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萍，起床了，要去上學了。」

毓萍右手從蓋著娃娃的紫毛巾上抽了起來，初秋的晨風漫過大甲溪峽谷的窗外，晚升的太陽被隔在上游的群山裡，窗外的楓香直穩穩挺立在溪畔坡地上的石頭邊。

毓萍望著躺在一旁的娃娃，娃娃兩隻濃密大眼看著毓萍，下嘴唇間夾著滿足的笑意。毓萍伸出雙手看著自己的手背，很快地翻轉了兩次，又以更快的速度撫摸自己的臉龐，然後從床上跳了起來，衝進浴室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又立即衝回房內，娃娃已坐在窗旁的書桌上望向窗外。毓萍自己嚇到了自己，先是跳著起床，然後衝進浴室。是夢是真？那已是半個多世紀前的事了。

「妹妹，這是……」

「這是姊姊的夢。眼前的不是夢，過去的才是。」

「可是……」

屋外傳來媽媽叫聲，數十年前的親切早已離她遠去，只存在殘存虛無的記憶中，如今又飄回眼前。

「毓萍，快喲！要不然就要遲到了，今天是妳的生日啊！」

「噢！」

牆的顏色、磚的顏色、鼻尖上滑過的風，和空氣流過的味道，許多的記憶早已遺忘，如今又乍現眼前。不是一點一滴，而是如海嘯般向她襲來，瞬間將她打得暈頭轉向，有如千千萬萬條冰絲蟲從每一個毛細孔鑽進她身體，分裂的新細胞替換每一個舊細胞，新細胞茁壯、複製，舊細胞則萎縮、壞死，然後所有的事都不一樣了。

「姊姊！記得今天要帶我去上學喲！」

毓萍出門時，媽媽提著一包糖果。「昨晚才買的，怎麼今天就忘了？」

「嗯……，謝謝媽媽，我去上學了，媽媽拜拜！」

九月二十九日，毓萍的生日。穿著一襲像極了娃娃的紅白條相間洋裝，抱著娃娃沿路到學校。

班上有五名女生，大夥都想搶先著抱毓萍的娃娃，毓萍心裡不捨的是怕人沒抱好就摔著了，在別人手中轉來換去的娃娃，始終張著水汪汪的大眼，一動也不動。同學有人拉毓萍的手「走！我們出去玩」，毓萍回頭看了看娃娃，蹦跳出了教室。

上課鈴聲響起，毓萍回到教室，娃娃坐在毓萍小小的椅子上，偷偷和毓萍眨了個眼。毓萍看了看娃娃，會心一笑。

「毓萍，妳的娃娃好漂亮，也好乖，我把妳剛才給我的糖都給了娃娃吃，妳看……」秀華從口袋中掏出了糖果，放在毓萍桌上。「毓萍，我們一起吃。」

在放學途中，一個個小人兒蹦跳過大甲溪橋。

「毓萍，娃娃的鏡子掉了啦！」秀華從後方跑著追趕上來，伸出右手把金屬小圓鏡還給了毓萍。毓萍看了看秀華，呆立兩秒鐘。

「毓萍！這不是娃娃的化妝鏡子嗎？都掉在地上了啦！」

「謝謝秀華！」毓萍將小金屬鏡收好，放在書包裡，看著秀華離去。

「秀華，謝謝妳。」

如果這曾經是夢，這夢已壞了她的一生，如果不是夢，那又是什麼呢？看著秀華半跑半跳離去，毓萍的眼眶不禁濕潤。

「嗨！毓萍，謝謝妳的生日糖果，祝妳生日快樂。」從後方跑來的幸雄，在毓萍身旁急剎車，喘著對毓萍說：「她是妳的妹妹，也是我們的妹妹。」幸雄橫伸雙手，讓己變成一架飛機，呼吼飛過松鶴橋，這是他最雄偉的姿勢。

………..

兩天後，電視的氣象報告中，傳來颱風將侵襲的消息。

「媽媽，我們家的梅子園會不會有事？」

「媽媽也不知道，只希望沒事就好，要不然今年的收成就沒了。」在狂風雨驟的夜裡，毓萍整夜未睡，只是靜靜的看著娃娃。

「快睡了啦！姊姊，沒關係的。」

東方未白，毓萍被媽媽叫醒。

「毓萍，妳先在家睡覺，媽媽去看一下梅子園，馬上就回來。」

「媽媽，風雨這麼大，不要去了啦！很危險的。」

「不行，我們的生活費還有房租，都是靠梅子園，媽媽一定要去看一下，毓萍乖，媽媽等下就回來。」

幾十分鐘後，媽媽打開了雨中的大門，淋著一身濕。早已等在客廳的毓萍，抱著娃娃衝上前去。

「媽媽，怎麼樣了？」

「老天保佑！除了一些落葉，其他都很好，媽媽也鬆了一口氣。」

清晨九點多，還是風大雨大的時候，隔壁的林姊帶著派出所的一名警員，和兩名身穿便衣的人來敲門，毓萍認得這兩名便衣人，半個多世紀前就認識了。兩名便衣人的眼光直盯著毓萍手中的娃娃，毓萍側著身將娃娃抱得更緊。

「林太太，真不好意思，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剛才開車經過松鶴國小後方的山間小路，眼看著左側上方的土石崩落下來，原本以為這下子完蛋了，但突然間卻滾下一塊大石頭檔在我們巡邏車的左側，說也奇怪，這個人石頭擋住了土石流，要不是這塊大石頭，我們可能早就都沒命了。」

「那……」阿娟不解的看著二名便衣警員。

「後來我們問了當地的人，說那塊大大的石塊原本是在妳家的梅子園裡，一下子滾了下來，如果沒有那顆大石頭，我們倆可能早就沒命了，所以來感謝妳，聽說是妳先生為了防止土石流而未去開墾，保留在原地。」

聽著兩名便衣警員的說法，阿娟仍是一頭霧水，不知所以。其中一名警員，看了看阿娟，又看了看毓萍手中抱著的娃娃，突然間向後倒退了一步。

「怎麼會這樣？好奇怪喲！那塊大石頭和妳女兒手中抱著的娃娃，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大小不同。」

另一名便衣警員說：「真的很奇怪，剛才我看到大石塊滾下來，就好像看到一個大娃娃走下來……，真的很像，而且像得不得了，難怪連校長也在說……」警員的兩個眼睛瞪得老大。

「可是我剛才才從那裡回來，怎麼都沒看到？」

「要不然我現在帶你去看？」警員說。

隔著大甲溪的松鶴北岸向南望去，一顆大石頭擋住了土石流崩流的坡道，坡道下方是松鶴國小的一長排教室，也保護了整排的教室沒被土石流淹沒。

大石頭從頭到尾至少有五十公尺長，有千萬噸重，像是伸展雙臂的娃娃，環抱保護著松鶴國小的教室。

警員將巡邏車停在大甲溪旁，看了看大石頭，又回頭看了看毓萍手中的娃娃：「簡直就一模一樣，好像在哪裡看過一樣。」警員用手搔頭。

……….

隔年春天，丁夫家的梅園收成特別好，其中一棵靠近大石頭的老梅子樹，結了整數滿滿的梅子，多數都是一大一小的梅子連在一起，像是「姊妹梅」，更像是依在大甲溪畔的「石娃娃」，價錢賣得特別好。

在初春三月的微風中，在夏日六月的山谷裡，溪水由東向西，落葉從天而地，劃過每一個晨昏，抖落分分秒秒。

毓萍在凌晨前，伴著娃娃在窗前等待初升空的木星。

「還想家嗎？」

「嗯！」

「要不要回去？」

娃娃轉頭向毓萍，伸出了等待環抱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