肉鰭不停揮動,還是控制不了方向,歪斜著向上,又撞到了大門。」李建平淺笑揚眉向蔡宗明使了個眼色。「走吧!我們去青年路。」
「既然已知道在這裡被騙,還去青年路幹嘛?」蔡宗明有話直說。
李建平確定自己曾經來過這裡,但也是和現在一樣,只是從遠處觀看「全台首學」,至於在水中和對方一胖一瘦接頭的那一段,腦海中記憶模糊,就像眼前海底亂漂的藻帶,遮遮掩掩明明暗暗。但水府城早已位於水面下,她不可能在水底販賣基因藥物給一胖一瘦,因此,腦海中那一段並非記憶,但會是夢境嗎?夢境又不可能如此真實,雖在腦中留存了兩個多月,卻逐漸變淡消失。唯一可能就是被人惡意植入。
「還有一個疑問。我奶奶記憶裡,不是有一家在青年路邊的雞排店嗎?」在蔡宗明和魯士君都分享那段記憶後,李建平希望他二人能協助找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