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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咒樁--20年前我在雲林縣林內鄉跑清水溪新聞發想的故事
2025/06/10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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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二一水災過後,水木在家無神盯著照片發呆,那是一個多星期前,在水木的國小同班同學會上拍攝,也是畢業六十年來唯一的一次同學會,地點就在河川地旁的民宿小木屋。照片中九名同學由左至右,一字排開。年紀最長的錦雄站最左,年紀愈小的愈往右靠,炎土在九名同學中年紀最小,排最右。水木只比炎土早出生三天,站在從右邊數來第二。如此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合照,水木這輩子不知拍過無數張,但沒有一張比這張更離奇詭異。因為拍完照後。底片還沒來得及沖洗,其中七人竟然死了。

小木屋主人是炎土孫子,提供多間小木屋免費供炎土辦同學會,吃喝玩住全免費,當晚大夥聚餐唱歌到凌晨一點多,卻在酒酣歌熱盡興忘我中炸出石破天驚,畢業後第一次同學會,竟然也是最後一次同學會。凌晨四點多,大雨滂沱山洪爆發,沖走了四間小木屋,帶走了七條人命,只有水木和炎土倖免。傾盆大雨兩天後停歇,七具屍體在河川下游三公里攔砂壩被尋獲,全都緊密纏擠在一團木頭堆裡,好似同學會從陽世延續至陰間,至死不渝,家人哭得死去活來。

縣政府和河川局到現場調查,直指炎土孫子的小木屋建在河川行水區上,屬違建,在表達慰問之意後,縣府要求炎土孫子需全數賠償,且還得吃刑事官司;七名死亡同學家屬也統一口徑,要求賠償,且獅子大開口,要求支付每名死者家屬一千萬元。

「幹,恁杯好心沒好報,免費招待吃住時沒人吭聲,如今出事,全都賴我家頭上。」炎土氣出病來,躺在醫院病床上仍天地幹譙。水木在一旁安慰他:「時也,運也,命也,全是造化捉弄人。」站在水木立場,全是左右同學前後鄰居,張口閉口皆不是,只能慶幸自己好運,沒被大水沖走。

水木記得,當晚唱歌,九人皆面頰酡紅,輕飄似仙。有人起哄要拍大合照,於是大夥一字橫著排開,一個個紅通通的臉蛋像串在竹籤上紅透的李子,稜角方圓,順勢高低。年紀最長的錦雄,人如其名,近一百八的大塊頭,面龐黝黑,濃眉大眼,像張飛和鍾馗的綜合體。「咱七人都是八月的,水木和炎土是九月的,他二人最小,排最後。我最大,我排第一。」語畢哈哈笑。當時大夥都覺訝異,在畢業五十年以後,僅存的九名同學,七人是八月出生,另二人是九月出生,其他的同學,若非失聯,就是已經離世。

「阿公,來吃飯囉!」水木的孫子喊他,水木依然面無表情。孫子走進屋。「阿公,就不要再看了啦!事情過了就過了,再看也沒有用,沒代誌就好。」

「咱沒代誌是咱運氣好,但別人死了,有死者家屬說同學會是炎土決定的地點,更可惡是還有人說是我和炎土這兩個九月生的,剋死七個八月生的,你說會不會氣死人。」

「人家說就給人家說,不理他就好,咱過咱的,先來吃飯吧!」

水木扒未兩口飯,飯粒仍在嘴角,突然雙眼一瞅,一雙筷子硬敲桌。「隔壁村那個算命店,今天有開嘸?」

「吃完飯我就帶你去。」孫子說。

「我現在就要去......」水木放下碗筷,心如鐵石。去定了。

六十多歲的算命仙,閒坐烏黑發亮杉木龍椅上,捲起的長短褲下,一隻細黑腳像大幾號的乾癟四季豆,斜翹在小板凳上抖呀抖,嘴上刁了根白長壽菸,老花眼鏡後兩顆乾龍眼咕嚕嚕轉,瞪著水木拿來的照片。

「你說你和炎土是九月生的,其他的七人都是八月生的?有影嘸?」

「唉!我騙你要死喲!」

「你沒死啦!死的是另外七人。」

「靠夭,這句話嘜給人聽到,閒話已經說沒完了,再說會出代誌。」

算命仙搖頭晃腦,一口菸直噴在照片,像為照片蓋上一層迷霧。「照相的地點是河那邊的小木屋?」水木點頭。

「那裡的地流年不利,所以會出代誌。」算命仙斬釘截鐵。

「這是怎樣講?」水木擠蹙額頭,兩眼擠出亮光。

算命仙深吸一口菸。「你可記得十幾年前,就在小木屋對面,有一家種香蕉的,有一次颱風來了做大水,全家都被沖走。」

水木拍抓腦袋。「對!對!好像是市場賣菜山仔他兒子。」

「沒錯啦!我告訴你,你記不記得,以前唸的公學校就在小木屋靠近市區這邊,河川幾年前沖走了香蕉園,現在沖到小木屋來了,以後會沖上陸地。」算命仙把腳放回地上,靠近水木。「我和你說,會越來越慘。」

「怎會這樣?」

「這條清水溪,幾十年來一直沒有修堤防,每下大雨就改道,而且都是往市區這邊移過來,縣府和水利局的人說,河川改道是下游農民濫墾河川地,造成沿岸土石鬆動,大水一來就沖垮,說農民自己要負責任,要不然就說什麼河川改道千百萬年來稀鬆平常,難以預防。」算命仙拍水木手肘:「但是我和你說,這可能和以前日本時代在公學校立的那根符咒樁有關。」

「我和你說,日本時代在現在小木屋後方,靠近市區的地點建小學,對不對?」水木邊聽邊點頭。算命仙接著說:「當時有本地人反對在此建學校,日本人為了安撫地方,聽了地方風水師的意見,在公學校操場旁,釘下一根木樁,祈福保平安,但厲害的風水師才知道,那根木樁根本是不懷好意,是被下了符咒的,會引禍上身。」水木聽得一頭霧水。猛搖頭。

「清水溪從上到下就是一條龍,為符咒樁下咒語的風水師,家中兩兄弟被日本人欺負,其中一人還被送到南洋,再也沒有回來,心裡恨死了日本仔,就騙日本仔說在公學校釘下木樁,可以風調雨順,保學校平安,其實啊!全都是假的,因為聽說樁上下的符咒,不但不會保平安,反而會引龍接近,帶來災禍,所以近幾十年來,只要每次犯大水,河川就會向符咒樁一步步靠近。我和你說,清水溪就是一條小龍,符咒樁有如芒刺在背,搞得小龍很不爽,若不拔掉,河川以後會一直沖到學校裡,市街也會完蛋。」

「風水師為了報仇,卻害了地方,怎麼可以這樣?」

「當時樁的位置在學校操場裡,操場和清水溪之間是一大片雜草地,根本沒人住,風水師認為日本可能從此就占據台灣,因此所下的咒語是引龍在百年之內,必招災禍,未料日本戰敗離開台灣,釘樁的師父早已離世,此事後來被淡忘。」

「那你怎知此事?」

「風水師下符之前,去找過他的表哥,表哥住在宜蘭,還請表哥來看過風水,釘樁的地點就是風水師表哥選的。」

「為何要跑到宜蘭請?咱這難道沒有地理師?」

「我看你腦袋真是空空,想要造假騙日本人,還在地方找人?萬一傳出去釘樁的目的根本是為了害日本人,全家人頭會落地。」

2.

午後的太陽斜灑進炎土病房,炎土聽水木轉述算命仙的話,聽得目瞪口呆,上牙咬下牙。

「我就說嘛!我兒子以前買土地的時候,還請地政所的人去鑑界,說那塊地雖靠近河川地,但不屬於河川地。我孫子建小木屋,河川越彎越過來,兩年前還離小木屋有一個籃球場,現在卻只剩下一間廚房,我哪有辦法?」

「縣政府和水利局那邊應該有資料,可以叫你孫子拿出來啊!」水木說。

「說了啊!但縣府說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找不到資料。」炎土垂頭喪氣。「當時是我兒子買的土地,一直種鳳梨,但後來鳳梨價格直直落,一公斤賣沒十元二十元,而且近年來這觀光的人漸多,就改建成小木屋,沒想到出這種事情,有夠衰。」

「小木屋有申請嗎?」

「我哪知,都是兒子和孫子辦的。後來我問孫子,他說現在小木屋到處都是,哪有幾家是合法的?大家都可以蓋,為什麼我們不行?」

水木聽炎土發牢騷,心裡若有所思。「對了,阿土,錢的事現在談的怎麼樣了?」

「哪有?從一千萬降到到八百萬,就算是五百萬也拿不出來啊!」炎土左手在打點滴,雙手一攤,右手碰碰碰用力敲在病床上。「你也不是不知道,小木屋才蓋好兩年,以前種鳳梨哪來的錢,全都是向人借的,現在孫子要被抓去關,恁杯還要付這筆錢,若不是看在老同學分上,早就不想談了,要告就給他去告。唉!早知道就不要開什麼同學會了!五十年沒開過同學會,一開就死人,實在衰到天頂去,沒事找事,都怪我,還被孫子罵,真正氣死人。」

護士為炎土拔下左手腕上的點滴,走了出去。

「對了,阿木仔,你有沒有問算命仙,如果拔掉那根符咒樁,以後水就不再會沖過來?」炎土撐起身子坐直,瞪直眼問。

「有啊!他說他也不敢確定,但他也有說,立樁容易拔樁難,可能還得找原來釘樁的師父才有解,要不然就是找到以前釘樁時留下來的時辰位置等資料,要不然會很難。」水木續坐床頭,向炎土比手劃腳。

「找以前的風水師?這根本是廢話,無三小路用啦!我看直接把它拔掉就好,反正樁在學校裡,又不是誰的財產,應該很容易。」拔下點滴的炎土,自覺找到了問題的出口,自信滿滿點頭。

「這我就不知了,可是樁在哪裡?聽說是被釘到了地底下,我們以前唸書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或許到學校找資料看看。」

「如果真找到了那根樁,你真要拔起來?」水木臉帶猶豫盼著炎土。

「真的啊!要不然大水一年年沖過來,我兒子花錢買的地全都變成了流水地,在河裡養魚喲?」

「就算你拔起樁,又埋在哪裡?最好不要亂丟,搞不好可能會出代誌。」水木半信半疑看著炎土。

「沒關係啦,我叫兒子去問問學校。」

3.

同學會的招魂儀式在溪岸舉行;但追悼會則選在學校操場旁的小公園,因為這裡是這班老同學最早相識的地方。死者家屬先後離開,留下水木和炎土,坐在大楓香樹下的小石椅上。

「什麼時候給錢?」水木問炎土。

「三個月內開票。」炎土未抬頭。

「五百萬元說定了?」

炎土點頭未語,他心有未甘。

周末傍晚的校園,打球的學生回家了,只剩大門警衛室的守門人。校外的路燈一盞盞微亮起來,夏日將盡,蟲鳴不再,秋的涼意掃過寂靜的校園。

「學校裡一直找不到資料,我看也沒有辦法了,這可能是命。」炎土雙腳上的白布鞋踢著地上的黃土。像是在找辦法,卻又找不出辦法,只能一前一後繼續踢。

「電視報告說過兩天又有颱風要來,你的小木屋怎麼辦?」炎土轉頭問。

「怎麼辦?我看是完蛋了。縣府規定不能營業,可能要全部拆掉,再加上向人借來的錢,我看我們這家是完蛋了。」炎土再度拿起玻璃杯,裡面是高粱,喝了一大口,仰頭看天,但天被大樹擋住了,只能看大樹。用力哈出一口酒氣。炎土很希望哈出這口酒氣以後,自己能忘卻一切,好像什麼事都未曾發生過一樣。

「就想開點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從另一個角度想,至少我們還在這,我們還可以看兒子,抱孫子,就當作花錢買青春吧!」水木陪他灌了一大口,順手拿起幾粒小石桌上紙盤裡的烤花生扔在嘴裡,上下咬著。

「買,買什麼青春啊?都七十幾歲了,活到這把年,才碰到這種事,我看全家都會餓死。」

「來來來,我今天心情也不好,你就陪我多喝幾杯吧!」

秋的涼風掃過校園裡的大楓香沙沙作響。「你看,這楓香都比三樓教室還高了。」水木說。

「畢業六十年了,我們都老了,樹哪有不長高的?」

「記得我們那時候,這些楓香只比你我高那麼一丁點,學生動不動就用腳踢它,時不時還將樹……幹打歪笑呵呵,被老師拿棍子追著打……打,一直跑,哈……哈。」

「嘿!嘿!現在倒過來了,那麼粗……粗的樹幹,比我們該人加起來還粗……再推推看啊!」兩人站起來合力推樹幹。

「哈!現在叫我們拿踞子……鋸,都沒有那……那個力氣囉!」兩人喘吁吁回到石椅上。兩瓶小高梁空瓶快見底,兩人感覺有些茫。

「阿土,說真的,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你……去不去?」

「去……去,當然去,還是小時候最好,什麼事都不用……管,多好;而且……」炎土雙手一攤,斜靠石桌,水木也跟著。大水沖走了其他七個同班的男男女女,留下了最小的兩個難兄難弟,醉意又將兩人牢牢綁縛一起,不停喘著哈大氣。

「如果能回去,你最想……做什麼?」水木問炎土。

「嗯……我要叫我爸,把現在……那邊市區的土地,都……都買下來,現在就……就沒問題了。」炎土話未了,似乎想到了什麼,高舉酒杯:「噢!等一下,如……如果能回去,我一定要把那個什麼樁的拔……拔起來……」

兩人瞇瞇眼,昏昏沈沈,半夢半醒,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突然發出聲響。

「你們兩個,怎麼還不去埋土,躲在這裡睡覺?」

水木和炎土睜雙眼,不知怎地竟然趴在教室桌上睡著了。水木抬頭仰望,一根根黑木橫樑,橫豎從頭頂上拉過,他和炎土身穿沾滿灰土的淡綠色粗布卡吉褲,兩隻乾瘦細鳥腳兒和沒穿鞋的赤腳,踩在凹凸不平的硬土地上。五十多歲一身舊布衣的老校工,直站在他倆眼前。

「這裡是…… 」炎土一臉疑惑。水木呆望著炎土,再看看校工。

「我看你兩個是睡昏了頭,連這裡是哪裡都不知道。」兩人呆望著校工,說不出話來。

「先生走的時候,就叫我盯著你們兩個不要偷懶,沒想到你們還是偷懶跑來這睡覺,還不快去埋土,要不然今天別想回家。」

老校工一手拎著一人的衣領,像拉著兩隻瘦皮猴拖出教室,拉到操場旁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個大凹洞,洞裡有一根木柱,洞外是一堆尚未回填的土。

「快,快給我填滿,我可沒有時間在這陪你們,吃完飯如果還沒有填完,你就給我試看嘜!」校工說完,將兩人往土洞旁一推,調頭走人。

水木望著炎土,炎土望向水木。兩人傻眼。兩個不到一百二十公分的黑瘦小人,臉上的皺紋沒了,曬得比木炭黑,手腳比甘蔗細。

「阿土,這是在做夢嗎?」

炎土用嘴咬手掌,「啊」了一聲,「會痛耶!」水木用手打自己臉。「怎會這樣?」

「快!快!趁校工還沒回來,我們把這木樁搬走。」

水木望著炎土,不知所措。

「喂!你是在幹嘛啦!趕快搬啊!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搬到哪裡去?」

「山上啊!你忘了嗎?那裡離河最遠,就算再過個幾百年,大水也沖不到那裡去。」

「可是算命仙沒有這樣說啊!」

「你去哪找算命仙啊?趕快,來,幫我把木樁拔出來。」炎土急喊著,又不敢太大聲,怕被老校工聽見。

「這是符咒樁,我怕亂搬會出代誌。」水木有些猶豫。

「喂!阿木仔。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孫子的小木屋被沖走?還有錦雄他們全部死光光?」炎土見水土不動如山,開始大聲抱怨。

「沒有啊!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

「靠夭啦!你不記得錦雄他們死了,家屬全將責任怪到我們倆個頭上,你以後還要不要住啊?」看著水木三心兩意,炎土終於動怒:「幹!你不搬,我自己搬。」炎土趴在洞口,雙手似地鼠,拚命往下挖,土塊射向水木。水木拗不過老同學,心想若能救回老同學,又能讓炎土全家免於破產,不幫忙似乎說不過去,跟著跪在地上挖土。

兩人扛著和鐵軌枕木一般粗,長約一公尺的深褐色木樁,從教室旁溜出學校,往山上走去。黃昏水染橙橘,水木回頭望著光凸凸的學校,幾乎不見一棵樹,暗沉的校園如同橘色世界裡的大黑洞,反而是越往山上行,兩側樹木越見粗大。沿路小徑滿是大小石塊,兩人有汗流浹背的感覺,但全身都是乾的,而且一點都不累。

從山頭向下望,山下小鎮只見零星十多點燈光,深淺朦朧,。更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條彎蜒的曲帶,映著月光和飄過的雲,輕輕柔柔,明明滅滅。

4.

水木和炎土住進了醫院,在同一間病房,兩家人在一旁照料。醫師說兩人多喝了酒,受了風寒,但無大礙。

「爸,你兩人跑到山頂去幹嘛?」炎土的兒子問,說家人都急死了,還好都沒事。

炎土望著躺在隔壁床上的水木,兩人皆紅臉關公,但酒意全消。「我和阿木仔在學校喝了點酒,就上山去散步,後來怎樣就忘了。阿木仔,你記得起來嗎?」水木搖頭。

「家人找不到你們,開車到處問,有人看到你兩人一前一後走上山頂公園,我們後來開車上去,把你們載下來。」炎土兒子說。

「我們昏倒了?」炎土再問。

「對啊!要不然我們怎麼載你們下來?」炎土兒子說。

「我們昏在哪裡?」

「阿公,看你們喝了多少,全都忘了喲?你們昏倒在山頂的涼亭椅子上。」炎土孫子走上前來,語帶好奇。

「這樣喲!」

「對啊!」

「下次要去哪裡,可要講一聲。」炎木孫子說:「有看到你們的人說,你們兩人看來怪怪的,兩人一前一後,兩隻手放在肩上,好像在抬東西一樣,真奇怪。」

炎土和水木彼此又互看一眼。水木說:「我們剛參加完追悼會,心情不好,喝了酒,就散步到山上。」

「追悼會?阿公,你在說什麼?」炎土孫子一臉疑惑。水木兒子也傻傻看著眼前床上的兩人。

「我說你們真的是喝醉了,什麼追悼會?」水木兒子一臉驚疑。

「就是下午在學校舉行的追悼會啊!」

水木兒子和炎土孫子,眼神傳遞同一個訊息,趕忙叫來醫師。

「我阿公他們兩個真的沒問題?會不會摔到了?頭殼有怎樣沒有?」

「應該沒有啊!」醫師走向床邊叫兩人伸出左手,兩人都伸出了左手。「右手伸出來。」兩人又伸出了右手。醫師又問:「兒子和孫子叫什麼名?」兩人也答得出來。「指給我看?」兩人又指著自己的家人。疑惑看著醫師。

「應該是沒問題啦!可能是累到了,休息一下就好,有事再叫我。家屬可以先回去,讓他們先休息。」

雙方家屬堅持留在醫院,但水木和炎土就是不肯,敦促著家人快快回家。「放心啦!寶貝孫明天還要上學。」

水木兒子見父親家裡的事全記得,就和炎土兒孫離開了醫院。

水木從床上走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裡還留著泥土;趕忙走到炎土床邊,拉起他的手。「你看,還有土耶巷!剛才的事,你也有……」

炎土從床上爬起,看著兩人的衣肩上仍沾著黃土,指給水木看。「是真的,不是在做夢。」

炎土走向窗戶,看著遠方,河畔無數明亮的細碎燈火,有紅有綠,那是再也熟悉不過的景象,那是……那不是……忠仔的……民……民宿嗎?不是都停業了嗎?怎麼……怎麼燈還那麼多?這……「阿木仔,阿木仔,快來看。」

兩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景觀發呆。炎土確定,而且很確定,就在河畔的地方,是他孫子的民宿,他不可能搞錯,而且,而且他前幾天,住的就是這間病房,水木來看他,叫他不要為民宿被沖走的事煩惱,因為事情已經發生,木小屋無法挽回,同班的七個同學也一樣……。

兩人在窗前,雙手互抓對方臉頰,互打了兩下,確認不是夢境,難以置信,如同剛才兩人回到過去的學校,搬木樁上山一樣真實,兩人又對看一眼,從面無表情,開始轉向微笑,然後是大笑。難道……

手機響起鈴聲。水木頓了一下,接起電話。「阿木仔,阿木仔,喂!喂!有聽到沒有?喂!」電話那頭傳來錦雄的聲音。水木全身發涼,一臉呆滯,像是釘在地上的大木頭。

「喂!喂!啊你是摔到了啊?我是錦雄啊,你同班的啊,你忘了嗎?」

「錦……錦雄,我……我有聽到啦!只是……」水木支支吾吾。錦雄不是死了嗎?是錦雄死了變成鬼,打電話給他,要不就是他腦袋有問題……。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和炎土也來到了陰間,大家都來到了陰間。

「只是什麼?你和炎土喝酒,也不叫我,真正不夠意思的。」錦雄說話正常,就和在陽間一樣。

「不是啦!錦雄,是因為……是因為……」水木腦袋裡沒有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確切在哪裡,更不知道該怎麼回。

「好了啦!沒代誌就好,對了,炎土有沒有在你旁邊?他現在怎麼樣?我和他說一下。」水木將手機拿給炎土。

「阿土啊!有沒有怎樣?年紀大了,爬山要小心,現在天開始轉涼了,要多注意。」

「嗯,我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炎土淡定不動。

「你兩個今天是怎樣啦!是摔到頭殼破洞啦?講話怎麼這樣?」

「沒有啦!可能只是比較累。」

「好啦!我只是擔心你們,見賢他們也很擔心,我代表他們打電話問候一下,沒代誌就好,不吵你們,你們快去休息。」錦雄說完掛上電話。

炎土和水木互看,手機突然又響,這回是炎土的手機。

「阿土啊!對了,我忘了,後天我們九個人開同學會,在你孫子的民宿那裡,你是主辦人,可不要忘了,你先休息。」沒等炎土回話,對方手機已扣的一聲掛上。

水木打開手機看日期,然後抬頭問炎土:「今天是幾月幾號?」炎土看了手機回說:「八月十八。」

5.

溪畔小木屋裡,九個畢業六十年的老同學聚在一起,吃炎土的壽宴。旁邊還有兩桌是這群老同學的兒孫輩,有的還有了曾孫,有的三代同堂,有的四代同堂。所有的人拿起中手的杯子,鏘地一聲,將酒和果汁灌進了者已雞鴨魚肉豐滿的肚裡。「祝你生日快樂」「祝你長命百歲」。

炎土又倒了半杯。「祝我們所有的老同學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口將酒乾下。

「阿土仔,你是咱班裡現在最幼齒的,過了今年,大家過生日就要等到明年。你和水木的生日只差三天,今天在這裡一起慶祝過生日,明年的八月就輪到我們七人了,哈!哈!」

「是不是明年我們大家乾脆一起過生日好了,反正我們九人的生日不是八月,就是九月,反正也沒差多少!」有人提議。

「好啊!大家在一起熱鬧一下,又過生日,又開同學會。」

「不行啦!」

「為什麼不行?」

「這樣就少吃了一頓,不划算。」

「多吃一次,就讓炎土多請一次,錢花不少呢?不好意思啦!」

炎土站起來,再度拿起酒杯。「沒關係啦!只是多花一次,沒差啦!而且最近一個月來,小木屋生意特別好,我孫子也沒差這個啦!明年的兩次生日都由我請客,大家都不准說話。」

「對啦!我阿公說了就算。」炎土孫子說:「說也奇怪,今年八月中以前生意都不是很好,但從八月中旬以後,小木屋幾乎天天客滿,生意興隆,也要謝謝各位的幫忙,以後每年找兩天就在這裡過生日,阿公和我請客。」

「難怪阿土仔要將這次同學會從八月二十日改到今天,這樣也不錯,同學會和阿土的生日一起辦,喜上加喜。」

「對嘛!上次原本說好是八月二十日辦的,阿土也不知是怎麼搞的,就說臨時不辦了,要將時間延後一個月到九月二十日,原來我以為阿土是不是和水木那天突然走失,得了健忘症,後來阿土還說有颱風要來,擔心下大雨,才改成今天,現在看來,就算是當天辦,也沒什麼差嘛!」

「事情都過了一個月,反正早辦晚辦都要辦,跑不掉的,現在天氣反而涼一點,比八月更舒服。」

「對啊!說也奇怪,那個颱風後來突然轉向,不來了,不但沒下雨,還連續熱了兩個禮拜,真正熱死人。」

炎土聽著老同學你一言我一語,想起算命仙,他真的要好好感謝算命仙,如果不是水木去找算命仙,再將算命仙的說法告訴他,他也不會和水木去拔符咒樁。如果沒拔符咒樁,如今景況早就不一樣,不但老同學不在了,而且為了賠償每人好幾百萬元費用,他孫子的店也被迫關門,負債可能一輩子都還不完,換來的還是老同學家屬的指責和白眼。

如果沒有拔掉符咒樁,孫子的小木屋早就被大水沖走了……,如今不但保住了老同學,保住了小木屋,而且生意越見暢旺,阿土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他覺得是老天在幫忙,拯救了全家,也給他帶來更美好的未來。

想到符咒樁,阿土轉頭低聲和水木說: 「阿木仔,這件事都要感謝那個算命仙,我們現在請他過來喝兩杯,謝謝他好不好?」

「可是現在是同學會,算命仙來會不會怪怪的?」

阿土帶著幾分酒意:「不會啦!就說今天是我過生日,請他一起過來,而且這裡的規模準備擴大,就說請他過來給我們看看風水,給一些意見,沒關係啦!」

「今天你壽星,天地你最大,你說了就算。」水木接著說:「那次我去找他,是在八二一水災過後,才提到了符咒椿;如今水災根本沒發生,我們九人也都平安,在他的記憶中,可能我從來就沒去找過他,他也不可能對我提起符咒樁這一段。等下他若來,就說請他幫忙看風水就好,其他的都不要提。」

錦雄和其他老同學忙著唱卡拉OK,水木、炎土和算命仙在一旁的小桌上閒聊。

「我們這裡如果要擴大營業,在河畔多建幾間小木屋,你的看法怎樣?」炎土和水木細看算命仙。

「基本是沒什麼問題啦!還是要等白天來看看地理,比較準。」

「那條河會不會影響?」炎土傾耳細聽。

「應該不會啦!」算命仙說:「幾年前那邊的香蕉園被沖走,近幾年來河道愈來愈靠近市區,雖然小木屋就在溪畔,但是依我看,這條河應該會平靜才是。」

「為什麼?」炎土很想問清楚每一個細節,但他得有耐性慢慢來。

算命仙停頓了一會兒。「你們有沒有聽說,日據時代在在學校裡,有一根符咒樁?」水木和炎土對看一眼,兩人裝搖頭。

「什麼是符咒樁?」炎土緩低下頭靠近算命仙。他想聽清楚從算命仙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

「那是要幹嘛的?」水木跟著炎土幫腔。

算命仙喝了口小酒,小哈一口氣,然後正襟危坐,看著對座兩人。「日本仔以前在這裡建學校,當時有人不爽,說在此建校,以後必然帶來禍害,一定要釘一根樁除汙去邪,後來就在公學校裡操場旁空地,釘下一根木樁,祈福保平安;但我們算命看風水的都知道,那根木樁根本是不懷好意,是被下了符咒的,是符咒樁,會引禍上身。」

「為什麼要下符咒?這樣不是害死人?」炎土追根究底。

算命仙兩眼斜瞟,語帶神秘。手中的筷子點著晃著。「為符咒樁下咒語的風水師,因為家裡的兩兄弟被日本人欺負,其中一人還被送到南洋,再也沒有回來,心裡很恨日本仔,就騙日本仔說在公學校釘下木樁,可以風調雨順,永保安康,其實全都是瘋話假話,因為聽說樁上下的符咒,不但不會保平安,反而會引龍迫近,帶來災禍。」

「可是咱這裡也沒發生過什麼大災害,是不是?」

「嗯……一般來說,下的符咒通常是不會超過一百年,這些年來,地方上雖然小事不斷,但至少還沒發生過大事,我在想……是不是有了什麼變化?」

「什麼變化?」水木和炎土更趨近算命仙,將兩個耳朵拉到最大。

「我也不知道耶!我在猜,有可能是符咒的效力逐漸減淡,要不然就是那根符咒樁有了變化。」炎土和水木四眼瞪得老大,從龍眼變銅鈴。雖未出聲,卻在發亮。

「怎會有這種事,說來聽聽看,快!快!」

算命仙小酌一口高粱,塞了幾粒花生進嘴裡,放下酒杯,若有所思。「我和你們說,知道符咒樁的人已經不多,就算學校裡有些老的老師知道,但從來沒有人知道埋在哪裡,或許……或許以前在建新教室時,早就被挖掉了也說不定。」算命仙

「挖掉了會怎樣?」

「我也不知道,但一般說來,釘樁時有下咒語,拔樁時也應該要有咒語,如果沒有咒語,之前下的咒可能會更動,或許時間變,或許地點變,或許變強,或許變弱,但……沒人會知道。」

「如果有人之前就把符咒樁拔走?拿去丟掉,或是……或是埋在另一個地方呢?」炎土儘量讓自己看來不緊張,只是好奇。但心裡早已開始蹦蹦跳。

「如果是丟掉,看是丟在哪裡?還要看拔樁人的生辰八字、丟掉的地點和時間,這個很複雜的,我也說不上來;但如果是重新埋入地下,也要看這些,但埋的地點很重要,如果埋錯了地方,會出大代誌。」

如果沒喝酒,路了算命仙的話,水木和炎土的臉早就像烏賊,青一陣白一陣,但喝了酒,全是一片紅,什麼也看不出來。

「如果是埋在……」水木話未了,炎土按住他的手,看他。

算命仙似乎查覺有異。「是怎樣?你們是知道符咒樁被人拔走了?」

「不是,不是啦!只是我孫子準備要擴大多建幾間小木屋,擔心……擔心施工時挖出來。看看要如何處理比較好。」

「如果挖出來,就先拜拜,再把它埋回原地;如果你們不知道怎麼做,打電話給我,我再請人來看。」

炎土點頭。「如果施工的人不知道那是什麼,不小心把他扔了,或是在整地時填了回去……或是……或是埋到其他地方,比如說……我是說比如說是……是山上呢?」

「山上?哪裡的山上?」

「沒有啦!我是隨便說說啦!」炎土自灌一口酒,小拍桌哈哈笑。

「如果是我們這裡的山上,就很不好了,因為這裡的山是龍脊,尤其是在山上涼亭旁更高的那塊地,那就更不好了,因為傳說那裡是龍頭。」算命仙慎重其事的說。

算命仙說到龍脊,聽得炎土和水木背脊發涼,兩個屁股在重壓在椅子上快燒起來。

「免擔心啦!基本上你要增建小木屋是沒有問題的,我明天再來看個詳細。」

6.

凌晨一點多,小醉的水木開車載著中醉的炎土往山上而行。山路旁的路燈,在漆靜黑夜更顯明亮,像從另個世界透來的光。車繞過幾個小彎,道路右側是山下晶點燈火,水木向下望,小鎮皆矇矓,看不清哪裡才是方才來時的小木屋。

「要埋在哪裡想好沒有?」水木問。

「我哪知!反正先挖出來再……看看。」炎土打著哈欠。

「如果沒有地方埋怎辦?」

「不可能沒有地方埋啦!整座山那麼大,隨便找都有。」

「不要等下被警察看到,以為我們在作賊。」水木小有擔心。

「都快兩點了,警察吃飽太閒喲!不會啦!」炎土說此話是為自己壯膽,也安撫水木。此時此刻,唯有水木和他站在同一線上,千萬不能讓水木跑了。

車在公園入口處停住。從日據時代以來,公園就一直存在,不同的是,日據時代的公園,從山下到山上,有石子路,也有石階梯,如今全是柏油路。水木記得,小時候大夥常比賽看誰先爬上山,在山上比石子擲遠,不知多少年沒來了,但光是最近一個多月,他倆已多次開車來此,再三確認埋椿地點,並留下記號。

一個月前,水木和炎土(應該說是小水木和小炎土)將原本埋在校園裡的符咒樁,偷挖了出來,二人合力搬上山,埋在山頂公園距涼亭不遠處一棵不起眼的榕樹下,並用小刀刮掉幾片樹皮以為記號。當時萬萬沒想到,從學校偷走的符咒樁,兩人一前一後抬到山上埋進土中,以為從此入土為安,一勞永逸,如今因為算命仙的一番話,才知埋錯了地方,一旦埋到了龍頭,更將引發天大禍事,即使拚了老命,也不得不再跑一趟。

真不知是人生機緣還是命中註定。炎土想著,一樣是他和水木,一樣的黑夜,此事太玄奇超詭異,除了躲廁所藏後巷,豈能敲鑼打鼓大肆宣揚?難道要告訴外人他倆惱挖開了龍穴,斬斷了風水?告訴其他七名老同學:「你們本來已經死了,就在八月二十一日凌晨,可是我們把你們全救回來了,你們知道嗎?」

站在炎土立場,樁是死命要拔的。橫看是死了七名老同學,光是喪葬費和賠償費就會搞得他傾家蕩產;豎看是投資的數十間小木屋全被大水沖流,又是一屁股債,會逼死兒子孫子,打死他都不能讓舊事重演,他相信若是換做他人,也必不做二想。小舟漂流海上,兩人命運同體,休戚與共。

如果不是水木和他有緣……如果不是在參加完同學追悼會後,留在學校和水木多喝了兩杯……如果不是水木幫他忙……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完成,他倆也不會改變歷史;更重要的是,改變後的歷史,讓老同學可以安平回來,讓他的家業得以延續,衡時度勢均有百利而無一害。

海拔三百多公尺的涼亭,面積不到兩坪大,倚在山之巔。涼亭東南西北有西支紅色混凝土圓柱。靠西側紅柱旁,有一條通往山頂的小徑,從涼亭向上走不到一分鐘,就來到山頂,在距離山頂不到幾公尺一處不起眼的緩坡下,就是埋椿點。

「要埋在哪裡?快想。」兩人下了車,水木催促著。

「還沒有想到耶!」涼風吹襲下,炎土酒意漸醒。

「快快想,馬上就要到了。」

「難道再將它送回學校?」

「送回學校等於叫我全家死,打死我都不把它送回學校!」事關全家禍福,炎土語氣堅定。

「不是啦!我只是叫你趕快想。」

炎土站在車旁,用手指向山下。「要不然把它載到鄉公所那邊的空地去埋,那裡現在沒人,而且鄉公所離小木屋最遠,應該沒代誌才對。」

「這樣也可以。」只要能快快完成差事,水木沒有太多意見。

兩人從車上拿下圓鍬,打開手電筒,經過涼亭往上爬,很快找到了那棵做了記號的大榕樹。在距地表不到三十公分泥土中,圓鍬很快敲到了木樁。「有了,有了。」兩人髮了一口氣,還好當初沒有埋太深,否則現在鐵定挖死人。

「怎會這樣?」兩看著土洞下的木樁,原本只是橫的扔下去,橫在土洞中,如今竟然直挺挺豎立在土中,如同原本在山下學校地下的模樣;原本約為二十公分的正方形切面,如今竟然超過一公尺。

「幹!這是要怎麼搬啦?最少有好幾百斤,真是活見鬼。」

兩人蹲坐地上,望著直徑超過一公尺,底部仍深埋在土中的大樁發呆。曾幾何時,小木樁竟然變成了大神木。兩人你看我我瞟你互瞪,心裡開始發毛。

「我們那天搬的很小嘛!對不對?」水木問。

炎土點頭。很確定。「頂多比火車鐵軌下的枕木寬一些,難道挖錯了?」

「不可能呀!」水木指著一旁樹幹上的記號說:「你看,沒錯啊!」

兩人腦袋正空空,水木突然感覺自己小腿發癢,用手去抓。炎土看著他:「幹嘛?」

「好像是螞蟻。」

話尚未了,炎土雙手直撐地上,想立馬站起來,但畢竟年歲已高,動作還是慢了。「有……有東西爬我腳上……」「啊!好像是蛇,靠夭。」炎土叫了出來,用圓鍬往地上猛敲猛打,一心想把看不見的蛇碎屍萬段。好不容易從地上站了起來,手電筒燈光照射的地上,果真有一隻兩三尺長的大黑蟲。

「慘了,好像是眼鏡蛇,萬一剛才被咬到,這回就死定了啦!」炎土大叫。

「不是啦!好像是一隻蜈蚣。」水木用手電筒朝大黑蟲照去。「幹!不是蛇,哪有這麼大的蜈蚣。」

兩人被嚇得三魂失去了兩魂,扔了圓鍬,拿著手電筒往山坡下涼亭衝。兩人背後埋符咒樁的地上開始裂出一條土溝縫隙,從一公分,兩公分,五公分,愈來愈寬。兩側的土方開始朝洞裡滑落,洞裡伸出一隻大黑腳,然後是兩隻……,有節,會彎曲折疊,竟是一隻大蜘蛛,光是肚子就比臉盆大;另一隻和成人一幹粗的蛇頭龍也爬出洞,一分為二的血紅色舌頭快速進出,發出噓噓聲響。

地上的裂縫越來越寬,越來越長,裂縫從埋木樁處向前,一直裂到涼亭,再往公園前的停車場,停車場上只有一輛車,是炎土的車。地表發出隆隆怒吼,上下左右,無規律的震動。

炎土前腳已上了涼亭台階,後腳卻被蜘蛛的幾隻大腳環抱,將他拉倒。炎土重摔地上,悶吭一聲,昏了過去。水木在涼亭內,雙手緊抱水泥柱,在暗黑夜色中,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聞轟的一聲巨響,方才在地下的大粗樹幹,瞬間被彈飛至數十公尺高的空中,夾帶石塊和塵土,如火山爆發。

樹幹尚未落下的瞬間,蛇頭龍不知何時已滑到水木眼前,張開血盆大口,水木眼睛瞪得老大,只喊出一聲「救人喲!」,隨後眼前一片黑暗。

天搖地動間,山頂稜線裂開成一條彎曲的地河,巨獸在地河下滑行,獸背上一根根尖突鱗角將地表的大石塊刮得轟然作響,將樹木一劈兩半;青綠色的鱗角下,是厚實的鱗片,大如房屋的鱗片將地底的土石翻上地表,當巨獸瞬間扭動,樹木被連根拔起,巨大的土石向山下滾落。

前後不到一分鐘,扭動的地龍將幾乎半山高的土石搗鬆,全部推送到山下;當巨獸逐漸沉靜,潛入地下;巨蜘蛛,龍頭蛇和炎土的進口車,也隨之進入土中,大地恢復平靜。

7.

直昇機從低空掠過,綿延翠綠山林,半數已成了散亂的黃灰土石堆。三百公尺高的小山陵地,高度剩不到一半;近山的房屋全被埋在土石流下方,市區半數以上房舍全倒,距山較遠的河岸,受土石流災害最輕,但最大的一道土石流,從山頂的公園向下崩落,一路翻滾到溪畔,似乎早已找到了目標,小木屋休閒渡假村,只剩下一支高掛在屋頂的宣傳旗。

從外地來的搶救車輛,被堵在河川斷橋之外,救難人員花了一星期,才從小木屋中挖出全部大大小小共十八具屍體,有老有少,全都是在睡夢中被活埋。家屬事後辨認出所有已故的親人,但卻找不到水木和炎土,甚至連炎土的百萬名車也不知去向。

全鄉死者人數超過二百人,多數受損的房舍在短期內難以復原;唯一倖免的是國小,只有一根如鐵路枕木般的黑木滾進了學校操場,其他只有校史室裡的掛鐘掉落地上,日期是九月二十一日,時間停留在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地震過後兩年多,多數受損房舍陸續完成重建。有人在河川地雜草叢中撿到一張照片,照片中九個人一字排開,照片下方寫著「畢業六十年同學會,一九九九年八月廿日」,照片隨後被送給死者家屬。家屬看著照片,一臉疑惑,因為家屬記得,原本是在一九九九年八月廿日開的同學會,因炎土的要求而延後,延到當年的九月廿日,當天大夥都住在小木屋,隔天,也就是九月廿一日凌晨,發生了大地震。除了參加同學會的七名老同學住在小木屋,全都罹難,水木和炎土並不在其內。

八月廿日的同學會被取消,何來大合照?若是九月廿日晚聚會的合照,底片尚未送交照相館,又何來照片?家屬雖感疑惑,卻也不願再提傷心往事,逐漸淡忘。

後來,有人說,曾在夏日的暗夜裡;在市區通往山頂公園的路上,看到兩個男老者,有人說是在地震中失蹤的水木和炎土。看到他們的民眾描繪說,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共同將一根木樁扛在肩上,在山裡上上下下來來去去,扛的可能是九二一地震後傾倒的樹木,為的是協助整理地震過後的家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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