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母舞動雙翅,迎風優雅迴旋,閃離高士佛澤蘭雪白的亮碎花叢。
在年底漸冷的初冬,在山澗濕涼的幽谷,每年此季都是蝶兒最璀璨的秀場。黃蝶、紫蝶、棕蝶、黑蝶、花蝶沛然登場,揮翅競艷,仿佛一場相互約定的嘉年華會。不同的蝶類各奔未來。有些會繼續留在蝶谷,有些則另覓他途。
紫花一叢叢,斯母無意停留,因為她瞥見在霍香薊後方更遠的草叢中有數十顆小亮點,是長穗木,是她的最愛。長穗木總是散發淡雅甘甜,紫色小花碎碎點點,如同她翅上的紫色斑點。
紫斑蝶或許是長穗木的轉世,可能前世代是紫斑蝶,下世代就轉為長穗木,然後下一代又變成紫斑蝶。斯母如是想,她對長穗木情有獨鍾。
白露未已,斯母站上艷麗的紫花盡享芬芳。倏然間,一隻更大的同族由上而下踩踏斯母胸背,幾隻長腳對斯母頭部和複眼一陣亂抓;斯母勁揮雙翅奮力抵抗,欲轉身下滑躲避騷擾卻未能如願。抖落的鱗粉彈跳葉間,舖灑碎金銀亮。
體形較她更大的另一隻斯母如天神般降臨(此後我們就稱她為惡斯母吧!),得意地將口器伸入深紫色花朵……
這是斯母最近兩個多星期以來,第二次被惡斯母蓄意攻擊,前一次是在中央山脈南遷途中,對方始終環繞在她四周騷擾,逼得她不得不暫停南遷,滑降至淺山綠林。斯母不明惡斯母來意為何,但當對方展開前翅,強大如降落傘般將她包覆於淫威之下,斯母只能逃避。
三天前在斜倚河谷地的垂懸細枝上,惡斯母也曾攻擊另一隻端紫斑蝶。端紫被輾壓在細枝上,惡斯母如啄木鳥般在她身軀死釘出兩處凹洞,兩片弱小前翅被包覆在另兩片更強大的前翅裡,任由宰割卻無法動彈,只能發出尖銳呼喊;但在蝶群大量聚集的蝶谷,不會有任何蝶兒伸出援手,因為所有的蝶兒都忙於吸食花蜜,無暇他顧,為幾天後開始的交配季做準備。
斯母轉向另一棵紫花霍香薊,甜味早已盡失,正欲離去,惡斯母再度橫霸眼前,六隻大腳張牙舞爪,仿佛隨時都能將斯母剝皮抽筋大卸八塊。斯母從對方的複眼中看到好幾十個自己,每一個自己竟是如此渺小,如此無助。倏然間,惡斯母突從上方沉重下落,盡身歪斜。若非下方的霍香薊攔住,她會摔得更深。
摔落的惡斯母在葉片上抓滑幾步,踉蹌站起。衝撞她的一隻斯公,全然複製了不久前惡斯母對她所做的一切。
相異的蝶族,盡同的空間,是物競天擇,是生命依歸。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惡斯母被驅離,斯公停駐一旁。
「那一棵已經沒有花蜜。」斯公說。
斯母清理雙翅。「你怎知道?」
「我比妳早到兩天。」
斯母低沉。斯公看著她。「喜歡長穗木?」
「嗯!」斯母點頭。
「同族漸多,蜜源植物有限。」
不久前,斯母她才被惡斯母欺壓,眨眼間,又是一場蓄意攻擊,欺壓者恆被欺壓。
「你為何欺負她?」
「她為何欺負妳?」
「我不知道。或許是為了蜜源!」
暴力的目的是圖謀生存?或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或基因?斯母僅只於猜測。
「或許是,或許不是。」
斯公身材比她大得多,比欺負她的惡斯母更大一些,蝶翅上有明亮的線條和晶瑩的鱗粉,是一隻年輕的斯公,青春在他倆身間跳躍。斯母從容儒雅,斯公沉穩自信。
「她是我遠親,我們來自北方,一路見她欺壓同族,甚至攻擊同族落海。」
落海?斯母不懂。她從未見過大海,一個謎樣縹緲的世界。
「你見過大海?」
斯公點頭,心如雙翅般悠然。
「海是什麼樣子?海很大嗎?」
「海很大,比我所看過的每一座山都大。」
幾天以前,斯母從另處淺坡來到蝶谷。之前飛過的山林,眼角似乎瞥見從淡藍到深藍的一片,飄忽難以觸及,斯母不知自己看到的是海還是天,或是一條她從未見過的蒼茫大河,因為她從未去過大海,海的觀念,是最近來到蝶谷,聽其他蝶族說的。
「任何蝶族都無法飛越大海,只有死亡……」斯氏似懂非懂。
如果有羊角藤,甚至長穗木,那裡就是天堂……斯氏想著。
斯母腳觸花叢遠盼蝶谷,眼中雖有明亮,心中朦朧未解。
「如果有機會,我可以帶妳去看海。」
「看海?要飛越大海嗎?」
「我們無須飛越大海。」聽老一輩同族說,紫斑蝶一生可以看兩次大海,斯公曾見過一次,那裡有未知的人類世界。「我們雖無法踏浪,卻可漫步沙灘。」
「我聽說那裡是蝶族最僻遠的繁殖地。」斯母抬頭,疑惑看著斯公。「會很遠嗎?」
「不會。」斯公停頓,揚首,轉話。「我帶妳去一個地方,那裡有無數的長穗木,可以安心過冬,直到明年春天,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看海。」
相逢絕非偶然,但在偶然之後呢?斯母盼著斯公。
***
蝶谷的春天是喜悅的,就從春分開始直到清明,四種紫蝶家族揚起數百萬張翅膀,陸續離開蝶谷,在交配後展開另一段旅程。蝶兒離開後,蝶谷族群的數量不再眾多,幾個月休養生息後,年底又將迎接新的一代重返,如此年復一年,世代傳承,雨露均霑。
紫斑蝶出發地點和時間都不盡相同,但似乎有著某種神秘的天意召喚。從高雄山區到台南山區,南北綿延的山林,振起紛飛的蝶影,拉出前後一波波大小集團,疏疏密密,群群點點;映透藍天背影,循環生命律動。在北遷的天際,交織出一條若隱若現的飛行廊道,如夏末天際的銀河。
斯公陪伴著斯母,在山林之上,依著樹梢高低,蝶兒起落,織出纖細起伏的浪花。
幾個月前,斯母由北往南,沿山獨自飛行來到蝶谷;如今有斯公陪伴,轉由南向北飛,感應著千百年來的蝶族傳承。斯母仰首,斯公的雙翅在陽光下張合,金亮鱗粉游移閃動,是和她日夜廝守的唯一親人。斯公趕走了惡斯母的攻擊和騷擾,帶她尋覓另一處幽谷,獨享蜜源;更是她腹裡下一代小寶寶的依靠。她對斯公有好感,也喜歡對方,儘管只是驚鴻一瞥,或許就足以成就了蝶的一生。
蝶谷是數以百萬蝴蝶溫暖的家,其中紫斑蝶家族包括端紫、斯氏、圓翅和小紫四種,每年十二月到隔年三月,紫斑蝶是蝶谷裡最大的蝶族。斯公帶著斯母飛過靜幽小徑,在一處背陽的崖下林中搭建愛巢,隨著每一個日升日落,斯公伴著斯母在密林進出,穿過層層林葉,進入花海綠叢。每當斯公選擇駐足停留,斯母也緊隨在側,時而交翅,時而結尾。從一株到另一株,閃亮迷人。
斯母最喜歡在溪畔看斯公飲水,從水面上壯碩的斯公,到水波粼粼晃動光影,斯母展翅在水澗與斯公間繞行,尤其當陽光將一道道溫暖送給大地,光在水中倒影,映著深遂林間,既是何等悠閒,滿郁濃情蜜意。從覓食停棲到點水高飛,度過每一個晨昏。
斯公望著斯母,溫柔纏繞。他首次覺得照顧斯母的感覺真好。眼前的斯母有著成熟的芬芳,從展翅到停棲,斯母總是身影輕柔。或許是北遷的旅程登場,斯母有所期待;或許是斯公給她的庇護,讓她滿懷欣喜。斯母環繞斯公,打打鬧鬧、戲戲玩玩;在北遷的旅途中,這對戀者延伸著蝶谷裡的恩恩愛愛。
北遷的斯公斯母,走走停停,嬉鬧紛飛;忽而揚起迎向初升的太陽,時而滑落近觸葉尖的露珠,這是小家庭新的旅程,是結伴邁向夢想的開始,彼此在空中盤旋,盈繞,柔轉……上演著恩愛之舞;但看在另一對斯公斯母眼裡,分外眼紅。
眼紅的斯公霸疾速拉升,凌空而降,像一隻飛箭,射向戀舞中的斯公斯母。斯母被突如其來的陣風打亂,蝶身向左歪斜跌落。斯公的左上翅被強勁的衝力折翼,鱗粉從後翅和肛角震落。
斯公直直落,斯母追上前,從下方使勁地撐起斯公。恢復神智的斯公回頭仰望,逆光的大藍天射出兩個浮動的小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斯母纏架左翅折翼的斯公,迅速鑽進葉叢。緊跟在後的惡霸夫妻繼續向下逼落,追逐斯氏夫妻進入林中。
晶亮的高士佛澤蘭,陽光下反射出絲絲金光,在風中搖曳。斯公斯母繞過雪白的小碎花,探往更深暗的林下。
斯公斯母細察樹蔭下暗褐的濕土,未敢停留;斯母掖扶斯公,從高士佛澤蘭下方穿繞到另一側,隱匿在扶桑的正紅花下。
從扶桑底部向上望去,高士佛澤蘭滿開花朵,隨風晃影;時隱時現的一條條銀絲,從雪白的花區,延伸到一旁另一顆繁星花,就在鮮紅的繁星花下,人面蜘蛛現出黃黑斑點,是微笑,更是期待。
緊追不捨的斯公霸,失去了追逐者的身影;緊隨其後的惡斯母,阻擋斯公霸的退路。斯公霸的觸角和口器廝廝磨磨,兩隻複眼黑黑亮亮,骨碌碌地掃向四周。
「非找到不可。」
「他們已經受傷,就算可以再飛,也無法到達繁殖地。」
未待斯公霸說完。斯母逼上前來。
眼前是幽遂暗林,轉頭又無退路;斯公霸腳下是一顆開滿叢叢白花的高士佛澤蘭,警戒的觸角向四方探索,既要搜尋斯氏夫妻下落,更得防範乍現的天敵。不祥的預感總是不會出錯,當幾隻細腳在花叢裡無頭緒地踩蹬,斯公霸感覺兩隻前腳被多條細絲緊緊沾黏,他使勁口腳猛咬亂抓,但纏黏在腳身的蜘蛛絲越纏越多,越黏越緊……
高士佛澤蘭上方的朵朵碎花一片雪白,是陽光下晶亮蛛絲陷阱的帷幕。碎花側邊突然閃出一隻細黑長腳,由下而上翻過花朵,彎彎節節的細黑腳越來越多,從三、四隻,到五、六隻,細腳的中央共同支撐起一張黃黑點點的人面。
斯公霸早已亂了方寸,死命掙扎,胡亂拍打,左翅被另一叢花朵上的蛛絲黏住,半個蝶身斜歪陷落進銀白的花朵……
「快來救我!快來啊……」斯公霸六隻腳全被蛛絲黏住。來到窮途末路,只剩苟延殘喘,期待懇求卻未得到回應。惡斯母在斯公霸上方盤旋,凝視,但沒有接近……
「我為妳而追逐,妳卻如此狠毒……」斯公霸眼前的鮮活人面,猙獰扭曲,恐怖妖艷,八隻長腳在他身上快速打量環繞,斯公霸迅即被密密麻麻的絲線纏繞成一個小圓球,好似回到幼時的蛹,他感覺軀體開始發軟、內縮、意識模糊,眼前所有的藍天綠樹全化作一片茫白……
斯公霸碩大的身軀瞬間變成了小白點,惡斯母在上方睜睜看著這一幕,驚悚的畫面仿佛距自己無數光年之外的遙遠。在離開蝶谷的首日,日未中天,斯公霸已提前結束了旅程。
在蝶谷裡,惡斯母找上了同是惡名昭彰的斯公霸四處橫行,強行劃定禁止其他同族進入的蜜區,否則隨時擊殺;在十二月到三月的交配季節裡,斯公霸憑著霸氣和體型,殺死三名同族,只因對方誤闖霸區的私有後花園。
斯公霸保護獨占的蜜源;惡斯母也趁機尋仇報復,忙不得閒。在蝶谷獨霸的時代,斯公霸就是她最有力的依靠,是她生活的保障者,也是復仇的執行者。
在和斯公霸相處的日子裡,她為斯公霸留下後代,斯公霸也全力保護她。離開蝶谷後,絲絲尋覓最佳的產卵地,產下這對斯氏霸主的下一代;如今卻在出發的第一天,保護她的斯公霸離她遠去,永不復返,原因只是為了報復,報復斯公在蝶谷將她驅離一顆長穗木。
在惡斯母心裡,驅趕她的斯公,和被她趕走的斯母是生命繁衍的競爭者,雖然在那次事件後,她再也未發現這對斯氏戀人蹤影,卻一直記恨在心。憎恨在心中已經成為一種愛戀,永不停歇。
在紫蝶谷出發的時刻,惡霸夫妻守候在蝶谷北側出口,觀看著每對離谷的斯氏蝶族,仔細注意每一對遷徙中仍不停蝶舞的夫妻。因為她知道,仇家一定是蝶舞中的其中一對。
惡斯母淡然離開,浮升到北遷的蝶道。看著其他紫蝶夫妻雙飛共舞,惡斯母冷淡悵然,但孤單只是暫時的,在未來北飛的路上,她不能孤單,且自信不會孤單,斯公霸三個月的記憶,很快會被清除。北遷只是一段旅程,她可以很快再找到新伴侶,找到新春天。
***
紫斑蝶在高雄山區蝶谷交配,然後北飛,最先來到台南,再來是嘉義和雲林,在飛越濁水溪後開始尋找適合地點產卵,繁殖下一代。產卵地點南從彰化縣八卦山,向北延伸至台中都會公園,再到更北的苗栗縣竹南,都是紫斑蝶小寶寶的育嬰房。
雨過天青,時近清明。霧氣從山谷中彌漫到山頂,濕冷強烈的冷霧緩慢在空氣中激起漣漪。斯公斯母和其他同行的數十萬同族,在天未亮的凌晨,抖落一身晶瑩,不知是露水還是雨水。在林內樹叢下,蝶群依附在細嫩枝頭,一隻隻、一片片。從黑夜到晨昏,所有的蝶兒,從靜止到律動,像剛結束一場短暫冬眠,伸起懶腰,打起精神,接續未完的旅程。
超過二百公里的旅程是艱辛的,卻不孤獨,多數母蝶身旁總少不了追求者;恩愛夫妻更是形影不離,無論晴雨日夜。這是一條繁衍之路,更是一條求生之路。他們渺小卻不孤獨,必須一路奮戰才能到達終點。在歸於塵土之前,努力達成使命。
斯母回頭看著右翅傷勢尚未痊癒的斯公。「你還可以嗎?」
「沒有問題。」
斯公左側中室和右前翼受傷,在過去四、五個灰黯雨天,斯公休養生息,雖然仍可飛行,但高度和方向控制,已不若先前靈活;每揮動一次翅膀,傷口的陣痛從翅間傳送到全身每一處角落,啃噬著每一寸細胞。斯母體會斯公身上的痛楚,陪他緩慢前行,心中盡是憐惜,眼眸滿溢愛戀。在連續雨天過後的首個晴朗日子,續行上路,迎向旅程。儘管傷痛不會消失,卻能孕育希望。斯母感覺最近開始變得溫暖,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斯公。
從古坑山區到林內鄉坪頂村,山勢斜伸滑落。坪頂村之後,是低矮平緩的濁水溪河床,河床對面,寬廣的八卦山在眼前開展。
離開高雄紫蝶幽谷後,八卦山是首處適合停棲的產卵地。從海拔三百公尺的坪頂向北望,清水溪和濁水溪在此交會,就在清水溪橋南側,是每年清明前後紫斑蝶北飛路徑的必經之地,也唯有平安跨越清水溪橋,紫斑蝶才能順利前往繁殖地產卵,延續下一代生命,但這短短的二十公尺,卻是紫斑蝶最大的夢魘,多少年來,無數在此由南向北的紫斑蝶,因無法通過高速公路,有的直接被車撞死,陳屍路中;更多蝶兒過於接近疾駛的車輛,被車輛旋空氣流折翼,非死即傷。
在高速公路興建以前,蝶兒早已在這條清明廊道,北飛過無盡歲月,牠們沿山而降,輕滑過濁水溪南北兩岸平緩的坡地,從芬芳迷人的草花,到溪畔跳躍的卵石,蝶兒在此欣賞這條全台最大河川之美。
由此遠望,西側是流向大海的平緩沖積地,再來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綠野;東側是竹山和南投,中央山脈由此往東開始挺拔,屹立而上。這裡是台灣南北分水線,也是山地平野的交會點。
斯母伴著斯公,沾染坪頂山區的茶園土香,沿著山坡滑進濁水溪南側的開闊地,只要再飛過五十公尺的黃花平野,就是高速公路清水溪橋,紫蝶必需拉抬高度,飛越高速公路南來北往的車龍,再從道路北側向下滑降,就可平安到達濁水溪。
「可以嗎?」
「嗯!」
斯母伴著斯公,在接近清水溪開始揚升,斯公奮力展翅,拉起高度,三公尺、兩公尺、一公尺,距離橋畔護欄愈來愈近。
「還要向上,再撐一下,一定要比車輛更高出一些,快,快。」
斯母飛在斯公左上方,看著他,給他加油打氣,希望用自己的精神牽引著斯公,將斯公向上拉,拉到安全的飛行高度,穿越這條奪命之路。只要能安全穿越清水溪橋,就來到濁水溪,就到了八卦山,雖然這並非他倆最終的夢想,卻是最近的產卵地。
高速公路灰黑的高架路面,厚實硬崁在大地,車陣穿梭,巨響如龍,震動橋面和路面,也撼動道路上方的低矮天空。
「不行,不行,還要再高,再用點力……」斯母側擠到斯公下方,奮力將斯公頂向更高的安全空間;斯公咬緊牙關,看著左側一輛輛快如閃電飛衝而來的車輛,這是最艱困的一刻。
有時,想像力也是一種勇氣,可以驅使他勇往直前,因為這是遠景,不是幻想。斯公很清楚,一旦過不了清水溪橋,他的生命就將在此劃下句點,不但自己沒有未來,他更放不下斯母。只要渡過清水溪橋,他就可以陪著斯母,找一個溫暖平安的歸宿,看著斯母生下他的小貝比,陪斯母渡過此生。
「不要在我下方,那樣很危險,妳先前飛。」
斯母從斯公下方側飛到斯公的左側。「我在你旁邊,快!快!拉到和我一樣高。」
斯公奮力上揚,翅膀裡每一條神經都在咬牙,每一個細胞都在忍痛,都是斯公的後盾,全力幫助主人完成這段無可替代的生命之路。斯母在旁心急督促,看著眼前為保護自己而受傷的戀人,在生命的流轉中掙扎。
世間沒有故意阻擋水流的石子,也沒有故意阻擋雲的山。只要水夠大、雲夠高,石子和山都不是問題。
「再高一些!再高一些就可以……」斯母從旁鼓勵,看著斯公爆出青筋。平整的壯碩翅膀此時如折翼的風箏,雖上下揮舞,卻無力迎風。
斯母力撐著斯公,眼角卻驚見斯公翅膀上的陽光,出現斷續閃忽黑影。猛然出現的兩隻斯氏紫斑蝶,化作濃密的黑影急速下壓,斯母心是一驚,是惡斯母和另結新歡的斯公霸。
惡斯母和新斯公霸強力下壓,斯公霸將腳踩住斯公的頭和胸,一次又一次強壓跳躍。斯公受傷的左翅開始痲痺,動力流失的感覺好似不是自己的翅膀,失去控制力,蝶身傾斜下沉。
「想過濁水溪,門都沒有,哈哈……從出發的那一刻起,你的方向就已到達了終點,這裡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惡斯母從上方使勁地擠壓斯公,狠眼瞪著氣息奄奄的斯公,轉頭嘲笑斯母。
「去撞車吧!」斯公霸將腳上沾滿的泥土粉屑,塗踩在斯公的複眼上。
紫斑蝶通過高速公路,多是單飛單行,此刻的四隻紫斑蝶卻在將到達高速公路外側車道的上方,凌空纏鬥,像從高空降下表演疊羅漢的飛行傘,上下交疊,旋轉繞行。位在這群疊羅漢最低位置的斯母,咬牙拚命想將斯公向上撐起,無奈惡斯母和她的新歡要置她倆於死地,毫不放鬆。斯母感受出就在身下,高速公路疾速通過的車流,引出陣陣強風,在低空攪動出混亂氣旋,讓她難以招架,漸感力不從心。
「再撐一會兒就可以過去,再撐一會呀!」斯母抬頭望著早已筋疲力盡的斯公,忍不住眼角幾絲酸楚。斯公咬緊牙關使勁拍動似有似無受傷的左翅,還得用右翅抵擋上方惡斯母和斯公霸的攻擊,身形終究不聽使喚,向車流傾斜墜落。
「不要理……理我,妳快離……開,快!快!」
「用力,快用力,我一定可以把你撐過去……我一定要……」
斯母雙翼痲痺,已無作用,但她不想讓斯公失望,更不想放棄斯公,斯公是她此生的唯一,從蝶谷到北飛,再到度橋,沒有斯公就沒有她,在生命最緊要關頭,她不能放棄,她要和斯公肩並肩平安度過,即使在此劃下生命句點,至少在另一個世界有斯公陪伴……
斯公左翅開始滲血,滴在斯母肩上,斯母知道那不是屈服的汗水,也不是無奈的熱淚,那是一種追求生存永無止境的原動力。在這分原動力的背後,斯母是他最強大的支柱,斯母知道斯公為她盡力,她怎能放棄?只要能撐過短短的二十公尺,就二十公尺,就可平安飛過高速公路,再來就是濁水溪,到達八卦山。
「快走,不要理我!這樣太危險,快!再……再晚就來不及。」
斯母濕濛濛的眼裡,分不出是汗水、血水,還是淚水。斯母知道,無論是汗水、血水或淚水,都是她和斯公的混和,是他倆生命的共同凝結,是無法割捨的情緣。
一輛高速穿越的卡車從尾端拉出氣旋,將四隻纏鬥在一起的蝶身,從路肩低空吸向路中的快車道;緊接著一輛飛駛而過的大客車,又將撕扯不開的蝶兒送向更接近車流的漩渦。斯公力盡,卻已折翼,他沒有放棄,只是力不從心,他用生命中僅存的最後一口氣,將斯母推擠出危險的絕命區塊。在生命終點前的最後一刻,斯公甚至連最後一句話都來不及向斯母訴說。他自覺遍體鱗傷,但靈魂不能破滅。為心愛的人赴湯蹈火是一種幸福,他的心如在水底般沈靜。
***
台中都會公園的迷你網室天地。兩隻受傷的斯母,一大一小。台灣蝴蝶保育學會紫蝶義工為受傷紫蝶布置小而美臨時的家,並為兩隻紫蝶標記攝影。
斯母緊抓羊角藤,彎折的左翼像彎疊過的折紙,成了兩個不平行的正面,在受創後喘息。惡斯母繼續在小天地裡東飛西闖,鬥志昂揚。
國道三號高速公路清水溪橋南側,是紫蝶每年北飛需克服的最大障礙。生命的奇蹟雖未支撐左翅折翼的斯母繼續飛行,卻讓她逐漸恢復體力,足以在蜜源植物中輕緩來去。惡斯母依舊活蹦亂跳。義工發現惡斯母三不五時就緊貼在受傷斯母旁繞行,親熱打打鬧鬧。在夜深人靜時刻,惡斯母跨騎在斯母身上,猙獰將斯母的頭壓向羊角藤的嫩莖。
「醜陋的妳來這高貴的地方做啥呢?」
「妳為何苦苦相逼?」
「和我作對就得付出代價。」
「妳並未受傷,為何要和我一起來此?難道只是為了復仇?」
惡斯母點頭。冷眼。「妳不會生下下一代,但是我可以。」
惡斯母離開,轉往另一處角落。斯母左翅永無止境的抽痛,唯有在枝葉間喘息。映著窗外夜色,映著清明時節清涼的晚風,她的腹部開始陣痛,在下一個太陽升起之前,她將產下第一顆卵。
清晨時分,惡斯母將斯母的第一個卵塊咬毀,棄置地上,埋入土中。
斯母和惡斯母在暗夜中多次爭奪,只換來一身傷楚和失落。惡斯母飛到另一株食草上,繼續盯著斯母。她在享受成功時,既不感恩,卻更驕傲。
上午十時多,斯母產下另一顆卵,在陽光灑進的小小綠葉上,惡斯母再次飛了過去。
「你看,她為什麼要吃自己的卵?」「紫斑蝶會吃自己的卵嗎?阿姨。」
前來參觀紫斑蝶生態的小朋友,將小小的紫蝶天地圍得密不透風,瞪大著眼睛好奇看著,叫著。
「早上明明有一顆的,怎麼不見了?」義工不解地望向網內。
「都被那隻大的吃掉了啦!」
「那隻大的好壞,為什麼要吃掉別人的小貝比?」
義工用另一層小網,將兩隻紫斑蝶隔開。
「對嘛!那隻大的老是欺負小的,好討厭!」另一個小朋友說:「阿姨,應該把那隻壞的抓走。」
「她們都是受傷的紫蝶,我們要一視同仁,保護牠們,才會讓牠們有未來,以後你們才可以看到更多更可愛的紫斑蝶呀!」
「可是她好壞,她是壞人。」又有小朋友接腔:「應該把她關起來。」義工摸摸小朋友的頭笑著。
斯母在中午和晚間各產下一顆卵,義工為結在葉梗上的卵塊拍照,興奮不已;但隔天上午,兩個卵塊卻突然消失。斯母依然靜靜攀在枝枒上,一動也不動;惡斯母則在被隔開的另一間網室內精神抖擻,有如吃了大力丸。
為了找出紫蝶卵塊的消失之謎,義工在斯母的網室內加裝夜間紅外線攝影機,隔天上午的發現令人感到不可思議。惡斯母在夜深人靜的凌晨二、三時,壓扁雙翅,從網底和地上的細微小縫,鑽進斯母的網室。
「我會贏妳,妳覺得是靠運氣和憐憫嗎?這世上許多事早已分出勝負,何必拖得那麼久呢?」
義工連續三天從紅外線夜間攝影,看到惡斯母在夜深無人之際,進入斯母的網室,先將斯母新產下的卵塊吃掉,再爬到斯母身上胡亂踩弄一番。被糟蹋的斯母被從枝枒上逼摔到地上,直到惡斯母從網縫溜回另一間網室。義工記錄下這種行為,卻不明原因。
周日上午,來到都會公園上生態課的小朋友,一波又一波。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分,生態教室將打烊休息。只剩三三兩兩繼續望著網室裡的紫斑蝶。
「他們在打架!」「大的為什麼要負小的?」小朋友想問義工,屋內卻不見人影,紫蝶義工在生態教室外為另一群小朋友解說。
「把他抓出來。」一個小朋友瞪著另一個小朋友。
「被老師看到怎麼辦?」
「不會啦!老師又不在這裡。」
出主意的小朋友蹲下,將雙手伸進網內,正壓在斯母身上的惡斯母,忙著全心全力欺壓同伴,不料被後方突然伸出的大魔手緊緊包住,惡斯母眼前一片漆黑。
兩個小朋友如下課般一口氣衝出生態教室。
「哇!好癢。」手中抓著蝴蝶的小朋友,笑得合不攏嘴。
「趕快趕快,要去哪裡?」
「到房子後面。」另一個小朋友看著同伴,立馬點頭。
喝完水透明的塑膠水壼蓋被打開,惡斯母硬是被塞進水壼裡,在壼裡亂飛亂撞。
「沒有空氣牠會死啦!」
「不會啦!才一下下而已。」
「你看,牠撞個不停啦!」
「喂!很煩耶,撞什麼撞啦!」
氣急敗壞的小朋友,舉起水壼上下猛搖,好像在搖泡沫紅茶。
「這樣會死啦!」
「不會啦!誰教牠要咬人家。」
惡斯母被搖得天旋地轉頭昏眼花,當水壼蓋被打開,惡斯母昏昏沉沉癱在小手上,翅上滿是水漬。她感覺空氣、水、陽光、血液、思想全都變得混濁。
「給我拿一下。」
「不要,又不是你抓的。」
抓住紫斑蝶的小手向一旁移開,另一雙小手則伸手去搶。「給我拿一下會死喲!」小朋友說話的同時,指頭已抓住惡斯母的後翅,卻硬是不放。
「不要啦!這樣牠會死啦!」
「你放開就會不死。」
「我不要。」
兩個小朋友互瞪一眼,兩隻小手各抓住一片翅膀往後扯,都想據為己有。惡斯母在兩人拉扯間劇痛無吟,因為她的兩片左翅已被從身體上扯下。惡斯母看著原本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組織和兩隻小腳,如今竟被扯出體外,右翅也因被手指過力擠壓揉捏,整個翅膀幾乎碎裂,像是一張註定失敗的摺紙勞作,全被揉擠成一團,準備被丟進垃圾桶。
惡斯母哭喊掙扎,觸角胡亂刺探,四隻還留在身上的小腳不停猛抓,比她平時抓斯母更奮力,卻什麼也抓不到。突然間,惡斯母感覺抓她的手終於放鬆了,她的身體瞬間輕盈起來,從空中飄落在草地上。
側躺在地上的惡斯母,只剩四隻腳和兩隻觸角,努力撥弄地上的綠草,她看見陽光中有兩片小黑影飄然落在不遠處的草叢,儘管眼裡充滿血絲,但惡斯母看得很清楚,那是她左翼的兩片翅膀。翅膀之外,兩個小朋友正蹦蹦跳跳地跑向遠方,邊跑邊將手在短褲上廝磨拍打,想磨掉手上沾滿的紫蝶鱗粉。更遠處則是她方才的來時地,屋裡是她住了近一星期的生態教室。教室玻璃上反射出夕陽金光,金光裡有一個小黑點,她相信那就是被她欺負的斯母,雖然她已無法確定。
高速公路擊殺事件過後,受傷的斯母被紫蝶義工救走,有了復原再生的機會;惡斯母不讓斯母產下下一代,這是從蝶谷就開始結下的梁子,她一定要報復,只要是在陽光下,她就要組織讓人畏懼的團隊,才不致讓人宰割,即使在先後兩代斯公霸死亡後,她更不能放棄,在找不到其他斯公幫忙前,她只有自己動手,於是,就裝傷倒地,和斯母及其他蝶屍被裝進昆蟲箱裡,帶回台中都會公園。
惡斯母身體強健,體型至少比斯母大上一半,她有足夠能力對付斯母,而且在將對方的卵塊吃光並完成擊殺後,她可續往北飛到竹南,在那裡產下自己和斯公霸的下一代,她曾經如此堅信;但如今情勢大逆轉,她不但未將斯母消滅,還栽在兩個小朋友手裡。面對人類無知的戲耍,惡斯母不再強大,她曾經自認強而有力的肢體,可以掌控全世界,卻硬是被撕裂,竟是如此輕而易舉,而且只在瞬間。
在幾個月的短暫生命裡,惡斯母一向自認是同族中的強者,站在優勝劣敗的金字塔頂端,她是所有同類的裁判者。前後幾任的斯公霸,只是她意向的執行者,是她主宰小小紫蝶世界的棋子,能攻能守,當然也能棄置。
痛苦的訊息從惡斯母身上每一條末端神經傳回大腦中樞,她的大腦已被大量傷殘痛楚的訊息塞爆,末端神經早已遠離中樞指揮。除了幾隻小腳仍在垂死前亂抓,全身就只剩眼睛還能骨碌碌地轉;其他殘缺或半殘缺的肢體,孤伶伶斜躺地上等待未知。她感到下腹部開始發麻,緊接著是發痛。一隻螞蟻爬上她的頭部,聞聞咬咬,螞蟻的大牙崁入她的前胸,又拔了出來,惡斯母所有的反應都只能寫在掙扎的細腳上。兩顆尚能轉動的複眼,充滿祈求,卻絲毫沒有獲得一絲憐憫。
又一隻螞蟻爬上惡斯母頭部,在她複眼上打量了一陣,張開大口,吐出一堆濃稠酸液,惡斯母眼睛在瞬間燒灼痛楚,酸液從眼球表皮向下穿透、切割,入侵她的大腦。僅存的幾隻腳,只能無力的在腹下揮舞,絲毫幫不上忙。一隻螞蟻將惡斯母的一隻觸角夾斷,接著是另一隻,惡斯母全身傳來的疼痛感漸弱,她逐漸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只感到自己彷彿在地上移動。她閉上眼睛,將注意力放在最後一口氣上,深吸一口清澈,吐出黑色空氣,突然有光靈浮上腦際──她和斯公霸一向是最強的,如今最強的已經幻滅,最弱的繼續生存。是強者生存還是適者生存?在她和斯公霸之間,不知道是指使的比較邪惡,還是被指使的比較邪惡。她已無法將記憶的網捕起來,只是不想讓最後一條線斷去。她開始想念樹林和雨水……
***
初生的小貝比是牙白細長的小毛蟲,在未成蛹、未完全變態為成蟲前,斯母在這些小貝比身上,看不到她和斯公血緣傳承的影子。
斯母向早孵化的幼蟲貝比說:「你們長大以後,在翅膀上可看見點點紫斑,而且如果遇到了在後翅下緣有半圓的些許內彎,可能就是你們的兄弟姊妹,你們以後可以此為分辨依據,就是一家人。」
在滿月的皎潔月夜,幾十隻白色小寶寶,聚集在斯母跟前。「每一隻斯母在交配季,可以先後和多隻不同的斯公交配,為不同的斯公留下下一代,但是我沒有。」斯母說:「我將全部的機會都留給唯一的斯公,也就是你們的父親,當你們成蝶後,將是紫斑蝶裡最大的一支家族。」斯母再三叮嚀:「一定要記得,你們是一家人,無論飛越藍海或鑽進綠林,大家要相互照應,才不會被欺負。」
就在十幾天前,斯公利用最後一口氣,將她推向高速公路車流上的更高空,但她仍被擾流所傷,掉落路旁。從那時開始,他再也沒有見到斯公,她記得斯公在最後緊要關頭,用腳將她扯開,再緊抱著斯公霸,因為斯公霸一直想置他倆於死地,若非斯公硬抱著斯公霸不放,將斯公霸拖入車陣,她早已魂斷路中。
「我們要到哪裡產下小貝比?」在蝶谷的時候,斯公曾這樣問她。
「竹南,聽說那裡環境最好。」
去竹南是他倆盟誓的約定,斯公也答應她,帶她到竹南看海,但出發後不久,斯母就改變了想法,因為斯公可能無法飛到目的地,斯公自己也很清楚,只是為了曾經對斯母許下的諾言,他必需盡力苦撐,完成一個共同的願望。斯母看著斯公,也知此路艱難,只要能平安渡過高速公路,就到了八卦山,她已決定停在八卦山產卵,不要拖累斯公,也讓斯公能看著他倆的小貝比出世;但如今卻在飛越八卦山之前,斯公離她而去,沒來得及看著他們的小貝比出世。
「你們的父親是堅持且充滿毅力的紫斑蝶,你們以後也是,遇到挫折,堅不放棄,如果當初你們父親放棄,今天也沒有你們。」
「我們長大後要飛向哪裡?」
「你們可能留在原地,也可能遷徙他鄉,那是一種自然導航,我也不知道;但到時就會有指引,只要跟著感覺走,無論是山、海或蝶谷,它會帶引你們。」
在微涼的清晨,斯母感到自己開始乾澀,腳部不聽使喚,眼睛轉動困難。她使勁飛向高處,望著玻璃窗外的綠野。露珠凝結在玻璃上,還有小花和小草上,她已許久未再沾過潔淨的露珠了。若他和斯公都是同一朵玫瑰花上的花瓣,彼此曾經相近,風吹後,一片落在地上,另一片落在水裡,發出不同的聲響;如果再起一陣風,兩片花瓣會重新相聚嗎?相聚時斯公還會記得她嗎?如果可以的話,她又該在哪裡與斯公重逢呢?是蝶谷還是海邊?哪個才是她和斯公共同的夢想呢?
當斯母透過窗框欣賞窗外美好的玫瑰花時,美好的時光也將她拖向生命的終點。
***
炎炎夏日,台中的山區,避暑的人們在林間穿梭來去。
「爸爸。這裡有蝴蝶耶!」跑在前頭林中小徑的小朋友,頓時停了下來,將小小手指指向林中,回頭高喊。
「好像是紫斑蝶。」
「太遠了,看不太清楚。」
「這裡也有紫斑蝶嗎?」小朋友好奇的問。
「爸也不知道,爸只知道紫斑蝶在台灣同時會有好幾個世代,有時向北飛,有時向南飛。」
遠處林中的紫斑蝶,在幽幽暗暗的林中跳躍飛舞,準備離開,展開下一段旅程。
「你也是斯氏那一家的嗎?」
「嗯。」對方點點頭。
「上一代從蝶谷來的?」
「嗯,你們也是嗎?」
小斯母點點頭,看著另一隻斯公。
「要往哪裡去?山上?還是海邊?」
「海邊,你們呢?」
「我們去山上。」
「然後呢?會回到蝶谷去嗎?」
「會,在天變冷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