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相同的位置,陰陽相異的時空,就在觀音山頂。依著一千多個石階而上,在接近山頂的一處空地,有約莫半個籃球場大的黃土平台和憩息涼亭,再往上就是觀景台。陽間是颱風過境的狂暴風雨;陰界是黃靈祈禱的觀音山頭。就在這觀音山的最高之地,涼亭在風雨下吱呼作響,草樹東倒西斜,是陽界自然現象的混亂,但在陰界卻是一片風歇雨靜。沿著石階以上到涼亭,再從涼亭延伸到觀景台下,舉目望去,盡是一片壓地的黃靈。身高七尺的黃靈,站在山頂黃土坡地上,如同一大片閃黃波浪,高低起伏。每一個黃靈皆仰首望天,靜心期待,被黑暗包圍的四周山頂將乍現彩光。
觀景台下方入口處佇立三名身著古唐裝的仙女,溫雅後浪流梳的纖細黑髮,在頸後結成一個球狀髮髻;長圓臉蛋的月梢眉下是晶玉明亮的眼眸;微翹的小鼻尖下是嫣紅豐唇,亮麗生姿,猶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三件精緻作品。若非三人分別穿著藍、綠、紅的緞綵,任憑誰也無法分出誰是姊姊、誰是妹妹。三姊妹和站在眼前下方的所有黃靈一樣,靜待霞光罩山頂、雲霧飄天際的霎那。
漸淡的烏雲透出一絲黃色光亮映照山頂;天空中逆時針旋轉的圓渦中心襲捲出一個大缺口,缺口上方的遠方則是一片綻藍,如淨水滌洗過的天界,清新雲兒朵朵潔白。就在這藍天白雲間,一個小綠光點從透空的藍天緩緩飄降,像初春自然風灑的嫩葉,亮點越來越大,也越接近山頂,是生了一對小翅膀的盲靈,巧落在三姊妹後方數步之遙的黃土地上。三姊妹尚未來得及轉頭,天際傳出悅耳樂音,共有三個不同音階,是觀音降臨的音符。
三個音符,怡真聽得真切清楚,幾乎就在她雙手放開兩片鱗片的同時,怡真感應出天空比方才更明亮;尤其是從天上傳來的音階更是體會入心,那是捷運旋律。
從怡真手中鬆開的兩片鱗片,在千萬道霞光中逆旋上天,從最中央的旋渦光亮處,轉入漩渦外的暗夜,瞬間消失不見。就在此須臾之間,黃靈的視線全都從旋渦外的暗處,轉往旋渦中心透空的藍天。
怡真迷惑的感覺出頭頂上方一片祥和溫暖,於是不自主的抬頭,眼前先出現一團迷霧朦朧的亮和散射的光,所有的亮和光全都交織在一塊大染色盤上;緊接著一尊慈祥微笑的面龐逐漸浮現,優雅親近;在烏黑秀髮兩側懸著翠玉墜飾;在怡真的眼前越來越清晰,是非夢的真實。
不過幾秒光景,三個不同音階再度響起,觀音四周彩光開始變幻,站在山頂無數的黃靈在此瞬間被彩光拉成細長的金黃光條,拉進了天際迷亮的光暈,轉化成千百條連接天與地的金黃絲線。待光暈漸淡,明亮轉暗,山頂再度恢復陰界暗夜的寧靜,陽界則一直是颱風眼剛離去留下的狂風驟雨。
怡真眼前的世界由暗轉亮,從深藍轉為金黃,再轉為暗紫。怡真先看到了光亮的金線飛射上天,在四周暗黑後,又看見了天空散亂的雨絲,她伸出雙手使勁猛抓,卻沒有任何感覺,這是她此生頭一次看見下雨。
「這怎可能?」怡真心底一陣激動,轉頭望向曾經亮白的天際,再低頭看著自己,訝異地不知自己何時竟成了黃靈。
「我看得見了……」
怡真心頭正亂,疑問未解,只見前方三名女子向她走來,面帶微笑。
「是觀音帶妳回來了?」其中一名仙女問。
怡真望著仙女,搖頭不解。
「妳原本來是綠靈,也是盲靈,但觀音給了妳機會,妳就要好好把握。」另一名仙女接著說。
離開江鯉未滿一分鐘,怡真從淡水河直上觀音山頂,從綠靈轉為黃靈,張開了雙眼,見到了世界。她的思緒在霎那間五彩繽紛,卻又混亂打結。
「請問,請問這是哪裡?」怡真鼓起勇氣,抬頭仰望三姊妹。
「這裡是觀音山頂,不知道妳以前來過沒有?」仙女問。
「我一生下來就看不見,從沒來過這裡,但聽說過觀音山。」怡真說。
「第一次來觀音山,就是刮大風下大雨,看得霧濛濛的;妳運氣很好!也有福分!」仙女說。
「請問我剛才看到的是觀音菩薩嗎?」
三姊妹微笑點頭。
「那是真的?」怡真漸感輕鬆,眼眉微笑。我以前就喜歡觀音菩薩,我還有一條觀音菩薩的項鍊,以前每天戴在身上。」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該下山了。妳就跟著我們來吧!」
「謝謝三位姊姊,可是現在要去哪裡?」
「從無極宮到這裡所有的後山,妳都可以去。還有,妳剛來到這裡,可以去看看王母娘娘!」仙女說。
「王母娘娘在哪?」
「就在山下的無極宮,妳跟我們來!」
風雨飄搖是一個世界,怡真和三姊妹則在另一個世界;兩個重疊的世界、一個相融的空間。在怡真眼裡,所有的雨絲從碰觸到三姊妹身體開始,就消失不見,直到從身體的另一側竄出;三姊妹和怡真就像是風雨中的剪影,在相同時間裡卻占據了另一個不同空間。
怡真低頭看著自己,除了一身閃動的黃色微光,在黃光軀體之外的陽間,全被風雨填滿;風雨之外,不是樹就是天。
沿石階而下,三姊妹引怡真來到山腰間一座涼亭,在涼亭內的方桌旁,仙女指著山下淡水河對面忽隱忽現的燈光:「那裡就是觀渡,看得到嗎?」
怡真順著仙女手指的方向望去,燈光在風雨中明明暗暗。仙女又說:「妳將會在這裡住上一星期,有很長的時間可以看看;還有,妳也可以從中間的那條河往上看,在最遠處的淺山那就是妳今晚搭車來的地方,木柵。」
怡真點頭仍若有所思。「請問妳們是姊妹嗎?」
「對啊!」其中一人接著說:「她是大姊,叫隆玉;這是二姊漢玉;我是小妹新玉。」
「噢!原來妳們就是留居地的管理人。」
「是的,我們三姊妹來到留居地已經十年,一直都住在木柵。」
隆玉說話的同時,新玉從涼亭旁的山坡小洞裡,取出兩個玻璃小白瓶,先將瓶內的舊水倒淨,再用一旁的綠葉接引新水,重新供奉回洞內,然後倒退兩步,雙手合十,向洞中的觀音像行禮。
「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漢玉說。
怡真站在三姊妹後方,向山壁小洞中的觀音像行禮。
「我們帶妳去見娘娘,娘娘會替妳安排,一星期以後,妳就會到蓬萊。」
「可是……」怡真開始猶豫。
「妳不想去蓬萊?」新玉問。
「嗯!一直到剛才,我還是很想去蓬萊,但現在我張眼看到了世界,我想回去看看。」怡真低聲說。
「可是觀渡是只能來,不能去的。」漢玉說。
「那妳們是怎麼來去的?」
「我們和妳是不一樣的,我們的工作就是將靈從木柵的留居地帶到觀音山,偶爾也會去淡水。」
漢玉接著說:「人一旦離開世間,少許為善的人會被帶來這裡,就和妳一樣,全都是黃靈;其他的就從淡水搭船到蓬萊,都是綠靈。」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妳是說妳本來是綠靈,對不對?」
「對啊!還有,既然都是要去蓬萊,黃靈和綠靈又有何不同?」怡真再問。
「妳原本是盲靈,也是綠靈,既然觀音選中了妳,就是接受了妳,所以妳現在是黃靈;還有,雖然相同的前往蓬萊,由此去的人可以選擇下輩子投胎的路;但從淡水搭船去的綠靈是不能選擇的。」
怡真小小思索後又問:「妳是說我原本是綠靈,如今變成了黃靈,就不用再搭船去蓬萊?」
「既然來到這裡,就是這裡的靈。」新玉說。
隆玉接著說:「既然觀音送妳來此,其中必有原因,這也決定了妳屬於這裡,而非那裡。」
「我還是不能跟妳們回去嗎?」
怡真帶著哀求的口吻:「我從來沒看過我生活的世界,而且……」
「怡真,陰界也有陰界的規定,誰都無法違反,否則很多事會大亂的;更何況妳到不了觀渡,更上不了列車。」漢玉說。
怡真低頭不語。片刻間,似乎像是想到了什麼,抬頭望著三姊妹。
「如果我可以到淡水河對岸,妳們可以讓我上車嗎?」
三姊妹互相望了望,依然搖頭。
「不是我們不讓妳去,我們就是因為犯了戒條,才來到這裡贖罪,我們不能重蹈覆轍。」
「可是……可是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請求,回去看一眼就好,我只是想看看以前生活的地方。」
斜坡山間小路兩側的雜木林在強風中翻來晃去,葉片啪啪作響,水滴從天上灑到葉片,再從葉片滴落土地,所有的情景,怡真如今全看得到,卻聽不到,仿佛逆向重新鑽進了陽界,混亂點滴湧上心頭。
「離開木柵留居地,前世就畫下句點,下一站是蓬萊,妳也一樣,這是輪迴,也是命定,是無法改變的。」漢玉說。
「跟我們去看王母娘娘?」新玉輕轉話題拍怡真肩膀。
怡真點頭。
無極宮在深鎖在風雨中,宮前橫廊上的桌椅被掀得東倒西歪,宮旁的金銀紙香燭店也拉下了鐵門。
「王母娘娘出門未歸。」小童說。
三姊妹向小童說謝,轉身離宮,卻不見怡真,於是問小童:「你可見到剛才站在我們後面的黃靈?」
「我只見妳們三人進門,其他什麼都沒有啊?」小童一頭霧水。
三姊妹回頭四望,彼此淺笑搖頭。
宮外水濛濛的夜色,從觀音山一路暈染到淡水河。









