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雄的媽媽坐在病床旁，看著丁夫一家人走進病房，似有似無站起來。

「楊太太，不好意思，幸雄現在怎樣了？」

幸雄的媽媽並不言語，只是微微左右搖頭，又搖紅了雙眼。丁夫搶先說：「沒想到小朋友吵架會變成這樣，昨天我也罵了毓萍。」丁夫說。

「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阿娟接著說。

幸雄的媽媽只是搖搖頭，沒說一個字。

上午的太陽斜灑進來，照在幸雄一半黯黑的臉上，雪白的紗布纏繞在幸雄的上額。幸雄的左手平放在床單上，被膠布黏貼的小紅色針頭，插在幸雄的手腕，另一頭連著一根透明小塑膠管，再連到掛在床旁鐵架上的點滴玻璃瓶。幸雄尚未醒來。

毓萍昨晚從父母口中得知幸雄住院且昏迷未醒，如今站在病床前，望著從玻璃瓶中緩緩落下的水滴，再看著床旁有綠線條跑不停的小機器，眼光再移向窗外，兩手在小腹前纏繞打結。沒有抱娃娃，毓萍兩隻小手根本就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啊！又在吐了啦！」阿娟看著躺在床上的幸雄，一下子喊了出來。

幸雄的媽媽回頭猛然一看，離開椅子，用力按下牆上紅色按鈕，沒命的往外跑。

「快啦！我兒子又在吐了啦！快啦！」

醫師和護士衝進病房，和幸雄的媽媽將病床團團圍住，五六個大人擋住了毓萍兩隻小眼睛。除了圍在床邊的人亂成一團，毓萍看著父母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是彼此對看。丁夫和阿娟似乎覺得此時他一家三人就是全世界最無用的閒人廢人，但又如何呢？是女兒的錯還是那個娃娃？

從東勢到麗陽的車程，和往常一樣，繞過山，繞過水，卻從來不曾如此漫長。一家三口全呆望著窗外。車經過松鶴，在大甲溪的那頭，一排小房子被圍在校園矮牆內，毓萍隱約可聽到孩子們的朗讀聲，穿過矮牆，跨過溪水。毓萍望著跨越溪水的小橋。幾天前秀樺在小橋上撕扯她的頭髮，將她壓倒在地上，還在她臉上狠狠的折返抓出三道傷痕。

誰叫她要欺負妹妹，誰叫她要欺負妹妹！毓萍心中的世界很小，想法也很簡單；她也發現心中對秀樺的恨意漸淡，毓萍不明白她對秀華的恨意何時淡了下來，是因為秀樺已經死了？還是秀樺得到了報應？要不就是娃娃已經替她報了仇。幸雄也一樣，誰叫他推倒我，是他自己跑去撞到門，也不是我害的，是他自己要……這世界仿佛就是這樣，有一件事發生了，若須要彌補，就會有另一件事發生。

學校就在不遠處的大甲溪另一頭，如果不要上學就好了，不上學就可以不要看到那些討厭的同學，也不會聽到他們罵妹妹，為什麼還要上學？要怎麼樣才可以不上學，如果不要上學那會有多好！

晚飯後，整個山裡開始起風。山裡的風跨越山頂，灌進山谷，颼颼的風聲越來越大，一陣一陣的越來越明顯，吹得山澗呼呼作響，敲打著屋外廊簷下的鐵皮，不時傳來厚重的碰碰聲，娃娃在毓萍懷裡抱得更緊。

「不要怕，有姊姊保護妳。」

「姊姊，妳不想上學，對不對？」

「他們都罵妳，我好討厭他們。」

「所以姊姊才不想去上學噢？」娃娃的雙眼眨呀眨地，在黑暗中看著她的小姊姊。

「她們都罵妳，像吳秀樺和楊幸雄，還有……」

「他們以後再也不會罵姊姊了。」

「秀樺已經死了。信雄目前一直嘔吐，他媽媽說他還在昏迷，要等醒了以後才能說話。」

「姊姊，他不會醒的，以後也不會說話了。」娃娃慢慢說。

「妳怎麼知道？」毓萍好奇的問。

「就是我幫姊姊報仇的啊丨」

「妳？妳怎麼幫姊姊報仇？可是姊姊沒有叫妳替姊姊報仇啊？」毓萍驚異的說。

「姊姊不是說希望秀樺死掉嗎？」

「對啊！那時候姊姊真的很生氣，因為她把妳搶走，而且還把妳的頭撞斷還一直笑，所以才罵她叫她斷頭去死，可是後來她真的死了。」

「而且頭也快斷了，對不對？」娃娃問。

「對啊！妳怎麼知道？」

「我有看到啊！」

「那天姊姊沒有上學，整天都和妳在一起，妳怎麼看到？」

「那天我和姊姊坐在大甲溪旁，姊姊也有看到，還有救護車。」

「妳是說那個看起來亮亮的？」

「對啊！」

「可是那麼遠，妳怎麼看得到？」

「可以啊！我還看到吳秀樺欺負姊姊，把姊姊壓在地上，還有我的小鏡子也掉了。」

「那我放學妳怎麼沒有和我說？」

「因為我知道吳秀樺會去撿。」

毓萍越聽越驚恐，越聽越感到不可思議，停頓了好一會兒。「那……妳早就知道秀樺會死？」

「誰叫她欺負姊姊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