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甲溪的夜空被颱風洗得一塵不染，烏黑的天際鮮少出現如此密密麻麻晶亮的星。溪水旁的石塊上映著二個娃兒的黑色背影，星光在兩張小臉蛋上閃亮。兩隻細細的小手勾在一起，先是來回拉了兩下，兩個人影也靠在一起。
「拉了勾勾就要說話算話喲！」
「三天……三天後我就會……回來陪姊姊，姊姊也要……要等我，就在這……這裡。」
西方天際高掛明亮的木星西沉，越來越接近西方下游。木星旁有一顆白色的光點開始閃爍，逐漸轉為淡藍，然後出現一條透著藍光的線，從天際向溪水斜伸下來，像掛在半空中的光索吊橋。
「姊姊，一定要帶著娃……娃。」
娃娃的眼睛閉了起來，嘴唇也不動了，靜靜的坐在姊姊為她準備的收音機上。
就在眨眼之間，由天而地的藍光轉為橙紅，光橋在到達地面後又向天際縮了回去，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後翻轉為明亮的白，定點在山際頂端的稜線上，隨後消失。
……….
阿拉斯加費班克斯郊區的小木屋，面北的木造陽台，映對著變化萬千的北天。從深藍到橙紅，再到鵝黃轉草綠，廣大的天際，任一條條色彩艷麗的極光自在揮舞，像是盛唐石窟壁畫中仙女飛天的彩帶，又像剛在國畫宣紙上拉出的亮暈。
攝氏零下十八度的低溫，將夜空凍結得幽遠深黑，讓滿天星斗和亮麗璀燦的極光登上更明亮的舞台。山間平野無數的小木屋，綻放著溫柔的燈光，臣服在天穹之下。極光是大自然最盡情的色彩舞動，是地球上最令人讚嘆的天際藝術，俯仰其間，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也沒有任何畫面能夠比擬，就在這宇宙太陽風送給地球的美妙禮物，吸引著無數人的期待，也勾勒出無數空間的夢想。
在一座溪畔二樓陽台的杉木地板上，斜躺在搖椅上的老婦人，用厚重的毛毯將自己裹得一層又一層。暗紅色的因努特花紋下，一條條的捲毛繩拖曳在冰滑的木板上。粉紅厚實的毛毯，已陪伴老婦人半個世紀，既可以裹住她全身，更可以保護懷裡的小娃娃的溫暖。娃娃比毛毯更有歷史，跟著老婦人從小到大，從太平洋西岸的台灣，到阿留申群島北側的內陸大地。
老婦人斜身換了個姿勢，滿是雞皮皺紋的手中，是一面小鏡子。老婦人繼續抬頭仰望著天，小鏡子映著天景星辰，從變幻的極光，到閃亮的星斗。
這是第十三次來這裡了，老婦人還記得前次來這裡是十一年前，也是在相同的小屋和相同的位置。舊的搖搖椅換了，小木屋大致沒變。每一次來到這冰雪大地的北國，停留十天半個月後，總是落寞的離開。這次是她的最後一次， 不會變了。老婦人雙手使勁撐著椅背，緩慢進屋，意思一下抖了抖身上的冰粉，將娃娃放在靠窗的桌旁。娃娃閉著的眼晴向著窗外變幻不定的星空，老婦人為娃娃圍上件紫色圍巾，逕自上床睡去。歲月不再，老婦人累了。
不知是極光還是星光，從空中來到窗外，瞬間將玻璃染成亮麗的五彩，折射在娃娃臉上，娃娃張開了雙眼。「姊姊，姊姊。」一陣迴音在老婦人耳邊呼喚，老婦人翻轉了個身，將頭繼續埋在厚厚的被窩裡。她的聽力不再像從前。
「姊姊，是我，我是妹妹，我回來了！」
在過去半個多世紀裡，相同的夢境從十歲兒時，一直延續到如今年近八十。每當午夜仰望星空，數不清看了多少次木星，記不得究竟有多少次在極光下淚眼矇矓。幾十年飛也似地過去夢境未改，人已白頭。毓萍總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然後輾轉反側至天明，放在窗邊的娃娃依然闔眼，再也沒有張開過。但，這次是真的。
毓萍轉了身，面向窗外，從床緩緩撐起。書桌上原本面對窗外的娃娃已經轉向，面朝內的兩個眼晴向毓萍眨呀眨，嘴唇上下翻動。
毓萍坐在床邊，兩眼望著三公尺外的娃娃，動也不動一下。是娃娃真的眨眼，還是她老耄昏花？娃娃一隻手壓著前紫色的圍巾，另隻手伸向著毓萍，站了起來。
「妹妹？是妹妹？」
曾經是她人生中很重要的兩個字，曾經在一天裡不知叫了多少回的簡單兩個字，如今卻是好不容易才生澀的吐出來，堅硬得像嘴裡放了顆大石頭，拚了老命才咬出來，又不知道該如何接續。
「姊姊，是我。真的是我，我回來了。」娃娃起先似乎還充滿猶豫懷疑，後來終於確定的確是她的小姊姊。
毓萍從床旁椅子上拉起毛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遠，才將娃娃從桌上抱進懷裡，金黃和銀白的頭髮捲在一起，兩張臉磨在一起。
「姊姊等……等了妳快……快七十年，妳一直沒……沒有回來。」十幾個字從毓萍口中緩緩吐出來，喘著、抖著。聲音不再輕跳，已步入黃昏。
「可是……可是我只去了七天啊！」
「七天？」毓萍一臉不解。
「真的，我原本是說三天就回來的，可是途中又被另一顆遊星牽引著走，繞過了太陽，又繞過了很遠的地方，多花了四天才又來到地球。」
「妳是說花了四天才又繞回到地球？」
「對啊！」
妹妹看著姊姊。「可是，可是姊姊怎麼變得那麼多？」
「姊姊根本不知道妳那裡的一天，就等於地球上的十年。」
娃娃看著姊姊眼角的淚，從橫豎的皺紋，滴落在頭髮上，自己的頭髮依然金黃，姊姊的頭髮卻從烏黑變成了銀白。
「姊姊，我對不起妳……，如果我沒有碰上遊星，我是早就可以來的，還可以和姊姊多玩好多好多。」
「這也不是妳的錯，只能說是命。」毓萍低頭嘆氣。
「好久沒有和姊姊一起看星星了，姊姊，我們出去看星星。」
「好哇！可是現在外面天冷，姊姊拿件毛毯給妳加著。」「這裡的星比麗陽的多好多，亮好亮。」
「對啊！」
「姊姊怎麼會到這裡來等我？」
「小時候記得妳曾經和姊姊說，妳最早來到地球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一大堆變來變去的晶晶亮亮的，姊姊長大後知道是極光，所以只要有機會就會來這裡。」
「姊姊來了很多次了？」
「嗯！以前每隔幾年就會來一次，後來年紀大了，就每隔十一年來一次，因為姊姊知道十一年是太陽黑子最強的時候，碰到妳的機會比較大。」
暗夜的天，被極光繪製出紛亂的美，兩人坐在搖搖椅上。娃娃從毓萍手中接過小圓鏡。「姊姊，如果妳還是以前的小姊姊，還要不要和我玩？」
毓萍抱緊娃娃，看著星空。閃動的極光如此接近，又如此遙遠。
娃娃舉起小圓鏡面向天空。一道極光從天際飄搖落下，將兩人包覆在藍色透明的霧色光影中，光影如眨眼般閃耀了一下，兩人瞬間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