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溫度在攝氏四十度上下徘徊,李建平和魯士君的背脊如彎曲的冰柱,一股涼颼颼從頭襲到腳。並非因為防護衣,而是眼前剛結束的一幕。
僥倖逃過一劫,李建平心猶未定,帶著幾分慶幸。「沒有科技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建平朝方才空警降落的草皮又瞄了幾眼,轉向魯士君。魯士君極度的想笑,卻努力憋著,李建平的心仍蹦蹦跳個不停。就在十幾分鐘前,狗吠聲驚醒了兩人,在空警進入大樓前不到十秒,兩人從垃圾孔爬到屋外。
「真要回去感謝那堆救命垃圾。」魯士君從斜坡上躡手躡腳匍匐爬起,蹲坐在沙地上。沙土從黑色防護衣上滑落,沙沙作響。夜天如黑水晶般烏溜透亮,大熊座的酒瓢斜掛在天際,似乎想將更多的水傾倒在台北湖。
「你奶奶的鄰居果然是他媽的垃圾。」魯士君雖忿忿不平卻也無可奈何。
「我從未見過她,也沒聽奶奶提過。」李建平口續喘著,心息未定。對於方才遇到的風險,她對魯士君心有歉意。
「她是聯邦的細胞。」魯士君從地上坐起,他聽得出李建平語氣中的歉意,但他不在意,「連這種貧民窟都有細胞……」
心直口快的魯士君,原本只是想將遭遇意外風險的責任推向聯邦,讓李建平不要過於自責,卻沒想到閃了東卻撞了西,說這裡是貧民窟,只差沒直接說李建平的奶奶住在這……貧民窟。煞車已然來不及,這可是他講的,他口無遮攔,暴衝太快,趕忙轉話。「對了,妳奶奶在這住多久了?」如今是他對李建平有了歉意。
「我和奶奶在這住了快十年,聽說奶奶後來搬到下面的水屋去了。是那個……『細胞』說的。」李建平延續魯士君的話語。不光是魯士君想跳開貧民窟,她比魯士君更想跳出貧民窟。那是魯士君眼中的畫面,卻是她生活中的現實。眼中的畫面或許可以眼不見為淨,但生活中的現實卻框住了一切,她和奶奶都無法逃離。
「奶奶住到水屋都沒和妳說?」
「我每次來都會先通知奶奶,奶奶總是在屋裡,我從不知道奶奶平時不住大樓,而是住在水屋。」
「去過水屋沒?」
「沒去過。那裡多半是半淹水或近水邊的廢棄陋屋,棄民和變種人草衣木食生活清苦。」
提到變種兩個字,李建平的頭低了下來,防護衣透明防護罩內如雲的髮梢輕掠柳月眉,斜倚皎潔面龐上。
無論棄民或變種,在聯邦眼中雖定義不同,卻相同的受到排擠。李建平的奶奶嘉麗,原本和李建平一樣,具有聯邦公民身分,但在李建平被通緝後,嘉麗失去了公民身分成為平民,雖未失去自己的房子,卻失去了聯邦的保護和左鄰右舍的支持;在開始變種以後,平民的身分雖尚未消失,但嘉麗知道有些事終將來到,她無法逃避,更不願欺騙自己,於是多數時間都游走在棄民和變種人之間。尤其在她煢獨一人之際,她知道那將是她唯一可以前往,且唯一可以接受她的世界。
「我倆可是超級臭皮匠,絕對有辦法搞定。」魯士君輕拍李建平的肩。「妳當初也是為了幫奶奶,才為她更動基因,奶奶一定知道的,哪一個奶奶不疼孫子?也沒有哪一個孫子會故意陷害奶奶,奶奶不會怪妳的,就不要想太多了。」
李建平望著暗黑如漆的台北湖,此刻心境也似台北湖,水面平靜無波,其實深不見底。「奶奶不知去哪裡了?我怎對得起她?我怎對得起她?」
「喂!你就別多想了!你有一個疼你的奶奶,我唯一的兒子在火星,就算見到也未必理我,這是什麼狗屁時代?」魯士君想到兒子。「死聯邦的越來越沒人性,什麼都以優生為先,我看過不了多久,家庭制度很快就會崩解消失,所有人類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大工廠,每個人都是工廠裡被敲出來的小零件,沒有感情,沒有思想,剩下的只有記憶,而且還不見得是真的。」
提到記憶,魯士君想起除了狗吠聲,他放在大門旁草叢中的無線警示器,給了他更明確的警告。當警示器被設定的半徑二十公尺內有人跡動靜,就會即時傳輸無線訊號到他後肩頸部皮下的生化記憶體發出警示。魯士君十分得意,這是夢工廠的產品。
「生化記憶體還是不錯的,偶爾還可以救命。」魯士君翹著眼眉示意李建平。「妳也可以考慮裝一個,還可增加記憶容量。」
李建平搖頭。「我絕不在腦袋裡安裝不明物體。」
「說的好像我是外星寶寶一樣。妳看,我頭上沒有天線啊!」魯士君用手指著自己頭部,側看李建平:「是不想裝不明物體,還是不想裝夢工廠的產品?怕被我們接收?」
魯士君這番話原本是想創造幽默的環境,卻也嗅出腦袋裡夢工廠和全球基因中心長期以來的爭鋒氣味。
從小在育幼院長大,受盡欺凌,魯士君倔勁拚搏爭強好勝,從不丟盔棄甲折腰低頭,尤其當對方是基因公司人員,是夢工廠最大的競爭者,他原本可以抬頭挺胸嶄露自信,將對方殺個片甲不留輾壓腳下,只因對方是李建平,是他認識的基因公司第一名員工,而且還是一級研究員,幫他解決了沈娟的記憶問題,他不能將李建平視為敵人,於是在話語中灌注幽默磨去稜角,自認降低了敵意,堆疊出更友善的溝通氣氛,如同他在夢與記憶間的巧妙設定;但聽在李建平耳中,依然難掩對立高傲。話語的核心是倚強凌弱,幽默的背後是與誰爭鋒。
「或許都有吧!」李建平以手肘撐地坐在沙堆上。「人類的腦容量和運作速度都有極限,自我的腦力開發還不到百分之四十,仍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一個可以完全自主存取的腦袋都很難應付了,加裝生化記憶體難保不會天旋地轉兵荒馬亂。」
見李建平說理四平八穩,魯士君更是意興遄飛。
「生化記憶體的儲存內容可以自由選取,就以我為例,半數內容是夢境和記憶的溝通參數,讓我無需透過其他介面就能很快找出夢和記憶的連接因數和互換平台;還有一成是網路結構和通訊連結,我可以透過一個夢艙,連結到全球任何一個夢艙,甚至到達月球和行星網路,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探查兩億經常使用者的記憶和經驗,不但幫助我離開同溫層監獄,附帶的警示功能剛才還救了我們一命。」
「如果記憶可以被操縱,過去又有何意義?人類若可以抹去壞的記憶,創造好的記憶,那真正的自我意識還存在嗎?若可以在睡眠中做到記憶植入將令人擔憂,這意味著可以讓一個人在睡眠中擁有原本不存在的記憶。」
李建平突然說這些話,她自覺有些魯莽,尤其是對一個才認識一天的人來說,的確有些突兀;但她腦袋裡一些可疑的記憶不就是這樣來的嗎?儘管沒有十分把握,但至少有八分確定。這種事會發生,就是因為有魯士君這種人和這種觀念,她要表達自身的立場,但也進行了溫和的修正。對於自己這一番話並不後悔。
面對李建平的質疑,魯士君舉例說:「面對癡呆症或嚴重抑鬱症者,若能進行有效且安全的記憶干預,讓他們減輕痛苦不也是一件好事嗎?更何況精神健康是人類健康的重要部分,我認為記憶修正無法避免,關鍵的問題在於修正的安全性和操作過程的倫理準則。」
「從二十一世紀初,機器人、人工智慧和大腦實驗陸續展開,操作過程也持續精進,但對於倫理準則卻依然模糊。人造記憶的範疇已遠超過人工智慧和大腦實驗,往後找出倫理準則更是緣木求魚。」李建平說。
「真實感官體驗中的豐富性無可替代,科學家能做的事只是利用它並進行修改,可能有醫療應用,也可能有歐威爾式應用,就是聯邦進入人們腦際並控制它們,這並非不可能,夢工廠盡全力防堵;但人是往前走的動物,不能裹足不前,只是提供多一種選擇。」
「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恣意探查任何一個使用者的記憶和經驗,可是你未經對方同意,就是侵犯個人穩私。這不但涉及違法,而且也涉及道德倫理。」李建平話語依然嚴肅:「這也是《聯邦空間記憶法》對未經同意者被改造記憶的限制,不但是法律要求,也是靈魂規範,我贊同這種觀念和做法,這也是我雖然常進入夢艙,卻不願上線夢工廠的原因,因為只要上線,我的腦袋就去鏈解鎖門戶大開,被窺伺刺探而不自覺。如今地球上兩億人無法脫離夢艙,所以你們可以掌控全球。」
李建平開場的話語透露堅定的觀念和明確的立場,是和魯士君觀念的對撞;但結尾是夢工廠可以掌控全球,又是給魯士君的支持。李建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義正詞嚴瞬間跳躍到軟言軟語,前者或許是對魯士君高傲自滿的自然反擊,或許她本身就是此事件的受害人;後者又感到無須反應過度,因為魯士君是應她所求來到大湖區協助奶奶,奶奶是她在地球上的唯一親人。
魯士君點頭,若有所思。因為他很清楚,在地球上並非只有夢工廠,還有全球基因中心。若地球上只有兩把椅子可以平起平坐,有資格坐在椅子上的就只有夢工廠和全球基因中心,沒有例外;在兩強之外,就是地球聯邦,是地球和行星殖民地的行政總管理。
「掌控全球的不光是我們夢工廠,還有妳們基因中心。」
魯士君體會出李建平話語中的訊號,雖然實力就是他最堅實的底氣,讓他從自尊自信到自大自傲,一路走來順遂無驚,或許他一向自恃甚高旁若無人,或許他桀驁不馴豪邁不群,這就是他不變的標記;但李建平替他重新喚起了沈娟失去的記憶,這是他難以想像更無法觸及的領域,他必須承認,李建平是另一個在他未知場域中的佼佼者,他必須正視對方的存在,包括對方服務的公司。
對夢工廠而言,基因中心是地球上唯一的競爭對手。魯士君一向睥睨基因中心,雖然基因中心提供地球住民更完善的醫療服務,這點讓他肯定佩服,但從大學開始,他一直反傳統遠學院,不喜僵化的癡呆唸書笨死學究,不喜公式化的固執古板一潭死水,因為這些做學問的蠢蛋方法扼殺了人類原本鮮活的頭腦,讓人類思維倒退。他認為人類若再以如此方式做學問,要不了兩百年就會倒退化回大猩猩,兩萬年後就會退化成草履蟲。雖然地球上有許多如此死做學問的公司機構,但很可惜的是,最大的一間就是全球基因中心,是極笨公司的代言人,是帶領人類退化的領頭羊。眼前的李建平就是基因中心的人,而還是極笨公司的一級研究員。難道如何讓人類變得更愚笨,這也需要研究嗎?這種研究愚笨的過程不是本身就是一種愚笨嗎?
李建平也有和魯士君相近的思維,只是立場看法南轅北轍。李建平從蟑螂研究基因,若非前後試管就是左右顯微鏡,全都是傳統透明的瓶瓶罐罐堆疊出來的成果,因為科學無捷徑,是窮根究底一步一腳印的累積而非憑空捏造,更重要的是懲前毖後不致再犯。夢工廠雖然也有人工智慧的科學基礎,但夢的創造卻是不折不扣的指鹿為馬異想天開,是全世界最大的虛無縹緲買空賣空公司。在她看來,造物者有兩把號角,一把給了夢工廠,另一把給了基因中心,或者雙方都認為自己是天使,視對方為惡魔,吹奏出來的是天使之音還是惡魔之音,或許永無定論。
「我們兩家公司一向針鋒相對,雖不致於老死不相往來,卻也各占鰲頭互別苗頭。或許我們見解不同,但不表示我們不能相互合作並肩作戰。」魯士君延續著李建平指責中的善意,同時遞出橄欖枝:「你說你可能是被植入非法交易基因的夢境,才被構陷來到同溫層監獄?」
李建平點頭,一本正經。「我越想越覺得那個不是記憶,而是被植入的夢境。」
「為什麼?」
「販賣基因罪責難逃,尤其我交易的對象竟然是夢工廠,是基因中心的頭號對手,我從來不認識任何一個夢工廠的人,除了你。」李建平撈著地上的沙子,轉頭望向南側的台北湖。聯邦裝在沉船上的警示燈繼續在暗夜中掃向四周。「販賣基因茲事體大,如此重要的事我不可能不記得,因為……」李建平腦裡有問號,卻不知癥結在哪裡。
「因為怎樣?」
「我發現在同一段時間內,相同重要程度的事件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就算是周遭的一景一木也不差分毫,可是就是販賣基因那一段,明顯是在持續的淡化,像畫素逐漸流失的照片影片,越來越不真實,不太像是記憶,所以我懷疑那一段販賣基因藥物的片段可能是被加進去的,可是……」李建平疑惑轉向魯士君,眼嘴瞬間定格。
魯士君看著眼前的李建平,疑惑中帶著幾分沉靜,沉靜中又點綴些許流暢,清新的迷人。他欣賞著,帶著出神的凝望。雖然兩人此時都身穿防護衣,雖然方才才對於他透過夢艙探查他人大腦不表苟同,但可以確定的是,眼前冰雪聰明的女人,正極力從事件中分析自己,從漏洞中找出答案。
「可是怎樣?你是覺得不可能,是吧?」魯士君大笑。他知道問題,更知道答案。那是一種科技,也很像魔法,究竟是科技還是魔法,知道答案的人在全世界屈指可數。
「我知道聯邦正在發展這種技術,但尚未成熟,他們落後你們太多,追不上你們的影子,我可說錯?」
李建平是步步為營,先有依據再尋線索努力找出答案的經驗型學者,就像他研究小強一樣,按步就班,腳步未踏穩,絕不向前跨。在找出答案之前,所有都是問號,所有都是可能。儘管已經很接近答案,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明,智有所不足。還是要問。
逃出同溫層監獄兩天,李建平和魯士君兩個天南地北可能一輩子老死不相識的人,如今成了命運共同體,夜裡窩藏在攝氏四十度的大湖區荒涼山坡。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智商相同卻邏輯相異,想要理解對方,甚至接受對方,並非易事,但兩人明確的互補是肯定的。李建平協助魯士君的前妻恢復記憶,魯士君也想協助李建平的奶奶恢復記憶,儘管兩人做法不同,但在各自的領域裡,兩人都是一等一。更難得的是,也可以說更狗屎運的是,他倆正好可以互補,互補得很契合,甚至可以這樣說……互補得很完美。就像逃出同溫層監獄一樣,一個人逃獄成功的機率已是多少萬萬分之一,如今不但是一個人順利逃獄,而且是兩個人搭同一班客船逃離監獄,如此低的機率,像一個人中了大樂透,正要去領獎,卻又被雷打到一樣低。
李建平是利用基因改造人類腦部裡的記憶細胞,讓回春的細胞由內而外發揮更強大的記憶功能。魯士君則正好相反,是透過設計夢境,由外而內的將資料植入腦部裡的分級記憶細胞,體會新的夢境,甚至改變記憶。李建平為了救魯士君的前妻沈娟,願意透露巴豆可以恢復記憶的秘密,讓沈娟對小明的記憶恢復了九成九,魯士君的確應該感謝李建平,這也是他陪李建平來到大湖區找李建平奶奶嘉麗的原因,更何況他的友人莊敬,為了保護他,在谷關空港毫不遲疑電昏了李建平,如今李建平沒有找到奶奶,他很想幫忙,卻無能為力。
魯士君發呆,李建平又問了一次。「真的有辦法將夢境完整轉成記憶嗎?這不是理論?也非傳說?」
魯士君看著她,點頭。
「我真的被人栽贓?」李建平從魯士君眼裡看到了明亮的答案,那答案正泛著淡淡的藍光,是魯士君的藍色鏡框。
「沒錯。」魯士君頓了一會兒。
「你有辦法?」
「世事洞明皆學問。」魯士君微笑點頭,充滿絕對自信。
李建平看著魯士君,帶著無比驚異。一個對手公司敵對的人?獨自掌握人類記憶的密碼,這不再是買空賣空,而是人類最深層最神秘的資產,卻從不與人分享?是太自私,太保守,還是太謹慎?這難道不是和她一樣?兩人都是對方的鏡子,儘管形體不一,領域各異,但都可從對方身上找到一部分的自己。彷佛站在兩座路燈中間的人影,此短彼長,此長彼短,永遠無法重疊,卻相交在永遠不變的起點。
暗夜的天一直都未冷涼,地上的沙尚有溫熱。魯士君和李建平正欲以手托地站起,突然發覺沙是鬆散的,像地上一粒粒會流動的空氣分子,並且開始向下方流失,兩人也隨著沙石向下方陷落,眼看腳下的碎沙石越來越少,沙石下方出現一層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的銀灰色金屬網,仿佛是一張特大的過濾器,當金屬網開始抖動,攔住了直徑五公分以上的所有物體,其他細小雜物則從網格中向下陷落,魯士君和李建平彼此互牽著手維持平衡,仿佛魚網裡兩隻跳躍的小魚。待網格停止抖動,魯士君和李建平從金屬網上站了起來,抬頭仰望,兩人原本呆坐的約三四張飯桌大小的黃土沙地,如今已向下陷落了三公尺,四面是近八十度的金屬網格斜坡,如同一處乾涸的金屬游泳池。斜坡上站著一名身窗防護衣的人,滿懷自信向下看著他二人。
「她真的是他媽的聯邦細胞。」魯士君仰頭朝對方破口大罵,隱約已猜出那人應是自稱嘉麗鄰居的半變種女人。那人先是靜靜地看著眼前地洞裡的魯士君和李建平,然後取下防護衣頭罩,果真是那名半變種女人。那女人向凹地裡的魯士君和李建平大喊:「聯邦細胞?」然後撫腰大笑:「我既不是聯邦空警,更不是騎警,我是我自己。」然後自拍胸脯。「我一向只靠我自己,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一切。」然後是一陣會心的微笑,但沒笑半秒,一隻大黑狗從她後方撲了上來,女人只覺背部被大力衝撞,只吭了半聲,根本來不及思考和喘息,就被狗推下斜坡摔倒在魯士君和李建平腳旁,仿佛一隻軟骨雞,不醒人事。當大黑狗在坑邊繼續向坑內狂吠,一個身穿防護衣的人向大黑狗走來,蹲在大黑狗旁邊撫摸牠,似乎在給牠獎賞,大黑狗靜了下來。被牠推下坑的半變種女人前一天才將牠趕出家門,如今被牠推下土坑,大黑狗仰首高高挺胸闊闊,看起來很得意。蹲在大黑狗旁的人隨即取下防護衣頭罩,魯士君疑惑的看著對方。李建平只看了半秒,然後轉為笑臉。「蔡宗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