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沙大湖區畔的陽明山區的文化大學,百年前一度號稱是台灣地區「最高學府」。西元二0九六年,海平面「絕對高度」一百七十二公尺,文化大學成了大台北地區僅存未泡在水中的大學。
「絕對高度」一百七十二公尺代表的意義是高於西元二000年世界海平面平均值一百七十二公尺。
一百年前,從文化大學遠眺台北盆地,偉大的母河伏經畫夜川流不息。大漢溪、基隆河和新店溪似珠鍊般串起了淡水河,如大地相互連接的臍帶,滋潤綠意養分,孕育富饒繽紛,也拉拔數百萬子民在此長大。櫛比鱗次建築串連起菁華綠地。當黑夜趕走了黃昏,也拉出一片星辰般的豔麗燈火,點綴出台北城的繁華和偉大。
一度是首善之區的台北城,在這塊美麗之島上,有著近一百年的榮景。在西元二0四八年六月二十九日的那個夜晚,大地之母倏然然震怒,海平面一口氣上升了兩公尺。在那個晚上,淡水河寬度突然增加了一倍。三天後,關渡平原消失,成為早期的台北湖。
後來的歷史記載,在那個驚異的夜晚,水漫輕徐不急不緩。至於原因,既非大雨亦非海嘯。
在無數淡水人的腦海中,那一天的淡水河就像被打破的彩繪玻璃,景象是碎裂的,記憶是支離的。那是個周休二日前夕的周五夜晚,正是華燈初上為人心開始加溫的時刻。淡水的沿岸燈火爭奇鬥艷,將一片水上明珠拉向對岸觀音山下的八里,是北海岸燈紅酒綠的佳年華會。
對於溫馴上漫的河水,淡水河事前並未提出警告,因為淡水河也不知情,它只是和全球千萬條河川一樣,承受地殼運動,相對緩向下沉。更重要的是海底中洋脊的隆起,像挺身而起的巨龍背脊,驟然改變了整個地球的面貌。
當時正在河畔享受夏日夜色的紅男綠女,沉浸濃情蜜意,突然驚覺淡水河面開始上漲……上漲……再上漲,河水先漫過岸邊的碼頭,漫上了燈火通明的河畔步道和自行車道,如蛇鰻般鑽進了一間間的商路小店,許多人開始尖叫……。
那一天,稀鬆平常的一天。沒有颱風,沒有地震,也沒有海嘯,在近攝氏三十度的夏日餘溫裡,只見水波無聲漫起,掀起微微漣漪。像上帝拿了一桶水,輕緩斯文地倒入海中,再從全球千千萬萬的河口漫進陸地。人們在驚異之餘,聽到從地底傳來斷斷續續的隆隆巨響,神秘而低沉。那一夜,呻吟的不只是台北盆地,呻吟之聲來自地底,來自台北、台中和高雄。來自全台灣所有的地底。當夜,整個台灣無人入眠。有人說大地開始怒吼是地震前兆;有人說是地球末日;也有人說台灣島正在下沉。
幾分鐘後,錯愕的媒體和斷續的網路陸續傳來混亂的消息──地球監測及衛星系統證實是大陸地殼下沉。下沉的不只是台北盆地,整個台灣西部沿海低於海拔兩公尺以下的低地,在短短兩小時內全都泡在水中。台中港和高雄港,海水淹上了部分碼頭,將彎泊的港口水域連成一片。無數貨櫃如小船般浮起,漂流碰撞。停在碼頭旁上的小客車如同一個個漂浮的彩色火柴盒積木,隨波散流至緊臨的港區水域,然後咕嚕嚕下沉。十幾分鐘後,斷斷續續的國際媒體傳來訊息:三分之二的威尼斯已泡在水中,太平洋小島國吐瓦魯已從地球上消失……
在隨後到天亮的七八個小時裡,許多住低地平房的民眾不知所措的爬上屋頂,如同過去半個世紀以來淹大水採取的自然反應。更多的人們企圖開車載家人逃離家園,卻見汙水從水溝伴著垃圾雜物漫上路面,如水蛭毒蟲般冷涼地爬上人們腳踝。漸多的交通號誌當機,道路塞車打結。大人小孩拉起褲腳涉水而行。店家和民家裡的服務機器人泡在水中,爆出短路火花嗤嗤作響。沿海低地民眾忙著將重要家當搬往樓上。小朋友被不知所措的大人驅趕著,叫著,哭鬧不止。牧場的牛吽吽叫,四隻不安分的腳在水中亂蹬,彷佛已經知道即將到來的大難來自地下,不停用腳向大地踩踏,苦苦哀求,祈禱大地快快停止怒吼。雞舍裡咯咯叫不停,拍打雙翅張牙舞爪亂啄亂跳,眼裡滿是驚恐。全世界水漫地區在水漫後五六個小時有三分之一停電。五大洲沿岸數百個淹水城市,許多人衝進店家偷搶打劫。執法的員警和救難的消防單位報案系統九成當機,所有維護社會秩序正常運作的網路瞬間崩壞,從中樞指揮中心到第一線搶救人員,沒有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因為所有的災難就在眼前,沒有人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後來,人們瞭解到真正的答案。不只是台北盆地下沉,不只是台灣島下沉,而是整個地球表面的大陸地殼下沉。更重要的主因來自各大洋海底的中洋脊,幾乎是全面性的驟然升起,擠壓上方的海水,引發全球數百個浪高三到五公尺的輕中級海嘯。在全球此起彼落的數千個海嘯警報中發現,海水在一波波漫上陸地後只進不退。
廿一世紀初,溫室效應已為人類帶來警訊。並警告若再過度消耗地球而無所節制,地球將會反撲,招致難以想像的後果。面對未來環境的恐慌,各國被迫上談判桌並簽訂京都議定書,強制節能減碳救地球。當時就有學者預估,在二0五0年前後,海平面將因溫室效應導致的冰融上升五十公分。地球平均溫度將提高攝氏五度。
二00九年,訂出「地球增溫上限攝氏兩度」、「已開發國家需在二0一0年提出二0二0年前的減量目標」的「哥本哈根協定」,形同具文。非但當時一度被視為為環境努力曾任美國副總統的高爾在演講中被當場嗆下台。俄羅斯、冰島等高緯國家對於降溫更是興趣缺缺。甚至有人對於原本只能長出冰棒的凍原,如今終於可以開始種植作物的改變樂見其成。幾年後的墨西哥氣候會議,延續過去兩屆氣候會議,依然流於形式,徒留大拜拜的熱鬧場面。
儘管恐怖跳升的數字一度讓主要工業國開始緊張並自我節制,在隨後的二三十年裡,地球的升溫效果明顯減緩,讓工業大國暫鬆一口氣,蓮花步步,陶醉在一片功德圓滿的自我慶賀中。這種對於環境已獲得有效控制的自我催眠,如間接染上的毒癮,總是過度樂觀又一廂情願,嚴格的約束宛如南北極的冰層逐漸流逝。再加上對於新能源需求若渴,從京都議定書到哥本哈根再到墨西哥,連串的會議,綿延的廢紙。二0二二年的俄烏戰爭,對於能源的需求若渴。二0三0年前後,數以千計的巨型鑽油平台從海面探入海底。全球九成以上的森林被砍伐殆盡,彌補饑渴的替代能源。
在地球水漫前的二0四八年一月,全球海平面只較二0一0年平均值上升十七公分,遠低於預估的五十公分,很容易讓人志得意滿。從實際溫度分析,全球均溫上升攝氏兩度已屬傲人成績。儘管當時已有人提出「海洋地殼變動論」,且變動的影響將可能史無前例的巨大,指海平面所以未較二0一0年升高至五十公分,主因是海洋地殼下沉,大陸地殼不變,如此的相對差帶來分析的誤解和對未來預估的樂觀。雖有學者專家提出嚴重警告,但一向微弱的環保力量被強大的政治力壓得喘不過氣來,所有的警示和報告被棄置在垃圾桶。「環保阻礙人類進步」「環保扼殺人類生存……」
就在二0四八年的那個晚上,大地之母變了,她轉換了方向。從那個晚上開始,海洋地殼不再下沉。
根據後來調查發現,最先是南極洲和紐西蘭之間的太平洋-南極洲洋脊向上隆起竄升。接著是大西洋洋脊、太平洋洋脊、中印度洋脊等多個海底洋脊,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海底向上推升。彷佛綠巨人的脊椎擠破了背衣,地球的海底在瞬間長出了前所未見巨大的龍骨,估計有七萬公里的洋脊不斷向上推升,向四面八方擴張,壓迫全球海水平均向上推擠,在溫和的海嘯後形成水漫。在隨後數年裡,遼闊的深海平原持續位移,從中洋脊往深海溝方向前進,夏威夷群島成了最忠實的記錄者。
在過去,熱點以每年近八公分的距離移動,在各點創造出一座又一座的火山高峰。從最早已脫離熱點的死火山,到充滿生命力的夏威夷大島活火山,已拉出一條孕育五千公里的火山之路;但地底的爆烈變化,並未使熱點依過去千百年走過的來時路繼續前進,反而因為暫停位移和壓力驟降,導致海底因岩漿入海冷卻的擴張現象也裹足不前,終至完全停滯。
從深海平原到峰尖,夏威夷茂納凱亞火山的高度遠超過聖母峰四千五百英呎,這座地球上最高山峰眼看海底熱點有如輸送帶般停機,熱源被關閉,原本熱情的生命力不再蓬勃,瞬間喘息式微。遠在茂納凱亞火山東側五千公里之外的美國黃石國家公園,也面臨不可思議卻不得不接受的相同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