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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沉沒--10.嘉麗的失蹤
2025/07/10 1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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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如今全都不一樣了。海水反撲了回來。」李建平坐在文化大學面西的天然土坡觀景台草地,隔著防護衣遠盼對岸的觀音山。「以前這裡只是一條河,細細的一條河,大概的位置從那裡,彎過去,再從那繞個小圈……從觀音山腳下經過,到淡水出海。」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俯瞰眼前的台北湖,逝者如斯,不捨晝夜。李建平邊說邊指,仿佛有情,但放眼望去,除了觀音山和大屯山系依然從水中高立挺拔鬱鬱蔥蔥,林口台地只剩下水面上的一條灰線,如同浮在水上的一張皺褶薄紙。數十棟高樓在波峰浪影間載沉載浮,似乎努力想逃離被大水吞噬的命運,卻又欲振乏力苟延殘喘。向左望去,近處是黃土如塚的軍艦岩,遠方是朦朧迤邐的南港山系。數十個零星的小丘在水面上連成彎曲怪峭的黃點,是水漫後露頭的獨立孤島,宛如三角龍浮出水面的背脊。

十幾萬噸乃至數十萬噸的貨輪,一度是地球上最巨大的工業產物,在水漫地球後,一萬四千平方哩的海水面積擴張至一萬八千平方哩,總水量更超過十億立方哩。地球上所有港口全成了海底龐貝城,被淹沒在大水和巨量的海雪中,無法上下貨,喪失運輸功能。無數巨輪變成一艘艘無家可歸的大廢鐵。

原本位於海平面上的沿近海無數丘陵低地和建築,在水漫後沒入水中,成了海洋裡的新暗礁。數以萬計的幽靈船,在漫無邊際的水域上失魂落魄隨波逐流,如無依無靠的孤兒,尋不到故鄉;更多則是撞上了海底的新暗礁或人工物而擱淺或沉沒,終結一生。殘存少數有幸靠岸的船隻,被狂風大浪毫不留情地掃倒,斜癱在全球各地的水岸,如病懨懨倚躺在海岸病床上的鋼鐵巨人,被聯邦棄民和變種人分解殘食,留存瘦骨嶙峋的支架,似在向天發出臨終的抗議。

一艘五十萬噸超級貨櫃輪,以三百多公尺長的船身和六十度的斜角斜插在台北湖底,三分之一露出水面。揚起的船首尖端被聯邦安裝上巨大的環狀投射燈。入夜後黃綠紅乍閃的超強燈柱亂閃亂射,成了聯邦標定台北湖的燈塔,是實景演出的超大鋼鐵藝術品。

五百多公尺的台北一0一大樓,原本在二0五一年拆除改建,但從二0四八年水漫地球後,改建工程停擺,這裡就和全世界其他許多泡在水中的大樓一樣,成了變種人在水域活動的臨時物資補給站,如同百年前的高速公路休息站般熱鬧。台北城少數高於水面具有特殊意義的大樓,隨後被聯邦開發成正常年代博物館,人們可以停船於此,搭乘電梯從水上進入海底,品味百年前先民在陸地生存的遺跡。

李建平邊說手邊搖晃,還真不知該指向哪裡,好似一切的一切都是憑空的想像。因為從文化坡居地向前望去,十分之九的範圍都成了水域,無數的記憶全被深埋在水底,盡成歷史。

「物換星移幾度秋,檻外長江空自流。台北湖又大了一些。」魯士君的目光離開手中的迷你望遠鏡,轉頭望向李建平。

「還會更大。」李建平說:「以目前下沉速度,不過百年,這也會成為海底城。」

魯士君瞄向眼前腳下斜躺山坡水岸的一艘萬噸級客輪。「你奶奶會不會進了哪艘船?」

李建平搖頭,隱約可見銀色防護衣透明面罩內的香檳髮色如浪。「以前曾聽奶奶說,雖然多數廢船都被聯邦封死,防止汙染物散流到海域,仍常有變種人進出找吃喝生活用品;但船內溫度太高,動輒攝氏五六十度,熱得像住在狗狗不斷吐舌頭的嘴巴裡,就算是適應力比人類強大的變種人,許多人再也沒有出來。」李建平胸口起伏遠望天邊。「奶奶總是說,人類既然在地球誕生,就不該絕命於此。」

李建平的奶奶嘉麗,在大水未上漫前的正常世界,最喜歡倘佯在濕地。在嘉麗心裡,濕地和沼澤是不一樣的,濕地是光和水的空間,這裡的草生長在水中,而水會流向天邊。沼澤裡也有草,但沼澤的草牢牢被緊縛在水裡,是被泥土纏住的囚犯。濕地中不時會看見沼澤,但眼前的台北湖,甚至將台北湖包覆在中央的大湖區,既非濕地也非沼澤。有水的地方或許容易引起嘉麗想像,或許讓嘉麗覺得接近故鄉,於是就去接近它。

嘉麗小時候,姊姊凱麗和她說,如果感到害怕就跑到濕地裡,躲在招潮蟹唱歌的地方,嘉麗雖然也會躲進濕地裡,但發現招潮蟹不會唱歌,甚至當她唱歌,招潮蟹也聽不見,只是繼續在濕地上揮舞大螯爭食爭地。或許此時的奶奶心中有了恐懼,躲進了水岸的沉船裡,如同招潮蟹躲進泥洞裡。

李建平思緒跳了回來,轉向魯士君。「實在抱歉。請你大老遠跑來,結果奶奶不在。」

魯士君用拳輕捶李建平左肩。薄如錫箔紙的銀色防護衣凹陷了下去。「欸呀!說這沒營養的。從谷關到這也沒多遠;更何況你昨天還幫沈娟恢復記憶,謝你都來不及,還給我搞這個?」

話語方休,魯士君才突然驚覺,他剛才用手捶了李建平。說是「捶」,應該說是「輕觸」會更為恰當。因為當他蜷曲的拳面碰觸李建平左肩的剎那並未使力,只是一種親近溫和的肢體語言。是一種拉近彼此距離的告知,是一種安慰和支持的情緒,如此而已,動機單純,沒有表達特殊意向的意思。

魯士君一向自認翩然君子,是非禮勿動的典型範類。即使在過去從認識沈娟到後來工作場合,對於較熟稔的異性,他總不免出拳攻擊,但每次攻擊的部位只有上肩,別無他處。這種長年的慣性動作,在他人對他個性的解釋和認知,從來不曾為他帶來困擾,他也從未接到被指有關或疑似性騷擾的投訴,如此的肢體語言已成為他獨特的社會行為和特有標記,不會在腦際留下任何痕跡;但剛才他以相同方式和相同力道捶了李建平,這是他第一次捶這個他才認識兩天的女子。感覺上……呃……好像有些怪怪的。

「抱歉。」魯士君聳聳肩。「嗯!我是說……剛才……我打妳……」一副小朋友偷糖果時被逮到的模樣,露出兩顆大兔寶寶牙。

李建平只是看他,淺笑搖頭。慢慢地。那不是指責。意思好像是在說「這有什麼值得道歉的?」

黃昏時分,大湖區水面上的金光彩帶漸多漸濃,再由濃轉暗。文化坡居地東側滿是密密麻麻的高低建築,一直再向更高的山區延伸到山仔后,像一面緩坡零散堆疊的積木。山仔后後再過去是擎天崗新鎮,金黃閃亮的七十到一百三十層樓區從山坡上拔地而起。原本地熱活動頻繁的陽明山區,因地底熱點減壓,從活火山轉化為死火山,既能避水漫和高溫,地下活動也趨近於零,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居地,是台北湖地勢最高、單價最貴的居區。

金屬板反射的片片金亮,從山仔后和更遠的擎天崗居區向外散射,斜灑在位置較低的文化居地,地上不見半個人影。畢竟黃昏時分的溫度仍超過攝氏四十度,沒有人會在這種氣溫下在地上行走,就算穿上重量不足三百公克的氣膠防護衣,衣內溫度可降低至攝氏二十度,但調溫防護衣被嫌舒適感不足,甚至有人拿二十世紀登陸月球的太空衣來誇張的比較,很少人會笨得想離開居地,更不可能在自然地表行走。

二0九六年的台北市,就像一個位於山底洞穴的巨大螞蟻窩,人們在四通八達的地底通道中來往,晚上再返回高樓的各自巢穴。除非必要,絕對不會走上地表。

「可不可以陪我等到明天?」李建平顰眉抬頭,話語中堅實帶著輕柔,更有百分之九十的祈求。

「那有什麼問題,就當成是度假。星夜趲程奉陪到底。」魯士君心如鐵石一口肯定,似乎這番話根本就沒有經過大腦,只是在進了耳朵以後,耳朵毫不猶豫的就趕快告訴嘴巴,吐出理所當然的答案,如同原本就理應如此一樣。「這裡有另番情境,另種感覺,既真實又虛幻。」

魯士君很想站在山邊向眼前熟悉的世界大吼。他在文化大學新聞系唸了兩年,當時是二0七0年代,後來學校崩解,他沒有拿到大學畢業證書;但在非常年代,未領到畢業證書的比比皆是。就在他離開學校的那一天,他獨自坐在面向淡水河的山邊發呆,當時他就想,世界變了,往後的一切皆未可知,如果有機會,他要有一條成功之路,如同一隻鶴,雖然他身高並不高,只有一百六十六公分,就算是一隻矮鶴吧,而且六十六公斤的體重有些微胖,就算是一隻胖矮鶴吧!但即使是矮鶴依然可以讓他鳴於九皋,聲聞於野。如今,在夢工廠的成就足以讓他成為一隻鶴,力量上已是一隻巨鶴,他很想大吼一聲,讓自己聲聞於野,即使現在不行,但未來一定可以。

對於留下來等李建平的奶奶,魯士君有不好的直覺。

「妳奶奶那個朋友應該不是他媽的什麼好東西!」

又是一句他媽的。魯士君似乎開始習慣用這幾個字和李建平溝通,不但是溝通,也是一種一如過往的直覺。「他媽的」是他的性格和文化,不是李建平的,他早已習慣,他也相信李建平也應該可以適應,就像人人都得適應地球水漫一樣。魯士君並未再針對這個活潑口頭禪多加解釋,李建平也未顯露出特別表情或語言回應,或許正在逐漸適應,或許已經了然。在魯士君打死不變的內心認知裡,若能以自己的方式說出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就能讓許多事會更接近圓心,更易於溝通並找出答案。

「她說是我奶奶的朋友,我問她奶奶會出去多久,她支支唔唔,頭上的髮絲仍是濕的;更可疑的是還一直說要招待我們,叫我們明天等奶奶回來。」

「她身上不停滴水,說話喘呼呼,應該是剛從台北湖上來,目的是想遇見我們,說一些她想說的話。她應該已經向聯邦通風報信。」魯士君幾乎九成的肯定。

李建平頭仰著天。「以前的社會,社區鄉里都瞭解左鄰右舍的情況,知道隔壁家的大狗狗叫什麼名字,知道對面家吃飯時有幾雙筷子,只要有新鄰居搬來,大家都熱鬧哄哄,現在就算隔壁住了外星人都不知道。」

就在當天上午,聯邦的分子傳訊顯示,凡查獲魯士君和李建平,可獲二百萬聯邦幣,這可是一大筆錢,是聯邦公勤基礎公務員整整十年的薪水,足以在擎天崗買到三十坪的高級居宅。

「她已經開始變種,就算拿了錢,擎天崗不會讓她住進去的啦!」魯士君嗤之以鼻。

提到變種人,李建平又想起奶奶也漸成為變種人,不禁悲從中來。

「我們一起等,但千萬要小心。」魯士君安慰她。

「我奶奶鄰居說的那一間,一萬個住不得,反而是一樓靠近角梯轉角的雜物間可以窩一下,那裡有個活動窗戶,萬一臨時有狀況,從那裡很快就可溜到樓外,不必經過走道,還可避開監視器。」

「好好的監獄不待,溜出來活受罪。都是那死沈娟害的。」魯士君唸唸有詞。

李建平看著魯士君,這個他才認識兩天的人,粗獷的線條,大喇喇的個性,還有和她一樣一百七八十的智商,和她一樣被關在同溫層監獄,又和她一樣的成功越獄,且是各憑本事。若無兩把刷子,勿說是重返地球,就算在同溫層監獄,只要違規踏出房線一步,保證在三秒內就被電到呼天喊地哭爹叫娘。

前一天在谷關,莊敬利用魯士君和沈娟獨處的時間,和李建平閒聊。莊敬對於李建平能用巴豆淬取物加上夢艙設定值恢復記憶感到吃驚,甚至還問李建平是否和魯士君一樣,利用植入聯邦空警的假記憶,逃出監獄。

雖然魯士君並未告訴李建平他是如何逃出同溫層監獄,但李建平對於魯士君的逃亡之旅可是一清二楚,如同旅行社安排的定點行程一樣,但她未和魯士君提及此事。至於莊敬問她是如何逃脫,她並沒有說。「反正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嘛!」

李建平有一種想法。

「魯士君,你來這裡幫我,我很感激;但我還有有種奇怪的感覺……嗯……我不是說你,我是說你的朋友莊敬。」

「直說無妨!」

「昨天在他家,他問我是如何逃出來的,我沒和他說。」

「人不好奇天誅地滅,更何況有幾個人能從同溫層監獄逃回地球?在他眼裡,我是百分百的天才,再加上妳。同時間想碰到兩個天才的機率有多大?只有他上火星機率的幾千萬萬分之一,他對我倆是絕對的尊重,又急於想知道答案,難免充滿好奇問東問西。若無他的安排,我也無法見到沈娟。」

魯士君對於莊敬是打包票的絕對信任,就像狗狗相信自己的鼻子一樣,因為鼻子永遠不會欺騙主人。

魯士君斜看李建平:「那妳又是怎麼出來的?總可以說了吧!反正現在我倆都是聯邦追捕的一級要犯,是生命共逃體,唇亡齒寒,說,說。快給我說!」魯士君用手肘推李建平,然後用手推了推防護衣內海藍框的眼鏡。

李建平輕點微笑,然後抬頭。「竊取身分加上改變容貌」。

魯士君瞪大眼睛恍然大悟,然後又推了一下眼鏡。他想到在從同溫層客船返回谷關空港途中,他從船上光幕畫面看見了坐在普通艙的同溫層監獄的女空警,但客船降落谷關空港後,女空警不見了,反而出現的是身穿和女空警相同服裝的李建平出現了,因為女空警和李建平根本就是同一人,只是面容改變了,但改變的速度如此快速,他始料未及更難以理解。

李建平看著魯士君:「嗯,這樣說好了。吞下藥丸可以暫時改變容貌,對不對?」

魯士君點頭。「生物保養和化妝品,這個連小朋友也知道,然後?」

「在吞藥的同時再吞下另一種藥劑,就會更快速但暫時改變皮膚表面的分子結構。」

李建平為讓魯士君聽得更清楚,說得比手劃腳兼慢條斯理:「透過基因藥物暫時改變的細胞可以讓皮膚密度和色澤都產生短暫變化,但因為人類已大量使用生物保養和化妝品製劑,面容有了更大的變動;再加上部分人類已開始出現變種或異病特徵,外觀容貌只能作為身分判定的輔助依據,竊取身分才是最有效且安全的做法。若我能竊取身分並將容貌改變成被我竊取身分的人,雙重標準就是雙重保障,會讓通關更容易。」

「妳吞下了神秘藥劑。」魯士君輕緩點頭,若有所思。這不是他能理解的範疇。

「這是種生物墨水,是利用奈米發展的再生醫學,是基因解碼的後續工程,就是匿蹤。這種技術在本世紀之初就有了,只是當時是應用在戰艦和飛機上,如今可以應用於有機體。」

「那妳又是如何竊取女空警的辨識晶片?」

「以後再慢慢告訴你。」李建平點頭,淺笑中顯露著高度的自信。

「那妳怎知道我要溜?還知道我的編號?」

「監獄防護總有漏洞。」

全站分類:創作 連載小說
自訂分類: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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