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0年冬天,我開車帶著女兒經過台南市南門路孔廟大門。十一點近午夜,年近八十的老阿伯繼續站在大門旁人行道賣豆花。無情的陣陣冷風毫不留情地掃過老阿伯殘舊的竹簍和乾如枯草的蒼蒼白髮。豆花的生意寒愈冷風,寂寥淒涼。老阿伯脖子皺縮如百年菇梗,雙手緊抱胸前,直打哆嗦。乾癟的頭皮似乎在最後一刻仍吃力和冷冽天氣拔河,不讓北風帶走相偎相依數十年殘存的幾絲雪白。
「爸!我們去給老阿伯買三碗豆花好不好?」大女兒凱麗從車後座輕撫我右肩,雖是疑問句,卻充滿祈求。我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重點不是豆花,而是老阿伯。女兒的話語如面龐,滿是溫馨的雪白。
我拿錢給凱麗和嘉麗兩個女兒,她們手牽手下車,禮貌的和賣豆花阿伯說話。買完豆花上車前,凱麗轉頭,左手抱著溫熱塑膠盒裝的豆花,右手向阿伯揮手:「祝你生意變好唷!」嘉麗見姊姊揮手,也搶跟著:「祝你生意變好唷!」
上車後,凱麗寒冷的眼神繼續留在窗外。「外面那麼冷!你看啦!他都在發抖!」嘉麗不讓姊姊專美於前,從後座彎腰向前拉我的手:「爸!如果我有錢,要買一件外套送給阿伯。」
寒風未必淒冷,有時真的會為人帶來溫暖,將雪白的臉吹襲出一股鮮紅,傳遞到熾熱的心。
隔年夏天的台南孔廟,一名七十多歲阿伯每天中午推著銹蝕斑剝的老腳踏車,車後鐵架上是長寬只有一台尺多的舊保麗龍盒,還缺了一角,賣雞蛋冰。
孔廟是台南市著名觀光景點,每逢假日車水馬龍。但多數觀光客寧可選擇鑽進孔廟對面非今非古不新不舊的窄巷,悠坐在改裝後滿是虛假造作的小茶攤內,喝一杯七、八十元起跳的泡沫綠茶,卻鮮少有人願意花十元買老阿伯的雞蛋冰。
在青年路火車平交道東側,有三家賣炸物的小店。兩間位在道路北側,賣香雞排鹽酥雞和其他炸物,攤位從店家延伸到騎樓地。在幾十格不銹鋼格子裡,顧客可以有更多的食材選擇;一旁還有兩家賣泡沫茶品的冷飲店,串起一個迷你小商圈。每當華燈初上,炸物冷飲店的生意開始發燒,將暗路也炸亮起來。
炸物店隔著八公尺寬的道路對面是舊廠房拆除後的空地,只存斑剝深灰色的外牆,外牆外是多年未修補凹凸碎裂的紅磚人行道,破舊得連人都不願下腳踩踏。碎裂地磚上,有一攤手推小餐車,餐車後一對年過七十的老夫婦,每天入夜後望著來往過路人車,帶著滿心期盼,巴望著眼前來去的男女老少稍作停留,眷顧一下小小的雞排店。買一塊就好,只要買一塊就好……老夫婦似乎如此的想著,也傳達著如此祈求眼神,但總是難以如願。馬路如同天界銀河在地上的倒影,此時路南北的距離不是十幾公尺,而是百萬光年。溫柔的光可能永遠無法從路北傳送到路南。難道這年頭,許多人寧可錦上添花也不願雪中送炭?或許是,或許不是。在無數人的心裡,買東西就要找好吃的,若不知道哪家好吃,就找人多的、混亂的、喧囂的、難停車的,於是常會看到有些店裡人潮蜂湧,有些門可羅雀。
從孔廟的豆花和雞蛋冰到青年路的雞排,都是兩個女兒的最愛,只要經過,我總是鼓勵她們去,她們的心也讓我感到溫暖。女兒的想法很單純,因為覺得他們可憐,儘管賣的東西不見得好吃,但女兒總會說:「其實也不會太難吃啊!」更難能可貴的是,女兒總會在買完東西後向對方說:「謝謝阿伯」或「謝謝阿婆」,而且說得很大聲,深怕年邁的他們聽不到看不見。說話的時候,臉上永遠掛著紅通通放大的笑意,阿伯和阿婆也總是微笑以對並頭點回禮。那種真誠是生意大好的店家永遠無法比擬的。他們的微笑點頭,不只是感謝,更帶著衷心祝福,可以讓口中的豆花雞排超越珍饈美味,口齒留香回味無窮,是再冷的寒風也掃不去的摯心溫暖。
車經過肯德基,屋頂上架著一個一層樓高的超大的紅黑色雞塊桶,尤其入夜後更像高舉的大火爐,透亮迷人。
「爸!那個大雞塊桶,不知道可以裝幾個雞塊齁?」嘉麗滿心好奇。
「厚!那個哪能算啊?」凱麗哈哈大笑,因為她心裡也有了畫面。
「差不多嘛!」嘉麗繼續懇求,拉我的手使勁搖晃。「拜託拜託啦!」
小朋友總是希望大人在某些時候能替她們解惑,給她們答案,就算不是答案,只要能從父母口中說出來,在多數時間裡,小朋友總是深信不疑。就算是父母胡亂瞎猜,至少也要掰個不太扯的說法出來。
「大概嗯……兩萬或……三萬塊吧?」(這我哪知,根本是瞎猜。)
「哇!那麼多喲!好棒喲!那要吃多久才能吃完?」
「妳可以直接跳進去張大嘴巴咬,一次可以咬好幾塊。」我腦袋裡浮現兩個女兒一頭跳進大桶裡全嘴塞滿雞塊的畫面。那是一種足以讓市井小民仰望憧憬的滿滿幸福。
「真的耶!」嘉麗吼著,似乎大雞塊桶已經在她面前,而她正準備往下跳。
「妳要跳下去嗎?妳跟姊姊一起跳下去都沒問題。」我給了她們一個夢,一個三人此時共同擁有的夢,雖然只有短短數秒,而且無法實現,但人皆有夢,因為有夢最美,儘管夢裡不分西東,不是嗎?
「我才不要跳下去,我要把它送給那個賣豆花的阿伯,還有……」
嘉麗開始掰指屈算。「賣雞蛋冰的阿伯五十塊,賣豆花的阿伯五十塊,還有賣雞排的老阿公阿婆五十塊……嗯……他們兩個人,分他們一百塊好了……歐!一百塊好像太少了,應該要……三百塊好了……」
「賣雞排的阿伯好像已經不在了,只看到阿婆。」我開口後有些後悔。有些話即使不說,也知道後果。可是今天不說,然後明天後天呢?
嘉麗很是驚訝,艷紅小嘴瞪大了眼睛拉長了臉,笑容頓時消失。「什麼時候?」
「妳問姊。」
「姊,賣雞排的阿伯真的不在了喔?」嘉麗拉凱麗的手。
凱麗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動作很輕,她知道要將傷害降到最低。「前幾天爸帶我要去買,只看到老阿婆,沒看到老阿伯。」
「他去哪裡了?會不會生病了。爸!」
「爸也不知道,那天姊去買東西的時候也不好問。」
「我們現在去看看好不好?」嘉麗要求著。
我轉了彎繞路過去,車尚未過鐵路平交道,兩個女兒早已搖下車窗伸長脖子向前巴望。
「好像沒開!」兩個女兒一臉失落。
車來到老夫婦擺攤的青年路前,手推車緊縮在路旁陰暗牆角,車上的塑膠繩一圈又一圈繞過黃色塑膠布,將攤車全部包覆,孤零零地依靠在陰暗的角落,如同老夫婦蜷縮在餐車後的冷風冬日;和對面另兩家賣鹽酥雞的熱鬧烘烘形成強烈對比。
僅僅相隔八公尺的馬路對面,彷佛是另一個不相干的世界。如果路對面四家生意興隆的冷熱店家,其中有一家關門停業,顧客很快就會知道;但在街對面生意門可羅雀的老夫婦雞排攤消失,可能永遠無人發現,是刻意遺忘的現實,是甩不開的冷酷人生。
「他們可能搬走了。」嘉麗說。
「搬走的話會把車也推走的。」凱麗接著。
「那她們為什麼不出來賣?我們都要來買了。」嘉麗眼眶泛紅。
「如果可以的話,他們一定會出來賣的,可是一定是碰到了什麼事。」我又說了真心話,超級懊惱,恨不得自己的牙齒咬舌頭一口。
「會碰到什麼事?」嘉麗睜大眼,急於想知道答案。
「爸也不知道。可能是生病或是……爸也不知道。」我一錯再錯,把越來越多的傷感帶進死胡同。
「也許是中了彩券。」凱麗笑開,說得大聲。
我心裡喘上一大口氣,更像是在放鞭炮。我知道凱麗是故意說的,說給當時快哭出來的妹妹聽的,也是來解救我的。凱麗說話時臉是朝向嘉麗的,刻意說得大聲,存心要將妹妹的憂心從黑洞中拉出來。
嘉麗「耶」的叫了出來,「我希望他們中彩券,中一億……他們就可以不必那麼辛苦來賣炸雞排了。」
「對!還有那個賣豆花的,還有那個賣雞蛋冰的,最好他們都中獎……大家輪流。」凱麗搶著說,姊妹倆拉拉扯扯比手劃腳,坐在車後座蹦蹦跳跳,要是平日早已被我罵到臭頭,但此時我已和她們鑽進同一個快樂的夢想,很想大按喇叭三聲,讓美好的夢境傳送出去。
凱麗成功了。我回頭給了她一個獎勵的眼神,她也回我一個謝謝。兩個女兒眼眸同時乍亮了起來,勝過路旁店家的千萬朵霓虹,因為她們心中有夢,有一個自己相信的美夢真的很重要。
車繞了兩圈,又經過那兩家生意興隆的雞排店。
「老阿伯的店沒開,要不要買這兩家的?」兩個女兒同時搖頭──我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