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黃昏，太陽下山早。毓萍從麗陽一上了豐原客運車，就緊搆著車窗盼向大甲溪。落日餘暉映在波波點點的溪水中游移閃動。
「沒關係，等到了東勢，姊姊再給妳買一個新的，好不好？」
毓萍摟抱著娃娃，轉頭問坐在一旁的媽媽：「媽媽，對不對？等下要給娃娃買一個新的鏡子，對不對？」阿娟看毓萍點頭。「警察伯伯說舊的鏡框要留作證物，要放在警察局，等下給妳買個新的，更漂亮的，好不好？」毓萍點頭，將頭轉向樹影閃動的窗外。可以找到完全一樣新的小圓鏡嗎？如果找不到呢？娃娃會不會不喜歡？毓萍將頭轉向娃娃：「如果不喜歡，一定要和姊姊說喲！」
車到了東勢，丁夫和阿娟一起提著幾個瓶瓶罐罐下車，毓萍尾隨在後。在夜市裡，毓萍拉著媽媽的手，在娃娃阿姨的小攤上，選了一個新的小鏡子，暗黃色的鋁框有著捲曲的麻花圓邊。毓萍不喜歡，因為她覺得娃娃不會喜歡，但找不到相同的又能如何呢？娃娃不能沒有鏡子。
「妳先去爸爸那裡，媽媽有話要和阿姨說。」
毓萍抱著娃娃繞過了攤販巷道，回到賣蜜餞的攤位找爸爸。夜市人來人往，毓萍同班同學羽妹拉著爸爸的手蹦蹦跳跳逛街，從不遠處看到了毓萍。「爸爸，爸爸，快來看，那就是我們班上的同學，她叫毓萍。」
羽妹猛拉著父親的手，斜身衝到毓萍身前：「嗨！毓萍，妳昨天怎麼沒來上學？我跟妳說喲！昨天好恐怖喲！秀華她……」。羽妹的爸爸用手捂住了女兒的小嘴，給了丁夫和毓萍一個抱歉的眼神
「好了，出來逛夜市就不要講那個了。」羽妹的爸爸用手拍著羽妹的背。
羽妹根本沒聽見爸爸究竟說了些什麼，因為她看見了那個恐怖的事件主角，就是那個娃娃。羽妹瞪大眼睛手指著娃娃：「爸！爸！就是那個娃娃喲！秀華就是被那個娃娃害死的。」羽妹興緻未了，還要再說，早已被爸爸摀著嘴拉走。毓萍心中有些疑惑，回頭問爸爸：「爸，她說娃娃怎樣？」
「沒有啦！不要管她。對了，妳的鏡子漂不漂亮啊！」
新買來的小圓鏡插在娃娃的手縫中，老是滑下來。「她好像比較喜歡原來那一個。」毓萍說。
………
星期一下午，毓萍從學校返家，一進門就衝向媽媽哭訴：「他們都說我的娃娃是壞娃娃，說娃娃害死了秀樺……」
「不要聽他們亂講，秀樺只是不小心摔倒，脖子被鏡子摔破的玻璃割破，所以媽媽和妳說，以後不管在那裡玩，都一定要小心，知不知道？」
毓萍點點頭：「秀華的脖子真的斷了嗎？」
母親心裡霎時一怔。「嗯！好了，事情過去了，就不要再去管它了，好好上學。」
「可是他們一直說娃娃的壞話，尤其是那個幸雄，我最討厭了，他今天還推我去撞牆摔倒，說我的娃娃是鬼娃娃，我恨死他了。」
「好了，好了，趕快去寫功課了，馬上就天黑了。」
入夜後，山谷間的風似乎特別的冷，像是一口氣直接從數百光年外直接吹到了地球，然後一路灌進毓萍的窗內。毓萍給娃娃多加了件厚毛毯。
「妹妹，不要理他們，尤其是那個幸雄，我最討厭他了，他去撞牆啦！」毓萍撫摸著娃娃的金髮入睡。在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我不讓他們負小姊姊，我不讓他們負我的小姊姊……」毓萍滿是睡意雙眼微張，看了看娃娃，又闔上眼。
隔天在學校，第二節下課，幸雄站在教室走道中，橫檔住毓萍去路。
「害人精為什麼還要來上學，趕快回家啦！」幸雄用力推了毓萍一把，毓萍兩眼直瞪著幸雄。「你去死啦！你去死啦！」毓萍的嘴沒說，但在心中咒罵。
「害人精，滾回家。啦啦啦…… 」戰勝的幸雄平伸雙手，像一架飛機，然後開始加速，變成一架快速噴射機，呼──，先是低空滑過教室前的講台，拐了個彎，繼續往教室前門衝去，眼看即將到前門，即將飛上青天，未料腳下一滑，左前額直接撞上教室前門的手把。原本衝勁十足的噴射機也熄了火，幸雄呆坐在地上，教室裡除了毓萍，沒有其他同學。幸雄茫茫然抬頭看著教室上方灰色的樓地板，然後歪轉著頭，眼神也跟著斜轉，似乎看見了什麼，但他不解；然後再望向幾張書桌之外的毓萍，毓萍也正看著他，沒有表情。幸雄的前額開始有紅色的東西下來，流過了眼角又彎出來，繼續向下探索到嘴邊。幸雄用舌頭去舔那有點黏呼呼又溫熱熱的東西，有鹼澀的味道。有小朋友從教室外衝了進來，看了幸雄開始大叫。幸雄開眼前的小朋友大叫，自己也跟著大叫，然後哇地哭了出來。又停止哭泣，側昏在地。幸雄先是被抬進保健室。上課時，全班同學探在窗邊，看著幸雄被抬上一輛黑色小轎車，小轎車出了校門，越過大甲溪橋，消失在中橫公路上。
落意的秋沙沙在林間作響，從黃昏跨進黑夜。毓萍斜躺在媽媽懷裡看電視。
屋外突然傳來碰！碰！碰！急促敲門聲。媽媽將毓萍扶坐在一旁，離開椅子開門。敏萍看著隔壁的阿姨從門縫向屋裡探，先是望了毓萍一眼，再向媽媽使了個眼色，將媽媽拉到門外。幾天前曾來過的二名便衣警員，看著阿娟走出門外，幾名鄰居站在一旁七嘴八舌，幾乎和幾天前一個模樣，好像來串場的，只是秋的氣氛又多了幾分冷涼。警員上前和阿娟呧咕了一陣，阿娟以手抱頭不可置信。未多久，中橫公路那頭隱約出現一個荒忙黑影，從暗朦的路上飛奔過來。
「丁夫，你怎麼……」
阿娟話未了，其中一名警員補上一句：「是我們通知妳先生回來的。」
丁夫跑到阿娟旁問：「毓萍呢？」
「在屋裡看電視。」
「你要我們怎麼說呢？」丁夫說。
「雖然和你女兒沒有太大關係，但這兩件事也實在是太那個了點，所以一定要告訴你們。」其中一名警員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