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雙眼直瞪著天花板，目不轉睛。
「噢！就是這個喲！我來看一下。」
在東勢警察翁局刑事組辦公室內，一名偵察員向另一名偵查員喊著。
「我看這沒什麼嘛！」
「可是錄影帶裡的就這是這個沒錯啊！」另一名偵查員有意無意回說，
「要不要再看一下錄影帶？」
「看幾百遍了啦！我看根本就是他們的電腦有問題。」
「可是老闆說他們的電腦根本就沒有連線，不可能上網的啊！」
「肚子裡除了兩片晶片，什麼都沒有，而且老闆剛才也來看過，兩片晶片全是壞的，就和當初帶到店裡的時候一樣，根本就沒得修。」
「真的有點玄呢？」
「那個小男孩現在怎樣了？」
「還沒醒。」。
「醫師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會醒？」
「醫師也不知道。」
「他也是撞到頭對不對？」
「對啊！就是這麼巧，這要怎麼說呢？」
在東勢分局偵查隊辦公室裡，一堆人七嘴八舌的你來我往。「喂！誰把肚子拿走了？」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沒人答腔，還有人大笑。因為娃娃早已被螺絲起子大卸八塊，除了頭無法從身體上拔下來，其他四肢都被分開拆下，粉紅色的洋裝只遮住身子。四隻光溜溜的手腳被堆疊在一起，好似資源回收場裡散亂的零件。娃娃肚子裡有一個鋁製金屬盒，裡面放著晶片和小唱盤，全被挖了出來。
「掉在桌子底下了啦！你這個大眼晴。」
手中拿著螺絲起子的人，彎著腰往腳底下看。「在哪裡？」「厚！就在你桌子底下啦！」
掉在桌下的娃娃肚子裡零件，被用腳勾了兩三下才勾出來。
「還有人要看沒有？要不然我要裝回去了喲！」
現場無人吭聲。
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娃娃重新被組合了起來，放在達仔桌上。
「達仔！今天你值班，就交給你了。」
「我事情那麼多，哪有時間保管這個，就放在你桌子下就好了，何必那麼麻煩？」
「又不是我值班，為什麼要放我桌子底下？」
「啊你自己拆的還要叫別人保管？」值班人再度回嘴。一旁的人見狀，有人喊：「拿去放在倉庫就好了啦！」
分局外小雨不停，娃娃隔著倉庫的窗戶，看著十幾公尺外的電線桿上，變壓器開始乍亮出火花。
………..
毓萍趴睡在床上，拿著小鏡子的右手，放在空著的右半邊空床上，除了轟轟吼聲的大甲溪水，窗外的風雨比白天寧靜了許多。書桌前靠窗的紙風車，不知是下游還是上游來的風，始終沒有左右打擺，固定朝著下游方向轉，像一張直瞪著下游的紙臉龐。
「姊姊，快來帶我回家，快來帶我回家……」
「沒關係，天亮以後妳就可以回來了，姊在這等妳。」
「姊姊，要快一點，快一點……」
毓萍從夢中醒來，走向書桌，風車呼拉拉轉得更快，整夜不曾停過。清晨時分，毓萍被媽媽從床上搖醒。
「毓萍，起來了，我們去帶娃娃回來。」
一聽說要去帶娃娃回家，毓萍從床上跳起，衝進浴室。鏡子裡是一臉未醒的惺忪，眼睛裡卻有光，毓萍努力用力地刷牙，精神抖擻。
豐原客運車上，毓萍看著大甲溪對岸的學校教室，歪歪斜斜的躺在土石堆中，有的教室門被土石流埋沒了一大半；原本在溪畔的紅磚牆，斷成了好幾截，像是破碎的紅皮帶，一直延伸到漫流的溪水中。丁夫看著垣斷殘壁的學校，和坐在腿上的毓萍說：「毓萍，可能好一段時間都不能上課了。」
「我昨天就知道了。」
「妳怎麼知道？」
「我猜的啊！」
從松鶴到天冷的山路，豐原客運在溪邊彎繞，走走停停，總得等到怪手從路中清運出從山坡沖流下的土石，推到大甲溪河床，工作人員再拿著指揮棒，指示來往車輛輪流通行。
在東勢路上，毓萍的小手被爸爸牽著，半拖半拉的向前急走；為了趕上腳步，毓萍每隔幾步就得小跑步，才跟得上爸爸的腳步。阿娟也加快步伐，跟在一大一小的後方。一棟被燒得半黑的建築出現在丁夫眼前，其中幾片牆上的玻璃窗全破。建築物外的地上，被燒得焦黑的碎木棍和塑膠板，散落在泥黑的水中。
丁夫走向分局大門內的會客室說明來意，值班警員走進大樓內，不一會兒，昨天到毓萍家中的警員走了出來，身後還跟了另外幾個丁夫不認識的人。
「林先生，不好意思，本來是今天下午要開車送過去的，但因臨時這裡有事，分不開身，所以麻煩你們過來一趟。」警員說著，還瞄了毓萍一眼。
「這是昨夜發生的？」
「嗯！」帶頭的警員點了點頭，沒吭聲，也不知該如何吭聲。
另一名警員提著一個膠袋走過來，毓萍馬上衝上前去，因為她知道那是她的妹妹。毓萍趕忙打開塑膠袋將娃娃抱在懷中磨蹭，塑膠袋扔在一旁椅子上，完全沒去注意站在分局前望向這一幕的好幾個大人。幾名警員出奇地看著毓萍抱著娃娃，一臉迷惑。分局大樓被水火攻得一片凌亂，但娃娃身上沒水也沒灰。
「嗯！我們都還有事要忙，如果沒事的話，你們可以先回去了。真不好意思。」
在返回麗陽的豐原客運車上，司機和一旁熟識的乘客談天。
「奇怪，昨晚一直下著雨，警察局還會燒起來。」
「聽說火在燒了三個辦公室後，還是自己滅的。」
客運車在麗陽站停下，路北是麗陽公園裡兩棵高大的楓香，路南巷口是開著小貨車沿路賣菜的小販，一旁還圍了四、五男女。菜車前原本談天的男女，見丁夫一家人下車，頓時間停下了話匣子，全向丁夫一家人看來。
「毓萍，你的娃娃回來了啊？」隔壁的林姊在丁夫一家人經過時問候，其他人則站在菜販旁看著這一家人，不言不語。
「對呀！」毓萍高興的回答。
丁夫一家人在屋裡，屋外呧呧咕咕聲一直沒斷過。
「奇怪喲！我和你們說，昨晚被燒的三間辦公室，全都是刑事組的喲！隔壁間都沒事。」
「我還聽說那個值班的平時從來都不喝酒，昨晚卻喝醉了，一個人跑去在旁邊的小房間睡覺。」
賣菜小販接著說：「我早上從那邊來，聽說是從桌子底下開始燒的，而且，你們知道嗎？」小販賣了個關子，一群人好奇的圍著問：「怎樣？」
小販繼續接嘴說：「聽說起火點就是昨天拆娃娃的桌子底下，後來找到了那個紙盒，還有一個被燒黑的電腦什麼晶片的，說那就是娃娃肚子裡掉出來的。」
一群人在楓香樹下聽得一愣一愣的。
突然間，林姊推開了阿娟家半邊的門。「阿娟，妳出來一下。」
未幾分鐘光景，阿娟前腳才踏進門，就用雙手捂著臉，禁不住的哭了出來。
「怎麼搞的？她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丁夫上前安慰著阿娟。毓萍靜靜抱著娃娃站在一旁。
「他們說，我們的梅子園垮了，剩不到十幾顆梅子，今年的收成可能沒有了，如果付不出房租，要我們搬到山下去住。」阿娟說者啜泣不止。毓萍左手摟著娃娃，右手摸著媽媽的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還說，校長告訴學校的老師和學生，說毓萍的娃娃會下咒語，不但害死了他的女兒，還害幸雄昏迷不醒，現在連警察局都被燒了，說娃娃是妖魔鬼怪，不能留在山上……」
阿娟捂著臉的手慢放了下來，突然冷不防的抓向毓萍手中的娃娃。「都是她，都是她，惹出這麼多禍來，再不把她丟掉，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阿娟的臉繃皺成一團，一把搶走毓萍手中的娃娃，往地上摔到大老遠的牆角邊。「把它丟掉，把她給我丟掉，這個撿來的掃把星！」
毓萍哭著衝到牆角抱起娃娃，坐在地上哭個不停，整個身子喘息，很用力的—上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