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湖上方的文化居留地,矗立草皮邊坡的十多棵大王椰子,靜止在在無風的暗夜,卻枝葉搖曳翻滾如浪。平躺地上的地毯草短平如地衣,被虎視眈眈的太陽能磁光燈翻攪出銀白的透亮。草皮上一團黑影如鬼魅跳動,向黝黑的星野狂吠。
空氣酷熱,滿山迷漫著七里香小白花花開的味道。寂靜的夜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黑狗繼續狂吠,在草皮和大樓大門間瘋狂跳進跳出,卻喚不醒夜的主人。草地如茵如幔似柔順的稻浪,在風過影落的瞬間全皆臣服躺平,草皮被壓出四個長橢圓形的印記,印記越來越暗越來越黑,如夜半星空伸向大地的魔掌。四艘雙座的反重力艇由黑轉銀,現身在被壓扁如紙板的草皮上,無聲無息。
反重力艇平弧的艙門向兩側滑退,八名身著黑銀絲緊衣的巡警,如狡兔出籠躍上草皮。
「搞什麼鬼?這裡還有狗?」
帶頭的千巡對無線電邊走邊罵,話語節制,簡短有力,惟恐驚醒居地入睡的夢中人。盡忠職守的大黑狗繼續向這群從天而降的暗夜不速之客狂吠,以嘶啞的吼聲警戒眼前大地。
「叫牠安靜。」
緊隨在千巡身後的巡警右腕,一串淡紅光點快閃而出,射向二十多公尺外的黑狗,光點瞬間向四周伸展出一面粉紅色扇形光網,交織出半透明的薄膜,如囊袋般包住大黑狗,大黑狗輕哀一聲翻倒地上,化作靜止的肉球。
若是在一個世紀前,狗兒夜間狂吠,總會引來其他成群狗兒高聲唱和,驚醒夢中人。但時代變遷物盡人非,全皆不一樣了。為抵抗臭氧層大破洞後炎熱的高溫和超強紫外線,聯邦法規範所有人類居室皆須完整封閉,入夜以後,居區住民不會聽見外界的任何聲響,多數人都被封閉在自己小小的夢艙內,每個夢艙都是獨立的小世界,更不會對外界有任何反應。
黑狗忠實盡責全力以赴,但被粉紅色絲光膜包成一團昏黑肉球後,半小時內不會醒來。
「夜巡一、二守三十九樓出入口,三、四守三十七樓出入口,五、六跟我。七守大門。」為首的千巡從左手腕發射器射出一道光暈離子波,大樓兩片透明強化安全門上的環光晶片,連續閃出三次小綠點,辨識出夜巡者身分,無聲無息向兩側退去。
三十七樓光梯門打開,走廊兩側牆上各有一具監視器,連閃三次小綠光,再次確認夜巡者身分,沿走廊頂的牆角直線滑行,這些科技警衛配合夜巡者執行公勤,開始監視錄影。
二十一世紀末,所有的監視器不再設於定點,而是設在滑動的微型軌道上。十二公分長的黑色立方體監視器有如二十一世初裝設在各路口的監視器,不同的是,二十一世紀末的監視器沒有鏡頭防護罩,反而有三個直徑兩公分的圓球攝影鏡頭,凸出於約莫拳頭大小的正方體上,相互彌補監視死角,形成三百六十度和上下方完整球面的監測,好似從殭屍頭部挖出來的三個活動的血紅大眼球,噁心至極。一旦監視器感應出聯邦公勤發出的微光訊號,就會自動依微型軌道滑動監控,側錄聯邦人員執勤的一舉一動,既可成為執勤裁決的依據,也避免聯邦人員逾法。
監視器像兩隻醜陋的小小跟屁蟲,在夜巡者的前後上方執行警戒,當夜巡在3726號門前止步,監視器也停止滑動,定點在最佳的夜錄位置,隨時配合聯邦公勤任務,如同一百年前人類最忠實的警犬。
「這裡是聯邦公勤,請公民立即開門受檢。」千巡按下門側的銀白色小圓鈕。
五秒過去,門內毫無動靜。
「這裡是聯邦公勤,第二次通知公民開門受檢。」
又一個五秒過後,逮捕程式啟動,防護裝在每一名夜巡者四周形成一圈淡綠色防護光網;雷射器也在一秒內高周波急響三聲,完成離子充電。當千巡手腕靠近銀白色小鈕,滴的一聲,3726房門向後滑退。屋內除了兩座破舊落灰的銀色夢艙,其他空空如也。
「搜-」
夜巡者手上的搜尋記錄器始終維持每秒三聲的安全警示,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只是持續發出相同頻率聲響,證實搜索空間絕對安全。
「什麼也沒有。」千巡舉起左手腕以連絡器向巡部回報。那頭傳來氣急敗壞的嘶吼「怎麼會沒有?」
巡部再度傳來不耐的指示:「訪3936。還不趕快去……還站那幹什麼……」。夜巡者被罵得小跑步轉入廊道,進入光梯。原本監視執行逮捕程式的監視器,此時成了監視巡警的狼犬,所有的一舉一動,全被巡部透過監視器看在眼裡。
「連兩個死老百姓都找不到,平時養你們吃飯的啊……」監視器裡傳來幹譙咒駡,然後又是一堆以「我」字開頭,「你」字或其他幾種動物名稱結尾的國罵。
凌晨二時,夜仍是夜,寂靜如常。夜巡如戰敗小雞低頭走出居區大樓,踏上草皮。巡艇如保護小雞的老母雞,搖晃著翅膀將自己拉離草地,在低空不死心地盤旋,不情願地離去,留下肉球小黑一動也不動。從草皮到周邊林界,空空如也。
夜的樹叢猶如被吸入黑洞,在暗夜中徹底消失。樹叢旁滑過一片斜土坡地,坡地上的細沙絲絲滑動,兩個身穿防護衣的黑影,如蜥蝪般從沙地裡探頭。彼此對望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